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千裡之外的電話
財財沒想到，張建軍的電話來得那麼快。那天晚上，老周正在沙發上教林苗苗下棋——說是教，其實是林苗苗想學，老周隻會基本規則，兩個人對著棋盤研究了一個小時，連一局都沒下完。琥珀趴在棋盤旁邊，用鼻子拱棋子，拱得東倒西歪。財財趴在茶幾下麵，閉著眼睛假寐。
手機響了。老周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西藏昌都的號碼。
他接起來。“喂？”
對麵沉默了片刻。“周隊長，是我。”聲音低沉、疲憊，和昨天電話裡一模一樣。“我想請您幫個忙。幫我爸請個護工，錢我出。最好的那種，二十四小時陪護。等我回去，當麵謝您。”
老周靠在沙發上，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護工可以請，錢不用你出。你爸也是我們的老前輩，基地有專項資金。”對麵又沉默了。財財從茶幾下麵鑽出來，仰頭看著老周手裡的手機，耳朵豎得筆直。
“還有一件事，”老周說，“你爸床頭有你的照片。他每天晚上都看。你不用回來，打個電話就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是手機碎，是人的聲音碎了。那個聲音很快就穩住了。“我知道了。謝謝您。”電話結束通話。
老周放下手機，看著財財。“他會打電話嗎？”財財不知道。但他希望會。老張頭等那通電話等了三個月，不在乎再多等幾天。
財財沒想到的是，電話當晚就來了。老張頭撥通了兒子的號碼，鈴聲響了三下就接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老張頭握著手機，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聲音才從喉嚨裡擠出來。“建軍。”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但是很清亮，像是高原上的空氣。“爸，我對不起你。”
老張頭聽了這話，眼淚就下來了。他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病號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什麼對不起？你當警察，我支援你。你媽也支援你。你好好乾，別丟咱家的臉。”電話那頭沒有聲音。財財不知道張建軍在那邊是不是哭了，高原上哭會不會缺氧。但他知道，老張頭等這通電話等了太久。等的不是一個道歉，是一個聲音。聽到兒子的聲音，知道他活著，知道他還在。這就夠了。
老趙在旁邊聽著，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但財財注意到他翻頁的手停了一下——他在聽，他沒有看書。老張頭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枕頭下麵，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刷得很白，白得像西藏山頂上的雪。他看著那片白，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財財從床上跳下來，走到老張頭床邊，把下巴擱在他的床沿上。老張頭低頭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謝謝你，財財。”財財搖了搖尾巴。不是他的功勞，是手機的功勞。但手機不會搖尾巴，也不會把下巴擱在床沿上。狗會。
那天晚上在回去的車上，財財一直沒說話。他說不了話，但他的沉默和老周不同。老周的沉默是在想事情，財財的沉默是在想狗和人的區別。狗不會打電話，不會說“對不起”，不會在千裡之外的高原上對著手機流淚。但狗會等著，會守著，會把下巴擱在床沿上，讓人覺得世界上還有一點溫度。他做不了更多，但他做了他能做的。
老周把車停在樓下，熄了火。他沒有馬上下車，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財財，你說老張頭能等到他兒子回來嗎？”財財看著老周。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等，有時候比結果更重要。老張頭在等，老趙在等，林苗苗在等，老周也在等。等一個電話，等一個好結果，等一個人從遠方回來。等本身就是一種活著的方式。
車門開啟，夜風灌進來，有點涼。財財跳下車，老周鎖了車，一人一狗走進了單元門。樓上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林苗苗在等他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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