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老趙的禮物
老趙從基地退休的那天,沒有辦儀式。他不想辦,說“辦什麼辦,我又不是不來了”。但他還是來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作訓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訓練場邊上,手裡拿著那箇舊秒錶。看著訓導員們帶著警犬做科目,看著看著,眼眶紅了。他沒有哭,隻是在大家都轉過身去的時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方局長走過來,遞給他一個信封。“老趙,這是局裡給你的。”老趙接過來,捏了捏,薄薄的,不是錢。他開啟信封,抽出一張紙,上麵寫著:聘書。茲聘任趙德厚同誌為濱海市公安局警犬基地終身榮譽顧問。方局長說:“你退休了,但你還是基地的人。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來了就坐坐,看看狗,跟訓導員們聊聊天。不來也沒人催你。”
老趙把聘書摺好,放進口袋,拍了拍,笑了。“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財財蹲在老趙腳邊,仰頭看著他。老趙今天的氣色不錯,比之前好了很多。臉上有了一點血色,嘴唇也不像以前那麼幹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訓練場邊上那盞永不熄滅的燈。那盞燈照了基地二十年,照過閃電的父輩、祖輩,照過老周的青春,照過財財從幼犬到冠軍的每一步。現在它要熄了——不是熄,是調暗,調到剛好能照亮自己的腳麵,不再照亮別人。但財財不需要那盞燈了,他已經知道路怎麼走了。
老趙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財財的頭。“財財,你過來,我給你看個東西。”老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木頭的,巴掌大,雕著花紋。財財用鼻子聞了聞——木頭的味道,漆的味道,還有一股很淡的、屬於老趙的味道,汗味、煙味、狗糧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種特殊的香水,隻屬於老趙一個人。
老趙開啟盒子,裡麵是一枚獎章。不是財財的那種金牌,是人的獎章。銅的,圓形,正麵刻著“濱海市公安局”,背麵刻著“從警三十年”。老趙把獎章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端詳了很久。“我幹了三十年,就得了這麼一個東西。”他把獎章遞到財財鼻子前麵,“你聞聞。”
財財聞了。銅的味道,涼涼的,帶著歲月的沉澱。獎章上刻著字,凸起來的部分被磨得發亮,凹下去的部分積了一層灰。這枚獎章在老趙的抽屜裡躺了很多年,沒拿出來過,沒戴過,沒跟任何人炫耀過。老趙說:“我不戴它,太重了。不是分量重,是心裡重。戴上它,就想起那些年。那些年不容易。”財財看著老趙的眼睛,老趙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回憶的光。照著他從二十歲到五十歲的路。那條路很長,很曲折,有上坡有下坡,有晴天有雨天。他走過來了,帶著一身病,一枚獎章,一條狗。
他把獎章放回盒子,蓋上,遞給財財。“送給你。”財財愣住了,沒有接——他沒有手,接不了。他看著那個盒子,又看著老趙,不知道該不該叼。老趙把盒子塞到財財的嘴裡。“叼著。這是給你的。你比我配得上它。”
財財叼著那個木頭盒子,嘴巴裡是木頭味和漆味,還有老趙的溫度。盒子不重,但他覺得沉,沉到他的下頜有點酸。他不想鬆口,怕一鬆口盒子掉在地上,摔壞了老趙三十年的光陰。
老周走過來,蹲在財財麵前,把盒子從他嘴裡拿下來,開啟看了看。他把獎章拿出來別在財財的胸背帶上。銅色的獎章在黑色的胸背帶上很顯眼,像一顆在夜空中閃爍的星。老趙看著那枚獎章別在財財身上,笑了。“好看。”財財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獎章,心想:好看有什麼用?又不能吃。但他沒有拒絕,這是老趙送他的禮物,老趙三十年從警生涯的唯一紀念。
他收下了,替老趙收著。等老趙老了、走不動了、來不了基地了,他就把這枚獎章叼到老趙床前,放在他手心裡。讓他摸摸,讓他看看,讓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不容易的年。
老趙在訓練場邊上坐了很久,坐到太陽落山,坐到訓導員們牽著狗陸續回家,坐到訓練場上隻剩下他和財財兩個人。老周在不遠處的車裡等著,沒有催。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回家了。”財財站起來,跟在他腳邊,一人一狗,走在訓練場旁邊的水泥路上。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著他們,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老趙的影子瘦瘦的,財財的影子矮矮的,兩個影子交疊在一起。
老趙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訓練場。草割過了,平平整整的,在暮色中泛著青黑色的光。老趙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久到財財以為他會流淚。他沒有流淚,隻是笑了一下,轉過身,繼續走。
財財跟在他腳邊,胸前的那枚獎章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像一麵小小的鏡子,倒映著老趙的背影。那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長,越來越淡,最後融進了夜色裡。財財的尾巴在空氣中輕輕搖了一下。老趙退休了,但基地還在,訓練還在,狗還在。老趙也會在,不是以教官的身份,是以一個普通老人的身份,坐在訓練場邊上的長椅上,曬太陽,看訓練,摸狗的頭,說“好狗”。夠了。
晚上回到林苗苗家,財財趴在陽台上,把胸背帶上的獎章摘下來——用爪子扒拉下來,叼在嘴裡,跳下陽台,走進屋,把獎章放在老周的枕頭旁邊。老周正在洗澡,不知道。財財把獎章放在枕頭旁邊,退後兩步,看著那枚在燈光下泛著銅色光澤的獎章,把下巴擱在床沿上,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又叼起來,放進了老周的抽屜裡,和那根沒點的煙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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