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快遞
老張頭的護工第三天就來了。姓王,五十多歲,圓臉,說話大嗓門,笑起來像機關槍。她第一天上班就把老張頭的病房從上到下打掃了一遍,床單換了,枕頭曬了,窗台上的灰擦了,連老趙那邊的地都拖了。老張頭看著她忙前忙後,有點不好意思。“你不用這麼累,我沒什麼事。”王阿姨把拖把往牆邊一靠,雙手叉腰。“沒事?你沒事我來看你幹什麼?我就是來幹事的。”老張頭被她的氣勢鎮住了,不敢再說話。
財財蹲在病床上,看著王阿姨。她的動作很利索,說話很快,但她的手很輕。給老張頭擦臉的時候,毛巾擰得半乾,水溫剛好,擦完臉還要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老張頭被她擦得有點不好意思,把手縮回去。“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小孩。”王阿姨把他的手拉回來,繼續擦。“在我眼裡,你就是小孩。”
財財的尾巴在床單上掃了一下。這護工,請對了。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老張頭床頭。“張叔,這是基地的一點心意,不多,您收著。”老張頭看著信封,沒有接。“我不要。我有退休金。”老周把信封塞到他枕頭下麵。“不是給您的,是給王阿姨的。您不收,她也不好意思收。”老張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把手放在枕頭下麵的信封上,按了按。
門被推開了。一個護士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快遞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用膠帶纏了好幾層。“張建軍,有你的快遞。”老張頭愣住了。“我的?誰寄的?”護士看了看快遞單上的寄件人資訊。“西藏昌都。”
老張頭的手抖了一下。他接過快遞盒子,翻過來倒過去地看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做夢。財財湊過去,用鼻子聞了聞那個盒子。紙箱的味道,膠帶的味道,還有——高原的味道。一種稀薄的、乾燥的、像被太陽曬透了的空氣的味道,附著在紙箱表麵,從幾千裡外飄過來,落在這個病房裡。
老張頭用小刀割開膠帶,開啟盒子。裡麵是一個很老式的相框,木頭的,邊角磨得發亮。相框裡夾著一張照片,黑白照片,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一棟筒子樓前麵,笑得很燦爛。老張頭看著那張照片,手抖得更厲害了。
老周走過來,看了一眼照片。“這是……”
老張頭的聲音變調了。“這是我老伴。抱著建軍,滿月的時候拍的。這張照片我以為丟了,找了好多年沒找到。建軍去西藏的時候帶走了,我以為他忘了。”他把相框翻過來,背麵貼著一張紙條,上麵是張建軍的字:“爸,對不起。”
老張頭看著那三個字,手指在紙條上慢慢摸過。“這孩子,有什麼對不起的。”他把相框放在床頭櫃上,正對著自己的枕頭。這樣他每天睜開眼就能看到老伴的臉,和那個滿月的嬰兒。財財蹲在病床上看著那個相框,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快遞盒子空了,但盒子底上還有一樣東西,壓在紙板下麵。老張頭翻出來,是一張照片,彩色的,拍的是西藏的藍天。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朵雲都沒有。照片背麵也寫了一行字:“爸,這裡的天空很藍。等你好了,我帶你來看。”
老張頭把那張照片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病房裡很安靜,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窗外有鳥叫,叫了幾聲就飛走了。
王阿姨走過來,把老張頭手裡的照片輕輕抽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用相框壓住。“睡吧,該午睡了。”老張頭沒有睜眼,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深的東西,安穩。
財財從病床上跳下來,走到老趙床邊,把下巴擱在他的床沿上。老趙正在看書,放下書,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你幫他了。”財財搖了搖尾巴。沒有,他什麼都沒做。隻是聞了一個快遞盒子,隻是蹲在病床上看了一個相框。但老趙說的是“你幫他了”,不是“你什麼都沒做”。也許在老趙眼裡,陪著就是幫。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陰了。大片的烏雲從西邊壓過來,風裡帶著雨腥味。老周蹲下來,把財財從地上撈起來,抱在懷裡,快步走向停車場。財財被老周抱在懷裡,身體隨著走路的節奏上下顛簸。他把下巴擱在老周的肩膀上,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七樓的窗戶亮著燈,他不知道哪一盞是老趙的,哪一盞是老張頭的。但他在心裡對那兩盞燈說:明天見。
雨開始下了,先是幾滴,然後越來越密。老周抱著他跑了起來,他的心跳很快,但財財不覺得慌。老周跑得再快,也不會把他扔下。這條命是他們倆的,誰也不能丟下誰。
上車之後,老周沒有馬上發動。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滴順著玻璃往下淌。雨刷沒有開,雨滴越積越多,模糊了外麵的世界。“財財,你說張建軍會回來嗎?”
財財把下巴擱在儀錶台上,看著模糊的擋風玻璃。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張建軍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出口了。那三個字寫在紙條上,貼在相框背麵,壓在枕頭底下。“對不起”三個字,輕飄飄的,但又沉甸甸的。輕到一張紙就能承載,重到一個人要花三年才說出口。
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終於開了。一下,兩下,三下,擋風玻璃上的雨水被推開,又重新聚攏,推開,聚攏。像有些事情,你以為過去了,其實還在那裡。隻不過從眼前移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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