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白日裡依舊有些烈,過玻璃窗照進來。
書桌上攤著“梅影社”研究的論文初稿,厚厚一疊。核心論述部分已經完,正在做最後的潤和參考文獻校對。這工作繁瑣,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致。戴著細框眼鏡,一行行核對,偶爾提筆在稿紙邊緣做個標注。
沈書儀看了眼時間,快十一點了。回:“知道了。你也記得吃。”
放下手機,沒立刻繼續工作,而是起走到窗邊活了一下肩頸。想起昨晚兩人靠在沙發上,最終敲定了請柬的樣式——淺米帶暗紋的進口棉紙,燙啞金的細邊,頁留白,預備手寫賓客姓名與席位。字也選好了,周硯深寫賓客資訊,用更娟秀的小楷寫席簽。是想象那一張張請柬在燈下慢慢寫就的樣子,心裡便生出一種鄭重的、近乎儀式的期待。
工作室是個挑高很高的LOFT,從巨大的落地窗傾瀉進來,照亮了滿室琳瑯的設計作品、半品、以及各種不上名字的原料和工。空氣裡有金屬、皮革、鬆節油混合的獨特氣味,並不難聞,反而有種創造工場特有的活力。
沈書儀應了一聲,也不打擾,自顧自在工作室裡慢慢逛著。這裡來過幾次,每次都能看到新的東西。靠墻的展架上,除了蘇晚設計的品珠寶,還擺著許多從世界各地淘回來的稀奇古怪的小件——非洲的木雕,印度的細畫,日本的漆,甚至還有幾塊形態奇特的礦石。蘇晚說,這些都是靈來源。
“給顧衍之的生日禮,”蘇晚走過來,在水池邊洗手,解釋道,“他最近迷上收集古玉,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麼一塊閤眼緣的料子。”
“他喜歡就好。”蘇晚乾手,拉著沈書儀走到旁邊的會客區坐下,那裡已經擺好了茶和幾碟點心。“說吧,大駕臨,有何指教?是不是為了訂婚宴的配飾?”
蘇晚“謔”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拎起旗袍一角,對著細看:“這料子,這繡工……絕了。金師傅的手藝,真是寶刀不老。”放下旗袍,看向沈書儀,“所以,你現在糾結什麼?項鏈?耳環?手鐲?還是發飾?”
蘇晚一張張翻看,眉頭微蹙,顯然在快速思考。半晌,放下手機,起走到一個鎖著的玻璃櫃前,用鑰匙開啟,從裡麵取出幾個深藍的絨首飾盒。
第一個盒子裡是一套珍珠首飾——耳釘、項鏈、手鏈。珍珠是罕見的南洋金珠,個頭不大,但渾圓瑩潤,泛著溫暖的金澤,在深絨的映襯下,像凝固的月。
第二個盒子裡是一對翡翠耳環和一枚同料的翡翠戒指。翡翠是冰種綠,水頭極好,鑲嵌在極細的鉑金底托上,清滴。
第三個盒子裡的東西讓沈書儀眼前一亮。那是一對鉆石耳釘,設計極其簡約,就是兩顆大小恰到好的明亮式切割鉆石,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但在燈下轉時,折出的火彩卻異常璀璨靈。旁邊還有一條細細的鉆石手鏈,也是極簡風格。
“恰恰相反。”蘇晚拿起那對耳釘,在沈書儀耳畔比了比,“你需要的不是‘配’這件旗袍,而是‘提亮’。這件旗袍本已經足夠完整和傳統,任何繁復的、同樣風格傳統的首飾,都是在做加法,容易過猶不及。反而是這種極度簡約、但品質極高的鉆石,是點睛之筆。它不會搶奪視線,但當你走、轉頭、抬手時,這一點點璀璨的火,能瞬間讓你整個人‘亮’起來,打破紅可能帶來的沉悶,增加靈和現代氣息。”
沈書儀靜靜地聽著,目在幾樣首飾和那件紅旗袍之間遊移。蘇晚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之前模糊的糾結。一直下意識地想找能“配得上”這件旗袍的首飾,卻忘了,最好的搭配,有時是做減法。
“聰明!”蘇晚打了個響指,“老銀碧璽,既有歲月的味道,碧璽的彩又能和紅形微妙呼應,比素金更有層次。”小心地將鉆石首飾放回盒子,“這套你先拿回去試試,看整效果。不合適我們再調整。”
蘇晚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說:“周大佬那種段位,穿什麼戴什麼,已經不重要了。他站在那裡,本就是氣場。”見沈書儀神認真,便也收起玩笑,正道,“不過,如果你真想送他點什麼,作為訂婚的紀念……我倒有個建議。”
“不送那些常見的袖釦、領帶夾、手錶。”蘇晚放下茶杯,“送他一件,能和他日常真正相伴,又不太起眼,但品質和意義都足夠的東西。”
“比如,一枚好的印章。”蘇晚說,“我知道周大佬肯定有常用的商務印章。但你可以送他一枚私章,石料選上乘的,刻上你們的姓氏,或者一句對你們有特殊意義的、簡短的古語。他辦公、簽重要檔案、或者以後書房落款,都可以用。這東西不張揚,但每次用的時候,都能想起你,想起這個日子。”
“石料……選什麼好?”問。
從蘇晚工作室出來,已是夕西斜。沈書儀抱著裝有首飾和旗袍的錦盒,走在798略顯空曠的街道上。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心裡那點關於訂婚宴細節的忐忑,在蘇晚一針見的點撥下,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對那枚尚未存在的印章的細細思量。
一路想著,直到回到家,推開門,聞到廚房飄來的食香氣,才恍然回神。
“回來了?”他回頭看,眉眼在廚房溫暖的燈下顯得格外和,“蘇晚那邊怎麼樣?”
“提前溜了。”周硯深關了火,轉將摟進懷裡,低頭在發間嗅了嗅,“想著你可能會從蘇晚那兒帶回一堆選擇困難,回來幫你參謀參謀。”
周硯深挑眉,有些意外:“怎麼突然問這個?”
周硯深看著微紅的耳尖,心裡約猜到了什麼,眼底漫上笑意,卻不點破。他想了想,說:“爺爺喜歡田黃,收藏了不。我自己……倒沒有特別偏好。小時候練字,用過一方普通的青田石,覺得順手。怎麼了?”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周硯深的手藝日益進。吃飯時,兩人聊起敦煌之行的安排。
“應該沒問題,課可以調一下。”沈書儀接過湯碗,“論文主已經完了,剩下些修改和格式調整,路上也可以做。”想起什麼,“對了,我可能需要帶幾本相關的書路上看,行李會不會超重?”
飯後,周硯深去書房理幾封郵件,沈書儀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著平板電腦,開始搜尋關於青田封門青印章石的資訊。燈下,神專注,蹙眉細看,手指截圖儲存。周硯深從書房出來倒水,看見這副模樣,看了一會兒,眼神溫得能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