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北京,熱到了頂點。
沈書儀的研究,就在這黏稠燥熱的天氣裡,悄然走到了一個階段的終點。
完階段工作的那個下午,合上膝上型電腦,了有些發的眼睛,走到窗邊。窗外熱浪滾滾,小區的花園裡空無一人,隻有噴泉不知疲倦地灑著水花,在下折出細碎的虹彩。心裡有種塵埃落定的虛,也有一對下一階段工作的約期待。
周裕禮最近似乎在忙一個重要會議,行程很滿;蘇瑾慧則隨團出國進行文化流演出去了,要下個月纔回。老宅裡就周凜和宋知華兩位老人。
“人到了就行。我六點回來接你。”
今天穿了件月白的短袖旗袍,料子是清爽的提花棉,領口和襟邊滾著淺淺的銀灰牙子,盤扣是簡單的一字扣。頭發綰最古典的圓髻,用一素銀簪子固定。臉上隻薄施脂,整個人看起來清雅素凈,像一株亭亭的水生植,自帶消暑的涼意。
沈書儀輕輕推他:“一汗,快去換件服。別讓爺爺等。”
越是往西山走,暑氣似乎越淡了些。路旁的樹木愈發茂蔥蘢,山風過車窗隙鉆進來,帶著草木特有的清苦香氣。到老宅時,夕的餘暉正給青磚灰瓦的院落塗上一層溫暖的金。
“還好,宋。”沈書儀溫聲應著,又將手裡提著的紙盒遞過去,“路上買了點稻香村的綠豆糕,知道您吃這個。”
周凜也拄著柺杖站起來,神矍鑠,聲音洪亮:“硯深,書儀,來了就開飯。你宋特意讓廚房燉了荷葉冬瓜老鴨湯,清熱解暑。”
“你爸還在懷開會,你媽昨天打電話回來,說演出順利,就是惦記著家裡熱。”宋知華一邊給沈書儀夾菜,一邊說,“書儀,你最近研究工作忙,人也瘦了些,多吃點。”
周凜喝了口湯,看向周硯深:“西郊那個專案,推進得怎麼樣了?”
“嗯,穩紮穩打就好。”周凜點點頭,又轉向沈書儀,語氣溫和了許多,“書儀,聽硯深說,你的那個什麼……‘梅影社’研究,做完了?”
“做學問就是要有這份耐心。”周凜頷首,眼裡有贊許,“你爺爺當年研究《水經注》,也是一頭紮進去好幾年。能靜下心來,是好事。”
周硯深無奈:“,多年前的事了。”
吃完飯,移步茶室。宋知華親自泡了壺消食的普洱。窗外天已暗,院子裡亮起了地燈,昏黃的暈勾勒出假山竹石的廓,夏夜的蟲鳴此起彼伏。
沈書儀捧著溫熱的茶杯,點了點頭:“是這麼想的。打算過兩天就回去一趟。”
“還沒定,就這兩天吧。”沈書儀說,“你不用特意送,陳師傅開車穩當,我自己回去就行。”
“是,周爺爺。”沈書儀應道。
回程的路上,車裡很安靜。窗外是北京夏夜的璀璨燈火,與西山老宅的靜謐彷彿兩個世界。沈書儀靠在椅背上,看著流的街景,忽然開口:“硯深。”
“我回蘇州……可能要住半個月左右。”說得有些慢,“訂婚的事,很多細節還得跟家裡最後敲定。而且,也想多陪陪他們。”
轉過頭看他。車窗外的霓虹燈掠過他廓分明的側臉,明明滅滅。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檔位桿的手背上。
周硯深反手握住的手,送到邊親了親,才嘆口氣,承認:“是有點。習慣了每天回家能看到你,突然要半個月見不到……”他沒說下去,隻是把的手握得更了些。
“也就半個月。”安道,“很快就過去了。而且,你可以給我打電話,發訊息,視訊。”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側頭看了一眼,眼神裡帶了點期待的:“等你從蘇州回來,離訂婚還有段時間。我們……出去走走?”
