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鑼鼓巷深的這傢俬房菜館,確實蔽。窄窄的門臉在兩家喧鬧的文創店中間,一塊老舊的原木招牌上,隻用墨筆寫著“吳儂語”四個清秀的小字,若不細看,極易淹沒在花花綠綠的霓虹燈牌裡。
店空間比想象的更狹長,統共隻擺得下六張原木小桌,暖黃的燈從仿古宮燈裡流瀉下來,墻壁是糙的白灰墻,掛著幾幅裱在細木框裡的老北京衚衕黑白照片,角落裡的老式留聲機慢悠悠地轉著一張黑膠唱片,是咿咿呀呀的蘇州評彈。
周硯深在靠裡側一張相對安靜的桌子旁坐下,麵對門口的方向。
沈書儀走了進來,帶進一外麵清冷的空氣。今天穿了件米白的短款羽絨服,圍著一圈的淺灰羊圍巾,鼻尖被寒風吹得微微發紅。一眼就看到了他,臉上出一個淺淺的、帶著點找到地方的輕鬆笑容。
“導航到附近就有點迷糊了,問了路口賣糖葫蘆的大爺才找到。”沈書儀在他對麵坐下,了有些涼的手,環顧四周,“這裡……氛圍很好,像離了外麵那個世界。”
沈書儀接過選單,指尖因為溫暖恢復了。低頭看了看,娟秀的字跡列著不多的菜品。“再加一個清炒手剝河蝦仁,嗯……最後要一個頭米桂花糖水吧,天冷喝點甜的熱乎。”點菜的聲音不高,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糯。
服務生先端上了兩杯驅寒的薑茶,盛在陶杯裡,熱氣裊裊。沈書儀雙手捧住杯子,滾燙的溫度過杯壁傳到微涼的指尖,帶來一種紮實的藉。抬起眼,發現周硯深正看著,目沉靜如水,沒有催促,沒有迫,隻有一種全然的耐心和等待,彷彿無論思考多久,他都會等在那裡。
“硯深,”放下陶杯,聲音在評彈的伴奏下顯得格外清晰,“上次的事……還有剛才,謝謝你。” 的話有所指,既是謝他此刻的,也是回應他之前在那場小風波中無聲卻有力的支撐。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沒有居功,沒有藉此索取什麼,隻是純粹地表達他的立場和。這種不帶來任何負擔的善意,像溫水流過心田,悄然化著沈書儀心最後的一審慎與壁壘。
周硯深角彎起一個清晰的弧度,眼神和:“天下父母心,都一樣。我前兩天還打電話,叮囑我應酬喝酒,多喝湯,唸叨了半天廣式煲湯的配方。” 他像是很自然地接上話茬,“我爺爺更逗,捧著沈爺爺寄去的孤本,看得廢寢忘食,前兩天還催著我,讓我問問你,蘇州最近有沒有什麼靠譜的古舊書市或者私人藏家願意割的。”
菜很快上來了。蟹小籠一籠八個,小巧玲瓏,皮薄如蟬翼,約能看到裡麵晃的金黃湯;響油鱔糊裝在預熱的砂鍋裡,端上來時還“刺啦”作響,蒜香、胡椒香混合著鱔魚的鮮氣撲鼻而來;清炒河蝦仁顆顆飽滿,白晶瑩;最後上的頭米糖水,清澈的湯水裡浮著珍珠般的頭米和點點金黃的桂花。
周硯深看著這一係列專注而的作,覺得這遠比任何米其林餐廳裡正襟危坐的用餐儀式都更生,更讓人移不開視線。他也學著的樣子,試圖對付那個湯盈的小籠包,無奈作略顯笨拙,滾燙的湯還是濺了一滴在手背上。
周硯深接過紙巾手,看著專注教學的樣子,眼神得不可思議,從善如流地點頭:“教了,沈老師。” 這句“沈老師”得自然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親昵。
吃完飯,夜已深。結賬時,沈書儀堅持這是早就說好的“答謝宴”,周硯深這次沒有爭,隻是微笑著看拿出手機掃碼付款,尊重言出必行的作風。
走到巷口,喧鬧被驟然甩在後,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下來。清冽乾冷的空氣吸肺腑,讓人神一振。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暈,延向遠。
“書儀,”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冬夜裡清晰無比,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認真,“我們……現在這樣,算是什麼呢?”
