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北京是個難得通的晴天。
但空氣裡約有咖啡的香氣飄進來。
從廚房的小窗斜斜地打進來,給他拔的背影鍍了層茸茸的金邊。他頭發睡得有點,幾縷搭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像個早起給朋友做早餐的大學生。
周硯深聞聲回頭,看見,眼睛立刻彎起來:“醒了?怎麼不穿鞋?”他關了火,放下鍋鏟幾步走過來,很自然地彎腰把抱起來,“地上涼。”
“別。”周硯深抱著穩穩走到客廳沙發邊,才小心放下,“等著,我去給你拿拖鞋。”
沈書儀看著他低垂的、專注的眉眼,心裡那點剛睡醒的迷糊,被一種溫的熨帖取代。
“謝什麼。”周硯深站起,順勢在上了個早安吻,“早餐馬上好,煎蛋、吐司、牛。咖啡我喝了,給你熱了牛。”
早餐端上桌時,沈書儀已經洗漱完,換了淺灰的居家服坐在餐桌前。煎蛋火候剛好,邊緣焦脆,蛋黃還是溏心的。吐司烤得金黃,塗了層薄薄的果醬。牛溫度也剛好。
“今天什麼安排?”沈書儀問。
“好東西?”
沈書儀點點頭,繼續小口喝牛。
沈書儀想了想:“去吧。我也好奇陸先生收了什麼好東西。”
吃完飯,周硯深主收拾桌子洗碗。沈書儀回書房,把從南京帶回來的會議材料和“梅影社”手稿的掃描件整理歸類。書房的門開著,能聽見廚房約的水流聲和周硯深偶爾哼兩句不調的曲子——他心很好的時候會這樣。
“中午簡單吃點?西紅柿蛋麵?”沈書儀問。
“嗯。”
沈書儀斜睨他一眼:“哪樣?”
“那得看周爺買什麼了。”沈書儀語氣平靜,“要是買一堆沒用的回來占地方,我也要說。”
前麵那對夫婦似乎聽見了他們的低語,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裡帶著善意的笑意。沈書儀臉上微熱,輕輕踢了周硯深一下。
簡單的西紅柿蛋麵,味道卻很好。吃完飯,周硯深依舊自覺洗碗,沈書儀切了盤水果。
“好看。”周硯深看著,眼睛亮亮的。
車子開到衚衕口就進不去了。兩人下車步行,四月的北京衚衕,墻頭的枯藤冒出了綠的新芽,過稀疏的樹影灑在青灰的磚墻上。走到一個不起眼的朱漆大門前,周硯深按了門鈴。
顯然陸時淵提前代過。
陸時淵從東廂房走出來,今天穿了件淺灰的中式立領上,手裡著串沉香木珠,臉上依舊是那副慵懶的笑容。
“陸先生客氣了。”沈書儀微笑頷首。
茶室佈置得很雅緻,臨窗一張寬大的花梨木茶臺,三麵墻都是通頂的博古架,上麵錯落有致地擺著各種——瓷、玉、文房用品,還有幾件青銅。空氣裡彌漫著沉香和上好茶葉混合的醇厚氣息。
周硯深和沈書儀在對麵坐下。沈書儀目掃過博古架,在心裡暗嘆陸時淵的收藏之。是能認出的,就有兩件明清窯,一件戰國的玉璧,還有一方看著像是明代早期的端硯。
陸時淵不不慢地洗茶、沖泡,將兩盞茶湯清亮的茶推到他們麵前,這才微微一笑,從茶臺下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深紫的錦盒。
“明代晚期,和田黃玉文房一套。”陸時淵語氣裡帶著收藏家特有的矜持和得意,“品相完整,難得的是七件俱全,而且是一塊料子出來的,玉質、、包漿完全一致。”
“一個老藏家後人出手。”陸時淵說,“我盯這套東西有幾年了,終於等到。”
陸時淵挑眉:“沈老師好眼力。這刻字是明代文人陳繼儒的風格,我找幾位老先生看過,基本可以確定是真跡。”
“正是。”陸時淵眼中流出贊許,“沈老師果然博學。”
“這套東西,”陸時淵繼續說,“最妙的不止是材質和工藝,還有傳承。據我拿到的資料,它最早是明末金陵一個文人雅集的‘彩頭’,後來幾經流轉,清中期被蘇州一個藏書家所得,再後來……好像還跟你家有點淵源,沈老師。”
“那位藏書家姓秦,秦觀海。”陸時淵看著,“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你外祖家那一支的。”
“這麼巧?”周硯深也到意外。
沈書儀重新仔細審視這套玉。看得極慢,從雕刻的紋樣,到玉質的瑩潤,再到細微的使用痕跡。周硯深和陸時淵都不說話,茶室裡隻剩下煮水的咕嘟聲。
“請講。”
頓了頓,繼續說:“我最近在南京看到一些新材料,關於清代金陵一個閨秀詩社‘梅影社’。那個詩社的社集記錄裡,提到過們在一次重要社集時,使用了一套‘黃玉文房七事’,是社中一位員家的珍藏。描述的形狀、紋樣,和這套非常相似。”
“有可能。”沈書儀點頭,“如果真是這樣,那它的價值就不止是材質和工藝,更是明清江南文人——包括文人——文化生活的一個實見證。它連線了男雅集和詩社兩個通常被認為平行的文化空間。”
“彩。”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沈書儀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真正的敬佩,“沈老師,你這個角度,我完全沒想到。看來這東西,今天是請對人來看了。”
“陸二,”他開口,“這東西,你打算怎麼理?”
沈書儀有些意外:“這……太珍貴了,陸先生。”
周硯深坦然承認:“那肯定。”
話題從收藏轉到了日常。陸時淵說起最近藝品市場的向,周硯深偶爾幾句投資相關的見解,沈書儀則安靜聽著,偶爾問個問題。氣氛鬆弛而融洽。
“謝謝陸先生。”沈書儀真誠道謝。
“今天開心嗎?”他問。
“你豈止是幫上點忙。”周硯深握的手,“陸二那傢夥,眼高得很,能讓他真心說句‘彩’不容易。”
“了沒?”周硯深問,“晚上想吃什麼?回家做還是外麵吃?”
“好。”
沈書儀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有些笨拙但認真地淘米、切青菜、準備皮蛋和瘦。勾勒出他拔的側影,額前的碎發隨著作輕輕晃。
心裡湧起一暖流。
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慢慢飄出來。周硯深關了火,轉看見正出神地看著自己。
沈書儀靠進他懷裡,聞著他上淡淡的煙火氣,輕聲說:“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