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清晨六點,北京首都國際機場。灣流G650的舷窗外,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沈書儀踏上舷梯時,回頭看了一眼——北京冬天的天空灰濛濛的,停機坪的風裹挾著細小的冰碴子,灌進大領口。
“還好。”沈書儀轉進艙。
靠窗的桌上放著兩杯咖啡,杯壁上凝著細的水珠。另一側的小帽間裡,已經掛好了幾套換洗——的,他的,分門別類,熨燙平整。
“林浩到了?”問。
沈書儀看著窗外。地勤人員正在做最後檢查,遠有飛機陸續起飛,在晨裡劃出白的尾跡雲。
沈書儀收回視線,看向周硯深。
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沒什麼。”沈書儀托著腮,眼裡亮晶晶的,“就是忽然發現,原來我找了一個小說裡纔有的霸道總裁。”
“私人飛機,提前打前站的助理,黎的酒店……”一樣樣數著,聲音裡帶著笑意,“周總,您這排場,可以寫進霸總文學當教科書了。”
他起,走到麵前,彎腰把從座位上撈起來。沈書儀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落在他上。
沈書儀順勢靠進他懷裡,手指繞著他的領口玩:“有多搶手?”
沈書儀手了他的臉。三十多歲的男人,皮保養得不錯,下頜線條朗。了兩下,又了,像一隻大型犬。
周硯深任,眼神無辜:“我撒什麼了?”
“我沒有。”
兩人對視三秒,同時笑出聲。
“別。”他拿起桌上的平板,“陪我開會。”
“嗯。”周硯深已經點開了視訊會議介麵,“他們不敢看。”
會議持續了四十分鐘。周硯深全程法語,語速平穩,偶爾停頓聽對方匯報。沈書儀聽不懂,但能覺到他語氣裡的篤定和從容——那是久居上位者纔有的掌控。
“還好。”沈書儀打了個哈欠,“你繼續忙,不用管我。”
“你還好意思說。”沈書儀睨他一眼,“是誰非要拉著我看什麼婚紗草圖,看到半夜?”
沈書儀說不過他,索閉上眼睛。他懷裡暖和,機艙安靜,隻有輕微的引擎嗡鳴。本來隻是想瞇一會兒,沒想到真睡著了。
“嗯。”沈書儀坐起來,頭發了。周硯深手幫把碎發別到耳後,作自然。
“有點。”
飯後,兩人各自看了會兒書。沈書儀帶了本敦煌研究院新出的論文集,周硯深理了幾封郵件。舷窗外依舊是茫茫雲海,偶爾能看見底下阿爾卑斯山脈的雪頂。
舷窗外是西伯利亞的茫茫雪原,雲層稀薄,能看見底下蜿蜒的凍河和針葉林投下的細長影子。機艙裡很安靜,隻有空調係統低微的嗡鳴。
他工作的時候不說話。這是慢慢觀察出來的習慣。開會、審檔案、做決策,他都是這種表——冷靜、專注、拒人於千裡之外。集團那些人私下他“活閻王”,不是沒道理的。
“硯深。”他。
“你過來。”
“累了?”他攬住。
周硯深沒說話,手輕輕拍著的背。過了一會兒,他問:“要不要躺下睡會兒?”
“好。”
沈書儀本來隻是想瞇一會兒,但周硯深的手開始不老實。
按住他的手:“不是說陪我睡覺?”
沈書儀翻過,麵對他。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瞼上細小的紋路,和瞳仁深那點幽微的、躍著的火。
“嗯。”他應著,目落在上。
“嗯。”
周硯深笑了一下,低頭在角啄了一口:“他們還沒那麼大膽子聽我的墻角。”
終於開口:“硯深。”
“隔音好嗎?”
“周氏灣流的定製艙,”他的聲音得更低,幾乎著的耳廓,“隔音等級對標五星級酒店總統套房。”
這是一個訊號。周硯深接收得很快,下一秒,吻就變得不一樣了。
“冷?”他停下。
他笑了一聲,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口焐了焐,再探進去時,溫度已經暖了。
和周硯深不是第一次。事實上,他們之間的親早已稔得像呼吸喝水。但這是飛機上。萬米高空,雲層之上,陌生的空間,陌生的一切。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張,但比他更誠實——心跳快了,呼吸了,手指抓著他領的力道也了。
“別張。”他含著耳垂,聲音含糊,“我們不做什麼。”
他的手已經從後背到前,隔著薄薄的蕾,輕輕。聞言,他頓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沒乾嘛。”
“這提前預熱。”他低頭吻的鎖骨,“你不喜歡?”
