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蘇州,天氣總是沉沉的居多。接連幾天不見太,空氣裡那冷勁兒,縷縷地往骨頭裡鉆。昨夜裡下了點小雨,早上起來,青石板路麵上泛著乎乎的,院墻角落的青苔愈發深重。
在北京住了大半年,乍一回到這浸了水汽和往事的江南老宅,心都像被溫水泡開的茶葉,緩緩舒展開來。
洗漱後下樓,明徽之和外婆顧琬君已經在餐廳裡了。餐桌上擺著清粥小菜,還有剛出籠的蟹小籠包和薺菜餛飩,熱氣騰騰。
顧琬君給盛了碗粥,打量著的臉:“昨晚睡得好不好?這被子夠不夠厚?我讓阿姨再給你加一床?”
剛吃完飯,手機就響了。是周硯深發來的訊息,問起床了沒,蘇州冷不冷。
【沈書儀】:起來了,剛吃過早飯。蘇州是冷,跟北京不一樣,不過家裡地暖足,不覺得。你呢?
“喂?”沈書儀接起,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剛吃完,在迴廊這裡站著。”沈書儀看著天井裡那株臘梅,“家裡臘梅開了,很香。”
他語氣聽著隨意,但沈書儀還是聽出了那底下藏著的一點不明顯的在意。彎了彎角:“沒再特意說什麼了。就是早上外婆還問我被子夠不夠厚。”
兩人又聊了幾句日常,大多是周硯深問今天的安排,沈書儀說大概會去市圖書館查點資料,下午可能跟蘇晚見麵。他那邊似乎有人進來匯報工作,便匆匆說了兩句,囑咐出門多穿點,掛了電話。
上午九點多,沈書儀穿戴整齊,準備出門。穿了件燕麥的高領羊絨衫,外麵套著淺灰的長款羽絨服,圍了條厚厚的羊圍巾——這是據在江南過冬的經驗做的準備,室外那種無孔不的冷,靠呢子大是扛不住的。
“中午回來吃飯嗎?”明徽之問。
“外麵東西不乾凈,還是回來吃好。”顧琬君叮囑,“要不讓你爸爸司機送你去?”
巷子裡的風帶著水汽,吹在臉上確實比北京乾冷的寒風更讓人覺得難。把半張臉埋進圍巾裡,快步朝巷口走去。路上遇到相的老鄰居,對方瞇著眼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來,笑著用蘇州話打招呼:“是書儀啊?幾時轉來個?(什麼時候回來的?)”
“好好好,轉來多蹲兩日(回來多住幾天)。”
蘇州市圖書館離老宅不算太遠,幾站地鐵的距離。圖書館裡暖氣開得足,沈書儀了外套,在古籍閱覽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這次回來,除了過年,確實也想查補一些關於晚明蘇州幾個文人社集的地方文獻,有些刻本或抄本,隻有在本地圖書館才能看到。
沈書儀趕回復過去,約定在觀前街附近一家他們常去的茶館。收拾好東西,穿好外套,把圍巾嚴嚴實實地圍好,走出了圖書館。
茶館在一條臨河的小巷裡,門麵不大,走進去卻別有天。天井、假山、潺潺流水,裝修是典型的蘇式風格,清雅安靜。蘇晚已經到了,坐在一個靠窗的卡座裡,正低頭看著手機。
“大小姐,你可算來了,我等你等的花兒都謝了。”蘇晚抬起頭,今天穿了件亮黃的,在這灰濛濛的天氣裡顯得格外醒目。是一家時尚雜誌的編輯,格外向活潑,和沈書儀是多年的好友。
服務員過來點了單,要了一壺凰單叢和幾樣茶點。
沈書儀就知道瞞不過。昨天在家人麵前公開後,就沒打算再瞞著好友。“嗯。”
蘇晚倒吸一口氣,捂著,“書儀你可以啊!”