沈書儀的心跳似乎跳了一拍,隨即又沉穩有力地搏起來。這個問題,並非沒有想過。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映著路燈細碎的,也映著的影。沒有地躲閃,目清亮而平靜。
周硯深看著,在清澈的眼底看到了思索,而非慌。他角微微揚起一個無奈的弧度,語氣卻愈發鄭重:“我覺得,我早已不滿足於隻做你的朋友,或者學上的討論夥伴。我想更深地瞭解你的一切,好的,不那麼好的,都想知道。也想讓你看到更真實的我。是以……一個明確的追求者的份。”
沈書儀安靜地聽著,夜晚的寒氣讓的大腦異常清醒。想起蘇晚和棠緋或擔憂或興的提醒,想起林哲帶來的那道不甚愉快卻已癒合的傷疤,更想起這段時間以來,周硯深所展現出的、遠超預期的耐心、理解、尊重,以及那份潤細無聲的維護。也想起祖父沈玉山那句“看”的開明,和“合則聚,不合則散,不必有毫勉強”的家族底氣。
“我可能……”沈書儀緩緩開口,語氣帶著特有的、分析問題時的冷靜,甚至有一點自嘲,“並不是一個理想的物件。生活的大部分時間都被書本和研究占據,簡單得近乎單調,甚至……有些無趣。而且,在上,我可能需要比較長的時間,才能真正地……完全信任和投。”
“我知道。”周硯深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就接上了,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看到的,從來就不是那些浮於表麵的熱鬧和有趣。你的世界富而深邃,我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慢慢瞭解和探索。時間長短真的沒關係,一年,兩年,甚至更久,隻要你願意,允許我留在你的世界裡,靠近你。”
沈書儀看著他,路燈的暈在他專注的眼底跳。沉默了足有七八秒,這短短的幾秒彷彿被無限拉長。最終,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纖長的睫輕輕了一下,然後,對著他,清晰而鄭重地點了點頭。
周硯深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然後又驟然鬆開,一洶湧的、滾燙的喜悅瞬間沖遍四肢百骸,讓他幾乎要剋製不住地將擁懷中。但他最終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剋製住了所有沖,眼底的芒卻像被點燃的星辰,驟然璀璨起來,角的笑意再也無法抑製,擴大一個無比真實、甚至帶著點傻氣的愉悅弧度。
他沒有去牽的手,也沒有做出任何逾越朋友界限的舉,兩人之間依舊保持著半臂的距離。但周圍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置換,變得粘稠、溫熱,湧著一種嶄新而令人心跳加速的張力。
“嗯。”沈書儀點點頭,跟在他側。
車子平穩地停在公寓樓下。周硯深依舊下車,從後備箱拿出那個裝著書的帆布包。
“你也是,今天謝謝你的晚餐……和……所有。”沈書儀接過包,頓了頓,抬頭進他眼底,“開車小心。”
他回到車上,並沒有立刻發引擎。車還殘留著上淡淡的、混合了書卷氣和一點餐館食暖香的氣息。他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著腔裡那顆依舊跳得有些失序的心臟。他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方塊,指尖在輸框上停留,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復幾次,最終隻發出了一句最簡單的話:
很快,手機螢幕亮起,沈書儀的回復跳了出來:“已到家。晚安,硯深。”
放下手機,他啟車子,平穩地匯夜晚依舊川流不息的車河。北京的冬夜,寒風依舊凜冽,但他卻覺得,整個車廂,連同他的整個世界,都被一種溫暖而明亮的希填滿了。
試試看吧。在心裡,輕聲而堅定地對自己說。給彼此一個機會,放下過多的權衡與顧慮,順著心的指引,去看看,那條通往未知風景的路途上,究竟會綻放出怎樣的花朵。📖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