沒有回答,隻是把臉埋進他頸窩。周硯深卻懂了。他的手沒有停,吻也沒有停,隻是更慢、更輕、更磨人。
“硯深……”他。
沒有說下去。他也默契地沒問。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在這樣的時候,名字就是全部的語言。
他把手墊在背後。
沈書儀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在說玻璃。他把自己的手墊在後背和窗之間,隔著皮與骨骼,幾乎能覺到他掌心的紋路。
這種時候,他還在想會不會涼。
在狹窄的空間裡褪去。他的,的,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機艙恒溫二十二度,但的皮還是泛起細的顆粒。他用覆上來,一寸寸熨平那些抖。
搖頭。不冷了。快要燒起來了。
“別咬。”他說,“這裡隔音。”
舷窗外是茫茫雲海,西伯利亞的雪原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白。在這白的中央,在這萬米的高空,被一個人擁抱。
“硯深……”
“硯深。”
“還有一次。”他在耳邊說,氣息灼熱。
“是睡......覺。”他的聲音帶著笑,“飛機還沒落地,睡什麼覺。”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漫長。他像要在這萬米高空把所有思念都釋放出來,不知疲倦,索求無度。被他折騰得意識模糊,隻記得窗外的雲從白變金紅,那是西斜的太。
重新躺好,他從背後環住。舷窗外,雲海被夕染橘,像燃燒的棉花。
沈書儀懶得睜眼:“什麼第幾次?”
睜開眼,偏頭看他。他眼裡有饜足的溫,也有得逞後的狡黠。
“沒有。”他無辜地眨眼,“臨時起意。”
周硯深笑出聲,把往懷裡帶了些。
“睡吧。”他吻的發頂,“到了我你。”
閉上眼睛。引擎的低鳴像搖籃曲,他的心跳像另一個時鐘。
“好。”他縱容地應著,“趕下飛機。”
萬米高空的雲層之上,把舷窗照一片白。機艙裡隻有輕微的引擎聲,和得極低的息。
“下次還試嗎?”他問。
周硯深悶笑,腔的震傳過來。
林浩已經在停機坪等著了。黑的轎車,低調而穩妥。從機場到酒店的路上,沈書儀看著窗外——一月的黎是灰藍的,天空低垂,路邊梧桐樹禿禿的枝椏向天際。
房間很大,一整麵落地窗正對埃菲爾鐵塔。沈書儀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周硯深從背後抱住。
“還好。”沈書儀靠著他,“時差,有點困。”
洗漱完躺下,黎的天已經黑了。鐵塔亮起燈,整點的時候開始閃爍,像撒了一把碎鉆石。
第二天上午十點,車停在楓丹白森林邊那棟爬滿常春藤的石砌建築前。
“沈小姐。”他出手,法語發音優雅,“久仰。”
老先生看了幾秒,笑了:“周先生說得沒錯。你確實不像那些第一次見我時誠惶誠恐的人。”
Marc Laurent挑眉,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周先生寄來的資料我都看了。”Marc Laurent請他們在沙發坐下,助理端來咖啡,“你的照片,你的論文,你研究的那些清代詩人的手稿影印件……很有意思。”
“我年輕時對東方文化很著迷。”老先生說,“中國的書法,日本的俳句,韓國的陶瓷……那時候我總覺得,東方的學裡有一種西方沒有的剋製和留白。不是不說,是不說盡。”
沈書儀靜靜地聽著。
他起,從桌上取來一本厚厚的速寫本,翻到某頁。
沈書儀接過速寫本,看到那張草圖——寥寥幾筆,但擺的流已經躍然紙上。那不是傳統婚紗的蓬鬆撐,而是更輕盈、更自由的線條,像風吹過沙丘留下的痕跡。
Marc Laurent又翻了幾頁。每一張都是不同的方向——有的融了東方旗袍的立領,有的在擺繡著敦煌飛天的飄帶紋樣,還有的索放棄了白,用淺淺的香檳打底。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們一直在聊天。從敦煌壁畫聊到清代閨秀詩社,從Marc Laurent年輕時在京都學茶道的經歷聊到沈書儀的外婆顧琬君教的古琴。老先生話不多,但每個問題都問在點上,沈書儀漸漸放鬆下來,從客套的寒暄變真正的流。
