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後的日子，彷彿被按下了快進鍵。學期的尾聲像一不容抗拒的洪流，將沈書儀卷其中。備課、授課、組織期末研討，還有堆積如山的論文等待批閱。
周硯深那邊似乎也進了一個關鍵階段。一個國的並購專案到了要關頭，時差讓他不得不常在深夜或淩晨與海外團隊開視訊會議。林浩注意到，老闆辦公室的燈熄滅得越來越晚，咖啡的消耗量明顯增加。
有時是清晨六點多，沈書儀被鬧鐘喚醒，睡眼惺忪地過手機，會看到周硯深在半小時前發來的訊息：“早。今天大幅降溫，風大，出門多穿。”下麵可能附一張他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拍的、晨曦微中顯得格外清冷的城市天際線。
沒有集的甜言語，沒有程式化的噓寒問暖，卻在這種不規律的、碎片化的流中，建立起一種奇異的默契和陪伴。沈書儀發現自己開始習慣，在疲憊時看到他的訊息會覺得心安，在發現一個有趣的學觀點時，會下意識地想，不知道他會不會也覺得有意思？
如果沈書儀還沒休息，電話會撥過來，聊上十來分鐘。容很日常，他問問今天課上得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學生；會聽他簡單說說專案推進的繁瑣，或者聽他帶著點無奈吐槽某個合作方的反復無常。他的聲音過電流傳來，帶著輕微的磁，驅散了獨時的些許清冷。沈書儀意識到，自己不僅習慣了這種聯係，甚至開始期待。
“週末有什麼安排？如果沒別的計劃，聽說故宮博院午門展廳新開了個‘明清文人生活展’，規格很高，展出了不府珍藏和私人借展的好東西，我看介紹，裡麵有不書信手劄、古籍刻本和文房雅玩，估計你會興趣。”
沈書儀點開連結，仔細瀏覽著展品清單，裡麵有幾件久聞其名卻未曾得見的珍品，心跳不加快了幾分。回復：“這個展覽清單太吸引人了！你週末不忙了？那個國專案？”
“好。”沈書儀幾乎沒猶豫。
“可以，我上午正好去一趟係裡理點事。”
想起前兩天和蘇晚、棠緋視訊，那兩人還在追問和“周大佬”的進展，堅持定義是“朋友”，蘇晚在那頭翻著白眼說“信你纔怪”。現在，連自己都覺得，“朋友”這個詞，似乎已經包裹不住他們之間這種日益、彼此滲的聯絡了。
“吃過午飯了嗎？”他一邊幫拉開副駕的車門，一邊很自然地問。
“嗯，那就好。展覽估計得逛兩三個小時，怕你中間肚子。”他繞回駕駛座，啟車子，暖氣開得恰到好。
“我選的是《清明上河圖》的清代摹本，”周硯深角帶著一自嘲的弧度，“對著那麻麻的人車馬畫了整整一個週末，結果上去的作業，被教授評價為‘備了現代象主義的雛形’。”
“絕對是黑歷史。”周硯深搖頭，“所以後來果斷認清現實，專心和數字圖表打道了。”
到達故宮，果然人流如織。但周硯深似乎提前做了安排，一位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在指定地點等候，引導他們從一側的特殊通道進，有效避開了午門外排長龍的隊伍。沈書儀看了周硯深一眼，他神如常，隻低聲解釋了一句：“怕排隊太久消耗力。”
沈書儀看得極為投，尤其是在那些書信手劄和古籍善本前，往往會俯近展櫃，仔細辨認上麵的字跡、印章，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偶爾才會抬起頭，低聲對旁的周硯深闡述的發現和理解，比如某位文人獨特的用筆習慣，或者某封信劄背後藏的歷史資訊。
在一方的明代顧繡《蘭亭修禊圖》屏風前，沈書儀被其繁復巧的針法深深吸引，幾乎將臉在了玻璃上，細細研究著線在不同線下呈現出的彩變化。周硯深站在側稍後的位置，目卻不由自主地更多落在專注的側臉上。
他忽然想起上次回老宅，祖父周凜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的話：“沈家的孩子，是在古籍字畫、琴棋書畫裡熏出來的，骨子裡的東西，你那些商場上的權衡算計，趁早收起來。”
“硯深，你看這裡，”沈書儀忽然直起，帶著發現新大陸般的興，指向繡品上一細微的水紋，“這種撚金線盤繞繡製水波的手法，非常特別，和我在外公收藏的一幅清代早期蘇繡掛屏上看到的幾乎一樣！我懷疑這可能是一種後來失傳的‘盤金蹙繡’水紋技法，如果能找到更多佐證……”
沈書儀心尖猛地一，像是被什麼而有力的東西擊中，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卡在了嚨裡。
這句話含義模糊，不知是在贊嘆那失傳數百年的妙技法，還是在說能辨識出這技法的眼力與學識，亦或是……別的什麼。
周硯深將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心底泛起一漣漪，從善如流地點頭：“好。”
剛在靠窗的榻上坐下，周硯深的手機就震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陸時淵。
沈書儀低頭小口喝著熱卡，能過玻璃窗約看到周硯深講電話的側影。他微微蹙著眉，似乎在聽著什麼。
沈書儀攪拌咖啡的手瞬間頓住了。林哲？學不端？指控？
“怎麼了？”沈書儀放下手中的杯子，目沉靜地看向他，“是……和我有關的事嗎？” 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和“學不端”這個嚴重的指控聯係在一起。
“剛陸時淵聽到些風聲。林哲最近在你們係裡和一些領導接，似乎想通過質疑你論文中引用那些珍藏資料（比如我祖母提供的信劄）的獲取方式和引用程式，給你製造麻煩，扣上‘學不規範’的帽子。”
“他這是……”沈書儀一時語塞，緒從最初的錯愕迅速轉為一種帶著鄙夷的荒謬，“找不到別的攻擊點了，隻能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了嗎？”
“不用。”沈書儀打斷他，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清冷與鎮定，甚至比平時更顯堅韌，“我的研究每一步都經得起最嚴格的檢驗，所有的引用都有完備的記錄和授權。他想鬧，就讓他去鬧，正好讓係裡乃至學校的學委員會都看清楚，究竟是誰在破壞學風氣。”
周硯深從眼中看到了悉的、屬於沈家兒的風骨與驕傲。他點點頭，目裡是全然的支援與信任：“好。我尊重你的決定。但記住，有任何需要，我隨時都在。”
送沈書儀回到公寓樓下，看著房間的燈亮起，周硯深才重新發車子。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車裡撥通了顧衍之的電話。
顧衍之在電話那頭輕笑，帶著瞭然：“明白了。借力打力，潤無聲。放心，我知道分寸。沈教授學基紮實，為人清正，這點魑魅魍魎，翻不起浪。”
幾天後，沈書儀敏銳地察覺到，係裡幾位素來以嚴謹甚至苛刻著稱的老教授，對的態度似乎比以往更加和藹。
那些關於資料引用的些許風，還沒來得及聚攏形，便在這樣權威而正麵的評價中，悄無聲息地消散了。係領導那邊，也再沒有任何人就此問題找談過話。
但他從未在麵前提起半分，沒有居功，沒有賣弄，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某個晚上，主給周硯深發了條資訊：“謝謝。”
沈書儀看著那個呆呆的表，想象著他此刻可能微微挑眉的樣子，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轉而問道：“這週末有空嗎？我發現南鑼鼓巷深有家很小的私房菜館，做的蟹小籠和響油鱔糊據說非常地道，要不要一起去試試？”
放下手機，周硯深走到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流溢彩、川流不息的都市。他的角揚起一個舒心而真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