八月底的北京,終於有了點秋高氣爽的意思。白日裡還是明晃晃的,但熱度褪去了七八分,早晚的涼意更明顯了。
這天上午,從學校出來,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讓陳師傅開車去了琉璃廠一條不起眼的側巷。不是週末,街上遊人不多,顯得清靜。過高大的槐樹枝葉灑下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
店麵不大,門窗是古舊的木格子,玻璃得鋥亮。推門進去,門楣上的銅鈴“叮鈴”一聲脆響。屋裡線稍暗,卻格外寧靜。三麵墻都是頂到天花板的博古架和玻璃櫃,裡麵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石頭——印章石、硯臺、擺件,琳瑯滿目。空氣裡混合著淡淡的樟木和紙張味道。
“老先生好,想看看印章石。”沈書儀走過去,聲音輕。
“想做枚閑章,送人的。”沈書儀在玻璃櫃前站定,目掃過裡麵陳列的各石料,“想找塊……品相好的青田封門青。”
沈書儀湊近細看。燈下,幾塊石頭呈現出不同的青——有的偏藍,有的偏綠,有的帶著些微黃的調。質地都很細膩溫潤,燈一照,有通。一塊塊拿起來,對著看石頭的紋理、純凈度,掌心的溫涼和分量。
“這塊……”輕聲問,“可以看看印麵嗎?”
沈書儀借著仔細看印麵,果然平整細膩,均勻。心裡已經定了七八分,又問:“刻印的話,老先生接嗎?”
沈書儀算了算時間,距離訂婚宴還有半個月左右。想了想,外公秦紀之在書畫圈人脈廣,應該認識更好的刻印師傅。“那我先買下石頭,刻印的事我再問問。”
“送人。”沈書儀付了錢,將用紙包好的石頭小心放進包裡,“謝謝您。”
“外公,您能幫我問問嗎?”沈書儀輕聲說,“這方印……我想刻得好些。”
沈書儀握著手機,看著琉璃廠古舊的街景,過枝葉灑在臉上。輕聲說:“就刻兩個字——‘書硯’。書儀的‘書’,硯深的‘硯’。”
“我送過去吧,也想當麵請教褚老。”
掛了電話,沈書儀看著外公發來的地址——在西城一條更僻靜的老衚衕裡。心裡那塊關於禮的石頭,似乎也稍微落了地。
“在哪兒呢?”他的聲音過聽筒傳來,背景有些嘈雜,像是在外麵。
“剛出來。”周硯深頓了頓,“中午一起吃飯?我過去接你。”
掛了電話,走到約定的地方,在一棵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過樹葉隙灑下來,暖洋洋的。看著街上偶爾走過的行人,手裡拎著剛買的文房四寶或古董玩意,臉上帶著滿足的神。
“怎麼跑琉璃廠來了?”周硯深發車子,隨口問,“買紙筆?”
“還行,就是發現的那古井比預想的儲存要好,得多花點時間和預算做保護展示設計。”周硯深轉方向盤,匯車流,“不過也好,算是給文化園增加個有分量的歷史節點。衍之已經找好設計團隊了。”
沈書儀接過,開啟。效果圖畫得很細致,從蘭會所院門的口花藝,到正房的主桌桌花,再到賓客休息區的瓶,一一呈現。調是喜歡的雅緻風格,以白、綠、淺金為主,點綴量秋海棠的暖紅和尤加利葉的銀灰,既喜慶又不流俗。音樂曲目單也列得用心,從迎賓時的古琴簫曲,到儀式時的傳統竹樂,再到宴席間的江南竹改編的現代輕音樂,層次分明。
“他樂意著呢。”周硯深給倒了杯茶,“說是給他那地方增添彩。”他頓了頓,看著沈書儀,“請柬的紙和格式,林浩下午會送樣品到家裡。晚上我們試試筆?”
下午回家後,沈書儀先理了些郵件,又看了會兒論文稿。四點多,林浩果然送來了一箱東西。除了幾種不同克重和紋路的卡紙小樣,還有配套的燙金封套、同係的質束帶,以及幾支不同細的蘸水筆和墨。
“怎麼樣?”周硯深不知何時走了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
晚飯後,兩人洗漱完,換了舒適的家居服,一起進了書房。書桌上的東西已經清開,鋪上了氈墊。裁好的請柬頁一疊疊碼放整齊,旁邊擺著潤好的筆和研好的墨。
周硯深寫的是賓客姓名與席位。他的字是標準的楷書,筆力遒勁,結構嚴謹,卻又在起承轉合間流出屬於他本人的灑與鋒銳。沈書儀則負責寫更小的席簽,以及信封上的賓客姓名。的小楷娟秀清雅,筆細膩,如簪花仕,自有一番風骨。
沈書儀寫著寫著,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對麵的周硯深。他微微低著頭,側臉在燈下廓清晰,神專注而平和,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握著筆的手指修長有力,手腕懸空,運筆穩健。這一刻的他,斂去了所有商場的銳氣與掌權者的威嚴,隻是一個沉靜書寫、準備著人生重要儀式的男人。
寫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兩人都有些手腕發酸,便停下來休息。周硯深起去倒了水,回來時自然地走到沈書儀後,雙手輕輕搭在肩上,不輕不重地著。
“還好。”沈書儀放鬆,靠向椅背,著他的按,“寫得手腕有點酸。不過……覺很好。”
他又了一會兒,手順著的手臂下,握住了的手腕,拇指在微微發酸的腕骨輕輕打圈按。“寶寶,”他忽然,聲音有些低,“有時候我覺得,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和你一起做點瑣碎的事,比談什麼大專案都讓人踏實。”
片刻後,周硯深鬆開手,轉到麵前,微微俯,看著:“今晚還寫嗎?要不……明天繼續?”
“那去休息。”周硯深手,將從椅子上拉起來,很自然地打橫抱起。
周硯深似乎快睡著了,聲音含糊:“嗯?小時候……好像就刻了個‘周’字,練字用的。怎麼了?”
黑暗中,周硯深無聲地笑了笑,將摟得更了些。他沒有追問,隻是在額頭上落下輕一吻。
“書硯……”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字,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了幾遍,尋找最合適的篆法佈局。
褚老放下筆,角出淡淡的笑意。這方印,刻起來該是件雅事。📖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