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遲到的探視
張建軍回來的那天,濱海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花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地就化了,但足以讓這座南方城市的街道變得濕滑泥濘。老張開著車從機場出來,方向盤握得很緊,指關節發白。他已經三年沒回來了。上一次回來,是辦他媽的喪事。辦完就走了,沒來得及去醫院看老爸一眼。不是來不及,是不敢。他怕看到老爸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怕自己會哭,怕哭完之後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所以他逃了,逃到西藏,逃到海拔三千八百米的高原上,用稀薄的空氣和劇烈的頭痛來懲罰自己。
三年過去了。他瘦了很多,麵板黑了糙了,嘴唇上永遠有裂口。但他的腰挺得更直了,眼神也更沉了。西藏的風雪把他從一個男孩打磨成了一個男人。
老周在醫院門口等他。財財蹲在老周腳邊,看著這個從計程車裡走出來的年輕人。警服,沒穿警服,穿的是便裝,深色的夾克,牛仔褲,登山靴。但他的站姿是警察的站姿,腰挺得很直,目光很穩,但嘴角有點抖。
“周隊長。”張建軍走過來,伸出手。老周握住了他的手。“你爸在等你。”
張建軍點了點頭,跟著老周走進醫院。財財走在最後麵,看著張建軍的背影。他的步伐很快,快到財財要小跑才能跟上。但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了。他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整了整衣領,捋了捋頭髮,深呼吸了幾次。
緊張的。一個在高原上追捕過盜獵分子的警察,見老爸之前緊張了。
電梯到了七樓。走廊很長,燈光是白色的,照得人臉上發青。張建軍走在走廊上,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財財跟在他後麵,數著他的步子。三十五步,從電梯口到老張頭的病房。
門沒關。張建軍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看到老張頭靠在床上,正在吃王阿姨削的蘋果。蘋果切成小塊,插著牙籤,一塊一塊地往嘴裡送。他嚼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的頭髮全白了。三個月前還是花白的,現在全白了。像西藏山頂上的雪。
張建軍站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老張頭感覺到了那道目光,抬起頭,看到了他。蘋果從手裡滑落,掉在床上,滾到地上。老張頭看著門口那個又黑又瘦的年輕人,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喊出那個名字。“建軍。”
張建軍走進病房,在老張頭床前蹲下來,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瘦得像一把骨頭,青筋凸起,針眼密密麻麻。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了眼睛。
老張頭用另一隻手摸著兒子的頭,摸著他的頭髮,摸著他的額頭,摸著他臉上的每一道新添的疤痕。“黑了。瘦了。老了。”張建軍的肩膀在抖。他沒有出聲,但財財看到他脖子後麵的肌肉綳得很緊,像一根快要綳斷的弦。
老張頭的手停在他臉上。“別哭了。我還沒死呢。”
張建軍抬起頭。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他在西藏學會了不哭,因為在高原上哭會缺氧,會頭疼,會流鼻血。他把眼淚嚥了回去,就像把三年的想念和愧疚一起嚥了回去。
王阿姨把地上的蘋果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又削了一個新的,切成小塊,插上牙籤,放在床頭櫃上。“吃蘋果。”張建軍拿起一塊蘋果,餵給老張頭。老張頭吃了,嚼了兩下,嚥下去了。“甜。”
財財蹲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老周站在他旁邊,手插在兜裡,沒有說話。走廊裡有護士推著小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張建軍在病房裡待了一整夜。他給老張頭擦了身、洗了腳、剪了指甲。老張頭被他伺候得不好意思,幾次說“行了行了,我自己來”。張建軍不聽,該擦的擦,該洗的洗,該剪的剪。他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像是在處理一件珍貴的易碎品。
淩晨三點,老張頭睡著了。張建軍坐在床邊,看著父親的臉。那張臉上的皺紋在月光中顯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樣。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縮了回去。怕驚醒他,也怕摸到那些歲月留下的溝壑會讓自己承受不住。
財財沒有睡。他趴在病房門口,一直睜著眼睛。他看著張建軍的背影,那個背影在月光中顯得很孤獨。三年不見,一見麵就是病房,就是輸液架,就是削成小塊的蘋果。
天快亮的時候,張建軍轉過頭,看到了門口的財財。他愣了一下,站起來,走過去,蹲在財財麵前。“你就是財財?”財財搖了搖尾巴。張建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謝謝你。”財財不知道他是謝自己陪他爸,還是謝自己讓老周給他打了那通電話。也許是都謝。
窗外,雪停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財財站起來,抖了抖毛,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白茫茫的世界。他想起了一句話,是老周說過的——“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但有些人,走著走著,又回來了。回來了就好。不管走了多遠,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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