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北京了雨季。
床頭的電子鐘顯示七點二十。坐起,了有些發脹的太。昨晚沒睡好,做了些雜無章的夢。
換服時,選了條淺豆綠的亞麻連,長度到小,款式簡單,隻在腰間繫了條同的細腰帶。頭發隨意綰起,用一素銀簪子固定。對著鏡子看了看,氣還是不太好,又薄薄地塗了點口紅。
到圖書館時剛過九點。值班的是位姓吳的老先生,戴著老花鏡,正在整理卡片目錄。看見沈書儀,他推了推眼鏡:“沈老師來了?你要的那幾本《金陵縣誌》和《蘇州府誌》我都給你找出來了,在3號閱覽桌。”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函線裝書,用藍的函套裝著,書頁泛黃,邊角有些磨損。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本。紙張脆弱,翻時發出輕微的、乾燥的脆響。墨跡是老的,有些字跡已經漫漶不清。
要找的是關於晚清江南士紳家族中活的記載。正史裡這類記錄很,但地方誌的“列傳”“藝文誌”或者家族的墓誌銘裡,有時能尋到蛛馬跡。這工作枯燥又需要耐心,像在沙裡淘金。
沈書儀盯著這句詩看了很久。夜雨,挑燈,共話——這場景和“梅影社”手稿裡“殘燈明滅裡,細語到更深”何其相似。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家族,不同的,卻有著近乎相同的神寄托和出口。
是一種說不清的焦躁。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拿出來看,是周硯深發來的訊息:“登機了,大概飛十個小時。到了聯係你。”
那邊沒再回復,應該是已經登機了。
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
“等很久了?”沈書儀走過去,把傘放在門口的傘架上。
“可能吧。”沈書儀在對麵坐下,接過服務生遞來的選單。
沈書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龍井,溫度剛好,清香微苦。沒否認,但也沒立刻開口。
“和周硯深有關?”蘇晚夾了個湯包,小心地咬開一個小口,吸掉裡麵的湯。
“那就是有一部分是。”蘇晚放下筷子,神認真起來,“書儀,咱們認識這麼多年,我沒見過你這樣。有什麼事,說出來,就算我幫不上忙,你說出來也能好點。”
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他對我太好了,好到……讓我有點害怕。”
“怕我配不上這份好。”沈書儀終於說出了在心底的話,“怕我習慣了這種好,就忘了自己該是什麼樣子。怕我……會變連我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說著,聲音裡帶了一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我不是不,也不是不知好歹。我就是……就是覺得,這份好太重了,重得我有點不過氣。我怕我習慣了,就再也回不到從前那個獨立的、什麼都靠自己的沈書儀了。”
“書儀,”蘇晚的聲音很溫和,“我明白你的。但你想過沒有,周硯深為什麼對你好?”
“不是因為你需要他照顧,而是因為他你。”蘇晚說得直接,“他你,所以想把他覺得好的東西都給你。這跟他是什麼份、有多錢沒關係,換任何一個你的男人,隻要他有能力,都會這麼做。”
沈書儀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茶杯的邊緣。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沈書儀想起周硯深每次聽講學問題時的認真眼神,想起他幫整理資料到深夜,想起他說“你做你喜歡的事就好,其他的給我”。
“這很正常。”蘇晚拍了拍的手背,“誰還沒點矯的時候?尤其是麵對。書儀,你別給自己太大力。裡有點忐忑,有點不確定,太正常了。這恰恰說明你在認真對待這件事,不是隨隨便便就接了。”
“順其自然。”蘇晚說,“該工作工作,該生活生活。有緒了,就承認自己有緒,別撐著。想他了,就給他發個訊息;煩了,就自己靜一靜。是兩個人的事,但首先是你自己的事。你得先把自己理順了,才能好好地去別人。”
“回去好好睡一覺。”蘇晚抱了抱沈書儀,“別想太多。船到橋頭自然直。”
“跟我還客氣。”蘇晚笑著揮手,上了計程車。
接下來的兩天,沈書儀的狀態並沒有好轉。照常上課,去圖書館,回家整理資料,但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心裡那焦躁越來越清晰,像一團悶在腔裡的火,找不到出口。
這緒來得莫名其妙,連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可就是控製不了。
忽然覺得很累,不是上的累,是心裡那種空的、無著力的疲憊。放下書,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就在沙發上這麼坐著,直到窗外徹底黑。
門開了,周硯深走了進來。
看見沈書儀坐在沙發上,他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了起來:“怎麼不開燈?”
周硯深放下行李箱,換了鞋,走過來,在麵前蹲下。客廳裡隻有窗外進來的微弱路燈,他的臉在昏暗的線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書儀搖搖頭,還是沒說話。
兩人之間陷了短暫的沉默。
周硯深徹底愣住了。他認識沈書儀這麼久,從沒見過哭。總是平靜的,剋製的,連緒起伏都很外。可現在,就在他麵前,哭得像個了委屈的孩子。
周硯深沒再勉強,隻是坐在那裡,安靜地陪著。過了好一會兒,沈書儀的哭聲漸漸小了,變了抑的泣。
“對不起。”悶悶地說,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很難。”
這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沈書儀心裡最後一道防線。抓著他的襯衫,把臉埋得更深,哭得更兇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抑了很久之後,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委屈的哭泣。
沈書儀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自己……我太糟糕了……”
沈書儀點頭,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了些:“不是那個永遠冷靜、永遠遊刃有餘的沈教授,是會哭、會鬧小脾氣、會需要人哄的沈書儀。這樣的你,才更像個活生生的人,才讓我覺得,你是真的需要我,依賴我。”
“你之前覺得,你對我很冷淡,擔心配不上我對你的好。”周硯深繼續說,語氣平緩而堅定,“可書儀,你對我的好,從來都不是掛在上的。你會記得我胃不好,提醒我按時吃飯;你會在我熬夜的時候,悄悄給我熱杯牛;你會在我累的時候,什麼也不說,就安靜地陪著我。”
沈書儀聽著,心裡那片纏繞多日的藤蔓,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一一地,輕輕解開了。那些焦慮,那些不安,那些自我懷疑,並沒有完全消失,但在這個懷抱裡,在這個聲音裡,它們忽然變得不那麼可怕了。
“嗯?”
周硯深笑了,腔微微震:“不丟人。很可。”
兩人就這麼在沙發上坐著,誰也沒說話。沈書儀的眼淚慢慢止住了,隻剩下偶爾的噎。周硯深的手掌一直輕輕拍著的背,像在安一個驚的孩子。
“加班趕完了。”周硯深說得輕描淡寫,“想著你一個人在家,不放心。”
“好。”周硯深低頭,在哭得紅腫的眼睛上輕輕吻了一下。
清晨醒來時,雨已經停了。過窗簾隙照進來,在床單上投下明亮的斑。沈書儀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被周硯深摟在懷裡。他還沒醒,呼吸平穩,下抵著的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