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北京,天氣像個脾氣古怪的孩子。早上還是晴空萬裡,烈日當空,到了午後,雲層不知從哪裡聚攏過來,厚厚地在天邊,天一點點暗沉下來,空氣悶得人不過氣,是暴雨將至的前兆。
穿了條藕荷的亞麻連,款式寬鬆,隻在腰間繫了條細細的深灰腰帶。頭發鬆鬆綰了個低髻,用一烏木簪子固定。背著個帆布包,裡麵裝著膝上型電腦、筆記本和水杯。
窗外天越來越暗,遠的建築廓模糊在灰濛濛的天裡。開啟電腦,調出“梅影社”手稿的電子版,開始對照地方誌裡的記載,逐條核對、標注。
看了眼手機,下午三點二十。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是周硯深二十分鐘前發來的:“下雨了,我去接你。大概四點到圖書館樓下。”
放下手機,開始收拾東西。把借閱的幾本書整理好,準備去還書辦理手續。剛把電腦裝進包裡,後忽然傳來一個有些悉、卻讓下意識蹙起眉頭的聲音。
沈書儀作一頓,轉過。
“林老師。”沈書儀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算是打過招呼,轉繼續收拾東西,沒有多談的意思。
“沒想到暑假還能在這兒到沈老師,”林哲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明顯的怪氣,“真是用功啊。怪不得能評上青年學者,還能……攀上高枝。”
沈書儀拉上揹包拉鏈的作停了下來。抬起眼,看向林哲。目很靜,沒有憤怒,也沒有慌,隻是那樣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有些吵鬧的件。
林哲卻側,又擋住了路。他的臉沉了下來,那點偽裝的笑意徹底消失,眼裡出毫不掩飾的惡意:“沈書儀,你裝什麼清高?你以為傍上了周硯深,就萬事大吉了?你以為你那些研究是怎麼評上的?靠的還不是周家的關係?”
“與我無關?”林哲像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聲音陡然拔高,在這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怎麼與我無關?要不是你,要不是周硯深,我爸怎麼會……”
“沈書儀,”他忽然低聲音,往前近一步,幾乎要上,“你得意什麼?你以為周硯深真能看上你?他那樣的家世,什麼樣的人找不到?不過就是圖個新鮮,玩玩罷了。等玩膩了,你以為你還能……”
那隻手骨節分明,力道極大,像鐵鉗一樣。林哲隻覺得腕骨劇痛,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一不容抗拒的力量拽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撞在後的書架上。
他沒看林哲,甚至沒理會對方的痛呼和怒視,隻是微微側過頭,看向沈書儀,聲音低沉平穩:“沒事吧?”
周硯深這才轉回目,看向被他甩到書架旁的林哲。他的眼神很冷,是一種沈書儀極在他眼中看到的、近乎漠然的冷。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就像看著一件礙事的垃圾,考慮該如何理掉。
周硯深沒說話,隻是往前走了一步。他高本就比林哲高出不,此刻微微垂眸,那種居高臨下的迫便無聲地彌漫開來。他甚至沒做出任何威脅的姿態,隻是那樣站著,就讓林哲下意識地又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了冰冷的書架上。
他頓了頓,目在林哲蒼白的臉上掃過,那眼神銳利得像手刀,輕易就能剖開所有虛張聲勢的偽裝。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哲心上。他臉瞬間慘白,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當然知道周硯深有這種能力。上次他因為以前追求沈書儀不,在背後散播謠言貶低,他在學圈的日子就立刻變得舉步維艱,原本板上釘釘的副教授職稱也黃了。這次父親出事,他雖然心裡認定是周硯深背後使了力,卻拿不出任何證據,更不敢真的去質問。
“我……我沒有……”林哲的聲音發,剛才那囂張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了。”沈書儀提起揹包。
“等等!”林哲不知哪來的勇氣,或者說是不甘心,忽然嘶聲喊道,“沈書儀!你就看著他這麼仗勢欺人?!你不是最清高、最講道理嗎?!”