“看你。國國外都行。”周硯深說,語氣認真起來,“就想找個地方,就我們兩個人,輕鬆自在地待幾天。不去想工作,不去想訂婚那些瑣事,就單純地……度個假。你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我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實話實說,“你定吧,我聽你的。”
“都好。”沈書儀說,心裡也跟著生出一點期待。純粹的、隻有兩個人的旅行,聽起來確實不錯。
“嗯。”沈書儀點頭。那個有著海棠樹和錦鯉池的院子,正在一點點變他們理想中“家”的樣子。想到即將與旁這個人,在那裡開啟真正屬於兩人的生活,心裡便湧起一種踏實而溫暖的憧憬。
鏡子裡映出兩人靠得很近的影。他穿著深藍的家居服,微微低頭,神專注;披散著長發,眉眼和。
“嗯?”
沈書儀從鏡子裡看著他,看到他眼底那片毫不掩飾的深。心裡那汪溫泉,又輕輕漾開漣漪。轉過,仰起臉,在他上印下一個輕的吻。
周硯深眼神一暗,放下梳子,將打橫抱起,走向臥室。
夜深時,兩人汗的相。周硯深從背後摟著,下擱在肩窩,手臂橫在腰間,是一個完全占有的姿勢。
“嗯。”沈書儀閉著眼,睏意襲來前,模糊地想,被人這樣惦記著、不捨著的覺,其實……很好。
周硯深送到地庫。陳師傅已經把車開出來了,等在一邊。
“知道了。”沈書儀拍拍他的背,“你忙你的,別總惦記我。”
“好。”
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還放著昨天看了一半的雜誌,旁邊是常用的那個素茶杯。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上淡淡的、書卷氣的清香。
不過,這種覺,他不討厭。
他靜靜看了幾秒,角彎起溫的弧度。
窗外,七月的驕依舊熾烈。但分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短暫的獨,也讓彼此更清晰地看見思唸的形狀。
傍晚,沈書儀踏進沈家老宅的門檻時,空氣裡浮著悉的、混合了舊書、檀香、以及庭院裡花草的清潤氣息,瞬間洗去了途中的疲憊。
“爺爺。”沈書儀快步走過去。
“爸,您就別一見麵就唸叨這個了。”秦知蘊從廊下笑著走過來,“書儀路上累了吧?房間都收拾好了,先去歇歇,晚飯一會兒就好。”
“你爸去學校了,有個臨時工作,晚飯前回來。你外公在書房,說是得了本好書,從早上鉆進去就沒出來。你外婆和在廚房,盯著阿姨做你吃的櫻桃和蟹豆腐呢。”秦知蘊語速輕快,眉眼間滿是見到兒的歡喜。
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先去了書房。推開虛掩的門,果然看見秦紀之戴著老花鏡,正湊在臺燈下,對著一本攤開的線裝書看得神。聽見門響,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亮。
沈書儀走過去,俯細看。那是一本清中期刻本的《吳郡文編》,品相極佳,紙墨如新。
沈書儀心頭一震,仔細閱讀那短短一段文字。雖然隻是序言中的寥寥數語,卻明確記載了康熙年間蘇州閨秀在“漱玉軒”雅集的事實,與從“梅影社”手稿和吳綃畫作中推斷的資訊相互印證。這是極其珍貴的直接文獻證據!
