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蘇南碩放機場時,已是下午。與北京乾冷的朔風不同,江南冬日的氣息過艙門隙滲進來,是一種漉漉的、沁骨髓的冷。沈書儀解開安全帶,從隨行李箱裡拿出提前備好的羊絨圍巾,仔細圍好。
“爸爸。”沈書儀推著行李車快走幾步。
“好的,飛機上不冷。”沈書儀走在他側,著父親上悉的、帶著淡淡書卷和茶香的氣息,連月來在京獨居的繃,在這一刻悄然鬆弛下來。
停車場裡,冷的氣息更重,地麵泛著氣的。沈明謙開的還是一輛黑的轎車,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極好。他幫兒把行李放進後備箱,作利落。
“在北京這半年,工作和生活還適應嗎?”沈明謙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隨口問道,語氣像是尋常的閑談。
“那是自然。你外婆昨天就在跟你媽媽嘀咕,說要給你好好補補,覺得你在外麵肯定吃不好。”沈明謙笑了笑,“你回來,他們最高興。”
車子沒有開往沈書儀父母在市區的公寓,而是直接駛向了位於平江路附近那條悉的巷子。
沈明謙剛幫兒拿下行李,還沒鎖車,巷子深,沈家那扇黑漆木門就“吱呀”一聲從裡麵開啟了。
“書儀回來了?”明徽之聲音清亮。
沈書儀連忙應聲:“,外婆,不冷的。”
秦紀之則是一件半舊的深藍羽絨背心套在外麵,頭發花白卻神矍鑠,手裡還盤著兩個油發亮的核桃。
“嗯,回來了就好。”沈玉山點了點頭,言簡意賅。
沈明謙提著最沉的行李箱跟在後麵,看著被四位老人圍在中間的兒,臉上出無奈又溫和的笑意。
宅子雖有些年月,但維護得極好,著沉澱下來的溫潤氣度。地暖將室烘得恰到好,不燥不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茶香,還有一若有若無的陳年木料氣息。
“看著好像瘦了點,”明徽之拉著的手,微微蹙眉,“是不是在北京太忙,沒好好吃飯?”
“北京那個地方,乾得很,我看你皮都沒在蘇州時水靈了。”顧琬君端詳著的臉,“我讓人燉了燕窩,晚上吃了再回去。”
沈書儀知道外公的脾氣,立刻坐正了些,認真地回答:“有一些。主要是關於‘滄浪詩社’員在鼎革之際的遊網路,比之前學界認為的要更復雜,有幾個關鍵人的行跡,在北圖藏的幾部別集裡找到了新的線索……”
沈玉山雖未加討論,但也坐在一旁靜靜聽著,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嚴肅的表。
明徽之也幫腔:“就是,書儀,別理你外公。先上樓把行李放好,換舒服服。你的房間,我昨天剛讓阿姨收拾過,被子都曬得蓬蓬鬆鬆。”
的房間在二進院子的樓上,推開雕花木窗,就能看到樓下小小的天井和遠鄰居家探過墻頭的綠植,幽靜而私。房間陳設一如離開去北京前,書架上的書排列得整整齊齊,桌案一塵不染,連床上用品的花都是時期喜歡的淡雅碎花。
剛整理了一下隨帶回來的幾本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沈書儀快步過去開門。母親秦知蘊站在門外,大概是剛從學校回來,上還帶著室外的清寒氣息。
“媽。”
“不累。”沈書儀搖頭。
“剛好看到,覺得很適合您。”沈書儀輕聲說。
“過了元宵節再走。”
沈書儀的心輕輕一跳。母親話語裡的暗示,聽懂了。關於周硯深,尚未對家裡任何人正式提起過,隻在之前與母親的電話裡,含糊地提過有在接的、還不錯的人。垂下眼睫,整理著書桌的筆,聲音盡量自然:“都好的。工作順利,朋友……也認識了一些。”
這話說得含蓄,卻給了沈書儀莫大的安和支援。抬起頭,對上母親瞭然又溫的目,點了點頭,“我知道的,媽。”
“書儀,多吃點這個蝦仁,今早才送來的河蝦,新鮮。”明徽之不停地給夾菜。
沈玉山吃飯時話不多,遵循“食不言”的古訓,但也會偶爾用公筷,默不作聲地給孫夾一筷子離稍遠的菜。
沈書儀的碗裡很快堆了小山。小口吃著,聽著耳邊長輩們悉的、帶著蘇州口音的普通話,著這久違的、被家常菜肴和親人關懷填滿的溫暖,眼眶有些微微發熱。這就是家,無論飛多遠,都是最堅實的牽絆和最溫暖的港灣。
室,一盞巧的宮燈散發著和的暈,與紅木家、博古架上的瓷共同營造出溫暖而古雅的氛圍。
閑話了一陣家常,問遍了沈書儀在北京的生活細節後,沈玉山捧著茶杯,目沉穩地看向孫,看似隨意地提起:“前陣子,聽說周凜家的孫子,周硯深,在京圈靜不小?”