周硯深也停下,側頭看,眼神詢問。
“林老師,”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在安靜的空間裡,“第一,你父親的事,證據是審計部門查出來的,移送司法機關也是依法辦事。硯深有沒有‘推波助瀾’,我不清楚。但即便有,也是基於事實。你若覺得冤枉,應該去收集證據為你父親辯護,而不是在這裡對我進行毫無據的指控和人攻擊。”
“第二,”沈書儀繼續道,語氣平穩,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林哲心上,“關於我的研究和私人生活。我的學果,經得起任何檢驗。我與誰往,是我的自由。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更不需要你這種充滿惡意的揣測來定義。”
說完,不再看林哲一眼,轉走向周硯深,重新握住他的手:“走吧。”
走廊裡燈通明,與方纔那個昏暗角落彷彿兩個世界。直到走出圖書館大門,悶熱的空氣夾雜著雨後的土腥味撲麵而來,沈書儀才輕輕舒了口氣。
上了車,空調的涼意驅散了外麵的悶熱。周硯深發車子,緩緩駛離圖書館。
沈書儀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乾乾凈凈的街道,輕聲說:“我隻是不想再躲了。以前覺得,清者自清,沒必要跟這種人糾纏。但現在覺得,有些話,該說清楚就要說清楚。沉默有時候會被當作弱。”
沈書儀反手握了握他:“今天……謝謝你及時趕到。”頓了頓,“不過,林哲父親的事,你真的……”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沈書儀明白,“快了一點”、“清晰了一點”背後意味著什麼。那是準而高效的推,是不留任何餘地的理方式。這很符合周硯深的作風——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手段,直擊要害。
沈書儀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不。他父親若真有問題,那是咎由自取。你隻是沒讓他有逃的機會。”看向周硯深,“我隻是……不太習慣這種解決問題的方式。”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用任何方式,給你添堵。”
“我明白。”最終輕聲說,“隻是下次……如果可以,別因為我,把事做得太絕。我怕……”
車子駛小區地庫。停好車,周硯深先下車,繞過來替沈書儀開門,撐傘接。雨已經幾乎停了,隻剩下零星雨。
“累了?”周硯深攬住的肩。
到家,沈書儀換了家居服,靠在沙發上。周硯深倒了杯溫水給,又去廚房洗了點水果端過來。
“隨便吧,簡單點。”沈書儀沒什麼胃口。
“沒有,就是有點累。”沈書儀握住他的手,“你別忙了,陪我坐會兒。”
過了許久,沈書儀忽然輕聲說:“硯深。”
“今天……我突然覺得,我以前可能把有些事想得太簡單了。”沈書儀靠在他前,聲音悶悶的,“我以為隻要自己做好自己的事,不去招惹別人,就能清凈。但好像……有時候不是這樣。”
“謝謝你今天……沒有直接讓人把林哲怎麼樣。”說得有些慢,像是在斟酌措辭,“我知道你可以做得更徹底,讓他以後都不敢出現在我麵前。”
沈書儀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溫和,裡麵是理解,是尊重。
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挲著的臉頰:“書儀,我瞭解你。你不喜歡別人替你出頭,不喜歡事被理得太過,讓你覺得自己被保護得太嚴,像個易碎的瓷。你想要的是平等的並肩,不是單方麵的庇護。”
輕聲說到“我不希因為跟你在一起,就變得特殊,需要被特別保護。我有能力理自己的事,也願意麪對該麵對的。”
他的認可,讓沈書儀被輕輕了。
這種被理解、被尊重的覺,比任何華麗的保護都更讓到安心和踏實。手,環住他的腰,把臉在他前,聲音悶悶的:“周硯深,你很好。”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擁抱著,誰也沒再說話。窗外的天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過窗戶,在屋裡投下朦朧的影。📖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