他想起去聽講課。那時候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站在講臺上,也是這樣的神——專注,篤定,眼裡有。
周硯深回神:“是。”
“是。”周硯深說,“所以想請您盡快開始。”
他頓了頓,看向沈書儀:“但有個條件。”
“試的時候,你要來黎。”老先生說,“不是隻讓裁去量資料,是你本人來,穿上半品,走幾步,坐下,轉。我要看態的效果。”
離開工作室時已經下午一點。森林裡起了薄霧,過雲層灑下來,在落葉上投出斑駁的影。
“還好。”沈書儀走在他側,“就是有點了。”
車駛離楓丹白。沈書儀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森林漸漸變郊野,郊野漸漸變城鎮,最後是黎悉的街景。
“在想Marc Laurent說的話。”沈書儀說,“他說婚紗是束縛也是自由。我以前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第三天,沈書儀去工作室量尺寸。
真綃,緞,歐紗,蕾,雙宮綢……有些輕薄如蟬翼,有些厚重如雲層。沈書儀一件件過去,指尖傳來不同的。
沈書儀看著那捲蕾。花紋很細,像藤蔓,像流水,在燈下泛著和的珍珠澤。
這是的婚紗。
回頭,周硯深站在門口,正看著。
第四天上午,周硯深帶沈書儀去拉德芳斯。
周硯深點頭,帶沈書儀徑直往裡走。
“黎分公司是五年前設立的。”他指著資料圖表,“初期主要做文化資產收購,現在業務擴充套件到奢侈品投資和高階地產。”
“國的是祖父和父親打下來的。”周硯深合上資料夾,語氣平靜,“既然我接手了,就不想隻做守城之主。”
沈書儀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午後下廓分明,眉眼間是從容的野心。
“累嗎?”問。
“習慣了。”他握住的手,“而且有人陪我了。”
第五天傍晚,周硯深陪沈書儀在塞納河邊散步。
沈書儀忽然笑了。
“想起以前看《午夜黎》。”說,“男主角每天午夜在街上閑逛,遇見海明威、菲茨傑拉德、畢加索……那時候想,要是我來黎,也要半夜在塞納河邊散步。”
“實現了。”沈書儀靠在他肩上,“雖然是傍晚,不是午夜。”
“硯深。”輕聲他。
“以後我們每年都出來走走吧。”說,“不用去很遠,也不用去很久。就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待幾天,隨便走走。”
他頓了頓,又說:“今年月去意大利。明年可以去日本,看櫻花。後年秋天去新西蘭,你之前說想去的。”
“還有大後年,”接話,“想去埃及看金字塔。”
“大大後年,去南極看極。”
“大大大後年……”
沈書儀也笑,沒再說話。
這是他們在黎的最後一夜。
浴室的水聲停了。周硯深出來,頭發還著,穿著酒店深灰的浴袍。
“等會兒。”沈書儀靠著他,“再看一會兒。”
轉,仰頭看他。他的眼睛在夜裡顯得格外深邃,有悉的溫,也有悉的求。
這個吻很輕,像在問。他回應得更深,像在答。
“硯深……”他的名字,聲音有些。
嗚咽一聲,抱他。
“寶寶。”他低聲。
收環在他背上的手臂。的意識漸漸模糊,隻記得抱住他,像抱住一艘在夜海裡航行的船。
“熱。”小聲抗議。
窗外,黎的夜還很長。
沈書儀從舷窗往下看。黎漸漸小,變灰城市間蜿蜒的銀河流,變地圖上的一個點,最後消失在雲層之下。
“嗯。”收回視線。
北京的天空還是灰濛濛的,和離開時沒什麼兩樣。但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的手機裡存著Marc Laurent手繪的婚紗草圖,行李箱裡放著從塞納河邊帶回的一小片梧桐葉,還有周硯深說的那些關於未來的規劃。
“回來了!”陳姨笑著接過行李,“瘦了,是不是吃不慣西餐?”
周硯深去書房理積的工作,沈書儀上樓整理行李。拿出那疊婚紗草圖時,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收進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