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州回來後,沈書儀和周硯深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先前的軌道。但又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像是平靜的湖麵下,悄然湧著看不見的暖流。
九點整,抱著教案和膝上型電腦走進教室。今天來的學生比平時多,後排還坐了幾個旁聽的博士生。放下東西,開啟投影儀,目在臺下掃了一圈,聲音平和:“上週我們討論了‘梅影社’手稿的初步斷代和作者推測,今天我們來分析其中幾組唱和詩,看看能否從中勾勒出這些閨秀詩人的往網路與世界。”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學生舉手:“可能是詩社的定期雅集?就像古代文人的詩會,隻不過參與者是。”
切換到下一頁,是另一組詩句:“再看這句,‘心事托鴻雁,天涯若比鄰’。‘鴻雁’指代書信,‘天涯若比鄰’化用王的詩,說明們有遠方的通訊物件。結合上一首,我們可以推測:‘梅影社’的員之間,不僅有定期的聚會,還有頻繁的書信往來,形了一個越空間的文學際網路。”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沈書儀領著學生逐字逐句地分析詩句,討論背景,提出假設。教室裡時而安靜,時而響起小聲的討論。窗外的漸漸升高,過百葉窗的隙,在課桌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帶。
六月的校園裡綠意正濃,梧桐樹冠如蓋,投下大片蔭涼。有學生抱著書匆匆走過,自行車鈴聲清脆。沈書儀沿著林蔭道慢慢往教職工食堂走,心裡還想著課上討論的幾個疑點。
回了個“好”字,收起手機。食堂裡人不,打了份簡單的套餐——清炒西蘭花,番茄炒蛋,一小碗米飯,找了個靠窗的安靜位置坐下。
“沈老師?”
“李老師。”沈書儀點點頭。
“請坐。”
沈書儀有些不好意思:“剛下課,腦子還有點沒轉出來。”
“還在梳理階段,很多問題還沒理清。”沈書儀保守地說。
沈書儀頓了頓,才點頭:“謝謝李老師。”
這話說得客氣,沈書儀也客氣地回應了幾句。吃完飯,兩人一起走出食堂,在路口分開。
但能覺到,他除了忙公司的事,似乎還在忙別的什麼。有次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書房的門裡出燈。輕輕推開門,看見他正對著電腦螢幕,螢幕上不是常見的報表或合同,而是些建築設計圖。他看得專注,連站在門口都沒察覺。
知道他有他的世界,有些事他不說,也不問。這是他們之間形的一種默契。
“晚上有空嗎?”他問,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車裡。
“陸時淵組了個局,說慶祝咱們提親。”周硯深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就我們幾個,還有蘇晚棠緋,在蘭會所。你要是累就算了,我推掉。”
“好。我六點去學校接你。”
六點整,周硯深的車準時停在文學院樓下。他今天穿了件淺灰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沒打領帶,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些。看見沈書儀走過來,他下車替拉開車門。
“剛到。”周硯深繞回駕駛座,發車子,“今天課上得怎麼樣?”
“老樣子,喝了幾杯茶,談了筆生意。”周硯深說得輕描淡寫,但沈書儀看得出他眉眼間的疲憊。
“對了,”他忽然說,“訂婚宴的場地,我看了幾個地方,資料發你郵箱了,你有空看看。要是不喜歡,我們再找。”
“一個是在頤和園旁邊的私家園林,可以做小型宴會,環境安靜。還有一個是西山腳下的酒店,有獨立的宴會廳,私好。”周硯深目視前方,語氣平常,“我的意思是,可以低調,但品質不能將就。賓客不多,都是至親好友,地方要舒服,菜要好吃,服務要周到。”
“會不會太破費了?”輕聲問。
他還想說些什麼,但前麵車流開始移,他專注開車,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推開門,裡麵別有天。院子不大,但佈置得雅緻,青石板路兩側種著翠竹,角落裡一池睡蓮,幾尾錦鯉悠然遊弋。正房燈火通明,約傳來談笑聲。
“喲,主角來了。”陸時淵笑得眉眼彎彎,“快進來,就等你們了。”
看見沈書儀和周硯深進來,大家都抬起頭。
沈書儀笑著點頭:“嗯。”
蘇晚走過來,拍了拍秦月的肩膀:“小月亮,先讓人家坐下。”看向沈書儀,眼裡帶著笑意,“恭喜呀,書儀。”
顧衍之倒了茶遞過來:“坐下說話吧。硯深,書儀,恭喜。”
話不多,但眼神真誠。
一連串問題拋過來,沈書儀有些招架不住。周硯深替解圍:“還在商量,定了告訴你。”
顧衍之點頭:“時淵這個主意不錯。蘭會所私好,環境也配得上。”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氣氛輕鬆熱鬧。沈書儀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周硯深坐在邊,手臂很自然地搭在背後的沙發靠背上,是個占有十足又不顯刻意的姿勢。
聊的話題天南海北,從秦驍最近接的一個國安保專案,到顧衍之投資的一部文藝片即將上映,再到棠緋新小說的構思,蘇晚工作室的新係列設計……自然而然地,也會繞回到沈書儀和周硯深上。
“嗯,月底裝能全部完工,家也開始進場了。”周硯深給沈書儀夾了塊清蒸鱸魚,“裝慢慢添,不著急。”
周硯深沒否認,隻是笑了笑。
沈書儀拿出手機,找到前幾天拍的照片給看。秦月湊過來,蘇晚和棠緋也圍過來。
蘇晚仔細看著照片裡的細節:“裝修風格很雅緻,既保留了傳統韻味,又兼顧了現代舒適。這個落地窗設計得好,采一定很棒。”
“正在訂製書架,應該夠的。”沈書儀說。
周硯深神不變:“嗯,有個專案在考慮。”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一瞬。沈書儀轉頭看向周硯深,眼神裡帶著詢問。
沈書儀想起那晚他看的建築設計圖,心裡明白了七八分。但沒當著大家的麵問,隻是點了點頭:“哦。”
回去的路上,沈書儀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流溢彩的夜景。周硯深專注開車,沒說話。
周硯深側頭看:“嗯。”
周硯深沉默了幾秒,才說:“不全是。但確實有那個因素。”
“書儀,”周硯深的聲音在車廂裡響起,低沉而清晰,“我知道你喜歡現在的四合院,我也喜歡。但我也知道,你心裡還有別的嚮往。那個有落地窗、能看雪的房子,是你喜歡的另一種樣子。我想讓你兩種喜歡,都不落空。”
沈書儀轉頭看他。街燈的影掠過他廓分明的側臉,明明滅滅。張了張,想說“不用這樣”,想說“太麻煩了”,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到家後,沈書儀先去洗澡。溫熱的水流沖去了一天的疲憊,也沖淡了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緒。換上睡,坐在梳妝臺前護。
沈書儀背對著他,能到他膛的溫度和規律的心跳。他的手臂橫在腰間,手掌輕輕搭在小腹上。
“嗯?”
“高興。”沈書儀說。
可是睡意遲遲不來。
然後,一種陌生的、細的焦慮,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來。
知道這些想法有些矯。周硯深對好,該到幸福,也確實到幸福。可心底深,那個從小被教導要獨立、要自持、不輕易依賴任何人的自己,似乎對這份過於厚重、過於周全的好,產生了一本能的警惕和惶。
輕輕了,想換個姿勢。周硯深的手臂卻收得更了些,聲音帶著睡意:“怎麼了?”
周硯深鬆開了手臂,但還是保持著環抱的姿勢。他在後頸輕輕吻了一下:“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