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老趙的決定
老趙在電話裡跟老周說“我要出院”的時候,聲音不大像病人。清亮、乾脆,沒有商量餘地。老周正在訓練場上帶財財做恢復性訓練,聽到這句話,手裡的牽引繩差點鬆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出院。你幫我辦手續。”電話結束通話了。
老周愣在原地。財財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老周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擔憂,又從擔憂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理解。他知道老趙為什麼想出院,不是病好了,是等不了了。介入治療做了四個療程,腫瘤標誌物降了又升,升了又降,像潮水一樣反覆。老趙不想在醫院裡等死,他想回基地,回訓練場,回到那些狗中間。
老周帶著財財去了醫院。老趙已經換好了衣服,不是病號服,是他自己帶來的那件舊夾克,洗得發白,但很乾凈。他在收拾東西,把書放進袋子,把相框放進箱子,把牙膏牙刷放進包裡。動作很快,很利索,不像一個病人。
“老趙,醫生同意了嗎?”老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老趙頭也沒抬。“不同意。”
“那你——”
“我自己簽了免責書。出了事,自己負責,跟醫院沒關係。”老趙把最後一本書塞進袋子,拉上拉鏈,抬頭看著老周。“你幫不幫我?”
老周沉默了片刻,走進病房,拎起地上的袋子。“走吧。”
財財蹲在門口,看著老趙從病床上站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穩。他的臉色還是黃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裡的星。他穿上外套,扣好釦子,把財財送他的那根火腿腸塞進口袋——沒捨得吃,一直留著。老張頭從隔壁床探出頭來,看著老趙。“老趙,你真走啊?”
“真走。你好好養病,我回頭來看你。”
老張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伸出手,和老趙握了一下。兩隻手,一隻瘦,一隻更瘦,握在一起,像兩根乾枯的樹枝被風纏在了一起。“保重。”老張頭說。老趙點了點頭,鬆開手,轉身走了。
財財跟在老趙後麵,走得很慢,怕他摔倒。老趙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穩。他的腿在發抖,但他不讓任何人看出來。財財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藥味,是汗味,從額頭上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在忍著疼。
老周把老趙的東西放進後備箱,開啟車門,讓老趙坐進後座。財財跳上去,蹲在老趙旁邊。老趙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很重,但沒有喊疼。老周發動了車,駛出了醫院的大門。
“老趙,去哪?回家還是基地?”
老趙沒有睜眼。“基地。”
回基地的路,財財走過很多次。以前走的時候,他趴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往後退。這一次他蹲在老趙旁邊,看著老趙的臉在車窗外的光影中忽明忽暗。他在想:老趙能撐多久?一天,一週,一個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老趙回到了他愛的地方,哪怕隻能待一天,也值了。
基地門口,方局長帶著全體訓導員在等著。老趙下車的時候,所有人立正,敬禮。老趙看著那些敬禮的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了所有的牙齒,像一個健康的人。“幹什麼?我又不是領導。”他擺了擺手,走進基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訓練場。
訓練場上的草剛割過,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被切斷後散發出的甜腥味。老趙站在訓練場邊上,看著那片熟悉的草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財財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老趙低下頭,看著財財,伸手摸了摸它的頭。“財財,你拿了冠軍,我還沒跟你說恭喜。”
財財搖了搖尾巴。不用恭喜,你回來就是最好的恭喜。
老趙在基地待了一整天。他看了閃電的訓練,看了豆包的訓練,看了黑豹的訓練。他坐在訓練場邊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那箇舊秒錶,幫訓導員們掐時間。他的手指按在秒錶上,不太穩,但按下去的力度還是那麼大。哢嚓一聲,像他按下過無數次的那樣。
傍晚,老周送老趙回家。老趙的家在基地旁邊的家屬院,一套兩居室,不大,但很乾凈。他老婆在門口等著,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她接過老趙的包,扶著他走進屋,回頭對老周說:“謝謝你了。”
老周搖了搖頭,牽起財財,走了。
回家的路上,財財趴在副駕駛上,把下巴擱在儀錶台上,看著前方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暮色中像一團團暖霧。
“財財。”老周的聲音很輕,但不低沉。“老趙今天在訓練場上的時候,笑了好多次。比他在醫院裡笑的所有次數加起來都多。”財財的尾巴在座位上掃了一下。他知道。老趙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不像病人,像一個普通的、開心的老頭。他希望老趙能多笑。不是為了老趙,是為了他自己。他不想記住老趙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手上紮著留置針的樣子。他想記住老趙在訓練場邊上、手裡拿著秒錶、對著閃電喊“再來一遍”的樣子。
那是老趙該有的樣子。也是財財想記住的樣子。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