話題自然地引到了這裡。沈書儀的心輕輕一跳,知道時機來了。坐姿未變,指尖卻微微蜷了一下,麵上保持著鎮定,聲音清晰溫和:“周爺爺和宋都很好,神矍鑠。他們對我非常照顧,時常我去家裡吃飯、說話,關心我的工作和生活。”
話音落下,客廳裡有片刻的寂靜,隻聽得見秦紀之手中核桃輕微的“哢噠”聲。
顧琬君也連連點頭,眼角的笑紋都深了幾分:“硯深那孩子,小時候就看出模樣周正,人也沉穩。有他照顧書儀,我們在家也能更放心些。周家家風正,宋家妹子又是極明事理的人,錯不了。”
沈書儀迎上外公的目,認真點頭:“外公,他待我很好,很尊重我的工作和選擇。”
“外麵都說,我沈玉山和秦老頭對未來孫婿要求嚴苛,非得是什麼了不得的青年才俊、門當戶對不可。”他頓了頓,角似乎有極淡的笑意一閃而過,“那是他們不懂。沈家的兒,自有沈家的風骨和底氣。我和你外公,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對方人品端正,待你真心實意。至於家世、財富,都是外,不必過分看重。”
這番話,如同定海神針,瞬間平了沈書儀心中最後一忐忑。知道爺爺這話不僅是說給聽,也是表明瞭他和整個沈家的態度。
沈明謙和秦知蘊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與放鬆。秦知蘊溫地開口:“爸,媽,書儀是懂事的孩子,既然做了決定,必然是經過深思慮的。我們做長輩的,支援就好。”
用力點了點頭,“謝謝爺爺,謝謝外公,謝謝、外婆,爸,媽。我知道的。”
快九點時,沈明謙和秦知蘊起準備回不遠的自家公寓休息。四位老人也顯出了些疲態。
“好,我陪和外婆住。”沈書儀順應下。
大家這才各自回房。
【沈書儀】:很熱鬧,被爺爺外公外婆圍著投喂,快吃撐了。另外……我跟家裡說了我們的事。
螢幕那端,周硯深似乎在他公寓的臥室,線昏黃。他穿著深睡,頭發有些淩,臉頰帶著酒後的微紅,眼神卻在說完那句話後驟然變得清明而專注。
“嗯。”沈書儀把手機靠在床頭燈座上,看著他,“剛在客廳喝茶時,趁機會說了。”
沈書儀想起爺爺那番話,心裡依舊暖融融的,角不自覺彎起:“和外婆都很高興,說知知底很好。外公嘛……‘哼’了一聲,但也沒反對,隻問你待我好不好。”頓了頓,聲音更了些,“爺爺說,外界傳聞都是假的,他們不在乎家世財富,隻在乎對方人品端正,待我真心。最重要的是……我自己喜歡。”
這句話,像是一個鄭重的承諾。沈書儀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
“晚安,書儀。”他看著,眼神溫得像要溢位水來。
掛了視訊,房間重新陷安靜。沈書儀躺回去,看著窗外過窗欞的朦朧月,心中一片安寧與踏實。📖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