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最後一週，北京徹底了夏。白天最高氣溫能到三十度，明晃晃的，走在街上不多時就能出一層汗。
週一早上，沈書儀照常七點起床。洗漱完走出臥室，就看見周硯深已經坐在餐桌前了，麵前攤著平板電腦和幾張列印出來的清單，手裡握著筆正在勾畫。他穿著深灰的家居服，頭發有些，像是醒來後還沒顧上打理。
“醒了就起來看看。”周硯深抬頭看，眼睛裡還有未散盡的睡意，但眼神清明，“有些東西得提前準備，臨時買不到合適的。”
“要講究的。”周硯深放下筆，了眉心，“不是講不講究的問題，是心意。爺爺外公外婆都是見過世麵的長輩，東西好壞、用不用心，一眼就看得出來。”
“沒有，十二點就睡了。”周硯深笑了笑，“就是早上醒得早，五點多就睡不著了。”
“先吃飯。”把盤子推到他麵前。
“這週末我爺爺、，還有我爸我媽都去。”周硯深忽然說，語氣像是匯報工作，“已經跟他們確認過了，行程都安排好了。週五下午的飛機，到蘇州應該四點多，直接去你家。”
“嗯。”周硯深看一眼，“怎麼了？覺得人太多？”
周硯深笑了，手過來握住的手：“就是要鄭重。你值得。”
知道周家的安排意味著什麼——周凜和宋知華是周家的定海神針，蘇瑾慧和周裕禮居要職，平時各自行程都排得滿，能為了這件事專門騰出時間，一同前往蘇州，本就是一種最高規格的重視和表態。
沈書儀還是有點顧慮，“那麼多人，家裡住得下嗎？”
掛了電話，沈書儀坐在辦公室裡發了會兒呆。窗外是人大校園初夏的景緻，梧桐葉茂，有學生抱著書匆匆走過。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還一個人住在這間教師公寓裡，每天除了上課就是泡圖書館，生活簡單得近乎單調。
週二有課。上午是本科生的“古代文論選讀”，講《文心雕龍》的“神思篇”。教室裡坐得滿，空調開得足，有些學生昏昏睡。沈書儀講得細致，從“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講到藝想象與現實的關係，偶爾提問，臺下有學生舉手回答。
那時候也這樣，對學問懷著近乎虔誠的熱忱，總覺得前人的文字裡藏著另一個世界。現在站上講臺，了引導別人去看世界的人，這種覺很奇妙。
忙到四點多，手機震了一下。是周硯深發來的訊息：“晚上有應酬，不回去吃飯。你自己記得吃。”
走出文學院大樓，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白日的餘溫。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學校附近那條老街。街上有些賣舊書、古玩的小店，以前很逛，最近卻常來。
“隨便看看。”沈書儀也笑笑。
上週在這裡找到一套八十年代重印的《清詩紀事》，雖然不全，但裡麵有關於江南閨秀詩社的零星記載，對做“梅影社”的背景研究有幫助。今天沒抱太大希，隻是隨意看著。
沈書儀蹲下，拿起那個筆筒看了看。木頭表麵，像是被人挲過很多年，鶴的羽紋理清晰，鬆針層層疊疊。忽然想起四合院書房裡那個空的書桌——周硯深置辦了大的家，但這些小件還沒開始添。
老先生走過來，看了看：“喲，沈老師好眼力。這是晚清的東西，黃楊木的，雕工不錯。您要的話，給六千吧。”
提著裝筆筒的紙袋走出書店，天已經暗下來了。街燈一盞盞亮起，小吃攤的煙火氣飄過來。找了家乾凈的蘇式麵館，要了碗蝦籽撈麵，慢慢吃完纔回家。
洗了澡，換了睡，坐在沙發上用平板看文獻。看著看著，不知怎麼的就點開了家居設計的視訊。演演算法推薦的都是新中式、禪意風格的容，一個個劃過去，直到看到一個標題“雪落枯山水”的視訊。
那是間極大的客廳，或者說，已經分不清室外的界限。幾乎占滿整麵墻的落地窗，窗外是心佈置的枯山水庭院。米白的墻麵襯著深黑的胡桃木格柵，像一幅裝裱好的畫框，框住了窗外的景。