秦紀之須而笑,眼角的皺紋裡都是欣:“做學問就是這樣,有時踏破鐵鞋無覓,有時得來全不費工夫。這本書你帶回去,仔細研究。”
“嘗嘗,今天這魚新鮮,你媽特意讓老李從太湖邊上捎來的。”
當沈明謙問起想去哪裡時,沈書儀放下筷子,想了想:“想去敦煌看看。”
“敦煌好啊。”沈玉山先開口,喝了口黃酒,“大漢氣象,盛唐風華,都留在那沙壁之上了。去看看,開闊眼界,滌心。”
顧琬君則更關心實際:“那邊風沙大,氣候乾,得多帶些潤的,還有帽子、圍巾。硯深那孩子細心,肯定會安排好,但你自己也要當心。”
家人的支援讓沈書儀心裡暖融融的。從來都知道,雖然是沈家這一代唯一的孩,從小被悉心嗬護,但家人從未用溫室花朵的標準來限定。他們鼓勵讀書,支援追求熱的事業,如今也理解並贊同想去更廣闊天地看看的念頭。這種尊重與信任,是沈家百年書香門第給予最寶貴的滋養。
下午,常和沈玉山或秦紀之待在書房。有時是看沈玉山興致地展示新近收藏的碑拓,聽他講某塊碑的流傳經歷與書法價值;有時是和秦紀之討論研究中遇到的疑難,老先生學養深厚,往往三言兩語就能點醒迷津。沈明謙不忙的時候,會帶去博館,看他正在籌備的“明代蘇州文人生活”特展,父倆就展品陳列、說明文字細細推敲,如同完一項嚴謹的學合作。
金繡孃的手藝果然不凡。正紅的織錦緞,澤斂華貴,上麵的纏枝蓮紋是蘇繡老法,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卻讓花紋立鮮活,彷彿有生命。旗袍剪裁合至極,完勾勒出沈書儀纖細修長的形,領口、袖口、襟邊的滾邊做得一不茍。當從屏風後走出來時,等在外間的幾位長輩眼前都是一亮。
顧琬君走上前,替理了理鬢邊並不存在的碎發,眼神欣中帶著慨:“是我們書儀長大了。”
沈書儀站在穿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大紅確實與平日的風格迥異,但鏡中人眉眼沉靜,氣質清雅,姿拔,竟奇異地住了這濃烈的,反而顯出一種端莊大氣、又不失書卷韻味的。那不是浮於表麵的華麗,而是蘊華的自然流。想象著訂婚宴那日,穿上這服,站在周硯深邊的樣子……臉上微微發熱,心裡卻踏實而堅定。
周硯深總是很耐心地聽,偶爾問吃了什麼,睡得好不好。他也會說說北京的事,西郊專案工地上發現了一需要保護的古井,陸時淵發來的最新版宴會流程裡調整了幾花藝設計,四合院裡新添了一盞他覺得很配書房氣質的落地燈。
他的聲音過聽筒傳來,帶著悉的溫存。明明才分開幾天,沈書儀卻已經開始想念他懷抱的溫度,和他上清爽好聞的氣息。
周硯深顯然有些意外,但很快,那抹訝異便被溫的笑意取代:“敦煌?怎麼想去那裡?”
周硯深看著眼中閃爍的嚮往,沒有多問,隻是笑著點頭,眼神裡滿是縱容與支援:“好,那就去敦煌。我來安排,保證讓你看得盡興,住得舒服。”他甚至已經開始考慮,“九月底十月初去,天氣最好。莫高窟需要提前預約特窟,我讓林浩去辦。住宿的話,敦煌山莊不錯,有特,也安靜。”
在蘇州的最後兩天,沈書儀哪兒也沒去,就待在家裡。傍晚,搬了張藤椅坐在廊下,看天井上方的天空從湛藍慢慢染上橙紅。沈明謙下班回來,也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父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容從博館新征集的文,到沈書儀接下來的研究計劃,再到對訂婚宴一些細節的最後確認。
沈書儀側頭看向父親。夕的餘暉給他儒雅的臉上鍍了層暖,眼角的細紋裡藏著歲月的溫與些許不捨。
沈明謙笑了,拍拍的手背:“知道。爸爸隻是慨一下。看到你和硯深相得好,我們比什麼都高興。沈家嫁,不看門第財勢,隻看人品才學,看他對你好不好。硯深這孩子,我們放心。”
秦紀之也道:“學問要做,日子也要過。把握好節奏,別累著自己。敦煌回來,記得帶點那邊有特的文獻資料復製品,也給外公看看。”
週二清晨,陳師傅的車再次停在老宅門前。行李箱裡除了來時的簡單,多了許多家人塞進來的蘇州特產——新鮮的頭米、糖藕、幾罐醃製的醬菜,還有秦知蘊特意讓帶給周硯深的幾盒蘇式糕點。
車子緩緩駛離青石鋪就的巷弄,通往北京,通往那個有周硯深等待的城市。
簡單的幾個字,卻瞬間驅散了離別帶來的那淡淡悵惘,取而代之的是心裡暖乎乎的。回:“出發了。很快到家。”📖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