“他對你怎麼樣?”蘇晚最關心這個,“那種家庭出來的,會不會沒時間陪你?”
蘇晚觀察著的表,鬆了口氣,拿起一塊定勝糕咬了一口:“那就好。不過書儀,你可得想清楚,他們家那種況,關係復雜,規矩估計也多。你以後要是真嫁過去,能適應嗎?”
“也是,談嘛,開心最重要,我能看出來,他比林哲好很多”蘇晚格爽利,很快就不再糾結,“不過說真的,周硯深那張臉,那材,是看著都養眼啊!你賺大了姐妹!”
兩人喝著茶,吃著茶點,聊著各自的生活。窗外的雨漸漸大了,打在庭院裡的芭蕉葉上,劈啪作響。茶館裡流淌著低迴的蘇州評彈,吳儂語,到人骨子裡。
螢幕那端,周硯深似乎還在辦公室,穿著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鬆開了兩顆釦子,臉上帶著些許倦意。
“跟朋友在茶館。”沈書儀把鏡頭稍微偏了偏,掃了一下對麵的蘇晚和蘇式風格的環境。
周硯深顯然沒預料到這邊有別人,怔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對著鏡頭微微頷首:“你好。”然後又看向沈書儀,“外麵下雨了,帶傘了嗎?”
“還沒,晚上還有個飯局。”他了眉心,“蘇州下雨更冷,早點回去。”
又簡單說了兩句,掛了視訊。
沈書儀笑著搖頭:“你別鬧。”
和蘇晚在巷口分手,慢慢朝老宅的方向走去。路過一家悉的糕團店,店裡飄出剛出爐的桂花糕和豬油年糕的香甜氣味。走進去,買了幾樣爺爺和外公外婆吃的,又給媽媽買了喜歡的鬆子糖。
“爺爺,外公。”沈書儀快走兩步迎上去。
三人一起走進院子。明徽之正在客廳裡看報紙,外婆顧琬君則在跟阿姨代晚上煲湯的火候。見他們回來,都抬起了頭。
沈書儀把糕團放到餐廳的桌上:“買了些糕團,還熱著呢。”
“知道了。”
吃飯間隙,秦知蘊溫和地問兒:“今天去圖書館,資料查得還順利嗎?”
沈玉山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會給坐在旁邊的孫夾一筷子吃的菜。秦紀之則和沈明謙聊著剛才下棋時聽來的本地新聞。
電視裡放著新聞,聲音開得不大。沈書儀坐在沙發上,聽著長輩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看著窗外完全黑的、被雨水浸潤的夜,心裡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滿足。
回了句“喝點酒”,便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嗯,他說晚上有應酬。”
沈書儀點點頭:“我知道的,媽。”
窗外,夜更深了。雨不知何時又悄無聲息地下了起來,細的雨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輕響。遠約傳來一兩聲犬吠,更顯得冬夜靜謐。
這種被拉扯的覺很微妙,一邊是紮於此、浸潤了二十多年的悉與安穩,一邊是遠在北京、剛剛萌芽卻已深刻牽心緒的新的羈絆。
總要習慣的。對自己說。習慣分離,習慣各自忙碌,習慣在想唸的時候,把這份心轉化為讓自己更好的力。
洗漱完畢,躺進被窩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沈書儀看著那行字,心裡那點細微的、因雨夜和分離而產生的空茫,瞬間被填滿了。
【周硯深】:不多,按你說的,提前墊了胃。
【周硯深】:就是有點想你了。
【沈書儀】:累了就早點休息。
【沈書儀】:看天氣吧,可能去蘇城大學那邊看看。
【沈書儀】:晚安。
知道,明天醒來,蘇州可能依舊是這樣一個冷的雨天。但會穿上厚厚的服,去做自己的事。而遠在北京的他,也會在他的世界裡繼續忙碌。
在漸漸襲來的睡意中想,這樣,就很好。📖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