白沙鋪就的地麵落了薄薄一層，幾株造型蒼勁的鬆柏靜靜立著，還有一棵開著紅小花的樹——像是梅花，又不太確定。石燈的暖黃暈從雪地裡出來，和屋的線纏在一起，分不清哪邊更暖。
沈書儀看著，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
視訊迴圈播放著，看得神，連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他在玄關換了鞋，鬆了鬆領帶，輕手輕腳地走進客廳。燈還亮著，但電視關著，很安靜。
側躺著，上蓋著條薄薄的空調被，但一隻手臂在外麵，白皙的皮在燈下泛著和的。小也出來一截，腳踝纖細。睡是淺灰的質，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周硯深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眼神裡的疲憊慢慢褪去，隻剩下滿滿的。他走近些，才發現手裡還握著平板，螢幕還亮著，靜音播放著一個視訊。
畫麵定格在一幀——落地窗外雪落庭院，室暖融融。那種極致安靜的氛圍，過螢幕都能到。
他放下平板，彎下，準備抱回臥室。手臂剛穿過膝下和後背，沈書儀就了，睜開了眼睛。
“回來了。”周硯深沒鬆手，就著這個姿勢在邊坐下，讓靠在自己懷裡，“怎麼突然看起裝修來了？”
周硯深拿起平板，又看了眼那個視訊：“很安靜。”
周硯深沒說話，手指在螢幕上輕輕，視訊又開始播放。雪花靜靜落著，石燈的暈在雪地上暈開，室空無一人，卻著生活過的痕跡——矮幾上一本半開的書，團邊一個陶土香爐，窗臺上一枝在清水裡的梅花。
沈書儀抬頭看他。客廳暖黃的燈落在他側臉上，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太瞭解他了，這個表，這個語氣——他已經在琢磨了。
周硯深轉過頭看，眼睛深邃：“我知道你喜歡四合院。但喜歡這個，和喜歡那個，不沖突。”
他頓了頓，看著眼睛，很認真地說：“你喜歡安靜，我們就找安靜的地方；你喜歡看書，我們就準備大大的書房；你喜歡看雪，我們就建一個有落地窗的房子，讓你舒舒服服地看。”
“這對我來說，不是負擔，是幸福。”周硯深繼續說，聲音低低的，“我第一次覺得，我的家世，我的能力，原來可以這麼好——可以讓我把你喜歡的東西，都捧到你麵前。”
“哭什麼。”他低聲說，語氣溫得不像話。
過了好一會兒，沈書儀才悶悶地說：“我就是覺得……你太好了。”
這話說得太直白，沈書儀耳發燙，但心裡那片的地方，像是被溫水浸了一樣，又暖又滿。
“去睡吧。”周硯深低聲說，“明天還要上班。”
周硯深便把抱起來，走進臥室，輕輕放在床上。給蓋好被子，他才轉去洗澡。
等周硯深洗完澡出來，已經又有些睏意了。他關了大燈，隻留了盞床頭的小夜燈，然後掀開被子在邊躺下，很自然地手把摟進懷裡。
“周硯深。”輕聲他的名字。
“那個視訊裡的房子……”沈書儀猶豫了一下，“如果很難找，或者很麻煩，就算了。我真的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沈書儀沒說話。
他在後頸輕輕吻了一下：“睡吧。這些事給我。”
周硯深卻還沒睡著。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天花板的廓，腦子裡轉著許多事——蘇州之行的細節，四合院的佈置，還有剛才視訊裡那個雪落庭院的房子。
錢，權，家世——這些他從小擁有、習以為常的東西，直到遇見，才真正覺得有意義。
他收手臂，把懷裡的人摟得更些。沈書儀在睡夢中輕哼了一聲，但沒有醒，隻是往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夜深沉，但懷裡這個人的呼吸聲，平穩而真實，讓他覺得無比踏實。隻要有在，他睡得格外安穩。📖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