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宴會
回到濱海的那天，基地門口拉了一條橫幅，紅底白字，寫著“熱烈慶祝財財榮獲全省警犬大賽冠軍”。財財蹲在車裡，透過車窗看到那條橫幅，尾巴搖了一下。橫幅不錯，但字太多了，他認不全。老周把車停在基地門口，方局長帶著一群人迎了出來，鼓掌、握手、拍照。財財被好幾個人摸了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忍住了沒有躲，但每被摸一下，他的耳朵就往後麵貼一點。摸到最後，他的耳朵幾乎貼到了後腦勺，像兩隻被風吹翻的傘。
慶功宴在基地食堂舉行。食堂大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魚、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炒雞蛋、冬瓜湯。財財的碗裡有紅燒排骨、糖醋魚、清蒸鱸魚各一塊，還有半碗冬瓜湯。他低頭吃著，心想：這待遇，比老趙還好。老趙在醫院裡吃的應該是病號飯，清淡無味的那種。財財嚼著排骨，覺得有點對不住老趙。下一次去看他，要給他帶一根進口火腿腸。雖然病人可能不能吃火腿腸，但嘗嘗味道也行。
方局長端著酒杯站起來，敲了敲酒杯。“各位，安靜一下。”食堂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看著方局長。方局長的臉紅紅的，已經喝了不少。“今天這個慶功宴，是為了慶祝財財拿了全省冠軍。這是濱海警犬基地成立以來，拿到的最好成績。我提議，大家一起敬財財一杯。”
所有人舉起杯子，有的裝酒，有的裝飲料，有的裝水。財財抬起頭，看著滿屋子舉著杯子的人，愣了一下。敬他？他隻是一條狗。但他不能掃大家的興。他低頭喝了一口碗裡的冬瓜湯。
老周坐在財財旁邊，端著酒杯，沒有站起來。他看著財財，嘴角翹著。“你今天被摸了多少次頭？”
財財想了想。從下車到現在，至少十五次。他的頭皮有點疼，回去要好好洗一洗。
小孫牽著閃電走過來。閃電今天沒有參賽，但它也在基地裡訓練了一整天。它蹲在小孫腳邊，看著財財脖子上的金牌，歪了一下頭。財財看著閃電，心想：你想戴嗎？我可以借你戴一會兒。但他沒有說，說了閃電也聽不懂。
小孫蹲下來，摸了摸財財的頭——第十六次。“財財，恭喜你。”
財財搖了搖尾巴。謝謝。你也加油。明年你也能拿冠軍。
閃電聞了聞財財脖子上的金牌，退後一步，打了一個噴嚏。財財不確定那個噴嚏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閃電是在說“不錯”。閃電是一條不會嫉妒的狗，它隻知道訓練、服從、完成任務。金牌在誰脖子上，對它來說都一樣。財財羨慕閃電。他也想當一條隻知道訓練、服從、完成任務的狗。但他的腦子裡住著一個人，那個人會想太多，會擔心太多，會為太多事情睡不著覺。
慶功宴結束後，老周開車帶著財財回家。林苗苗在家等著，沒有去慶功宴，說“要給財財做一頓好的”。其實慶功宴上已經吃得夠好了，但財財沒有拒絕。琥珀蹲在門口等著，一看到財財就衝上來，圍著他轉了好幾圈，聞他身上的味道——食堂的味道、很多人摸他頭留下的味道、金牌的金屬味道。她的鼻子皺了一下，然後打了個噴嚏，但她沒有後退，用頭拱著財財的脖子，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財財被她拱得站不穩，往旁邊歪了一步。他用頭回拱了她一下，意思是“行了，別拱了，我回來了”。
林苗苗做的菜確實比食堂的好吃。財財又吃了一頓，吃得很飽，肚子圓滾滾的，趴在沙發上動不了。琥珀趴在他旁邊，用爪子輕輕按著他的肚子，好像在幫他消化。老周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林苗苗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空位。那個空位越來越小了，從一開始的一臂距離，到現在的不到一掌寬。財財看著那個空位，心想：下次回來，可能就沒有空位了。他的尾巴在沙發上掃了一下。
老周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了。“老趙？你怎麼還沒睡？”電話那頭老趙的聲音很低，但很清亮，不像一個病人。“等你們回來。慶功宴結束了吧？財財呢？”
老周把手機遞到財財耳邊。財財對著手機叫了一聲。“汪。”老趙笑了，笑聲通過手機傳過來，有點失真，但財財聽出了裡麵的東西——不是開心，是滿足。“財財，你的金牌，下次來醫院的時候帶給我看看。”財財又叫了一聲。“汪。”老趙又笑了。這次笑得比上次久。
電話掛了。財財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的茉莉花上。茉莉花開得正盛，滿樹的白花，香氣濃得像化不開的蜜。他想起了老趙的臉，想起了他笑起來的皺紋，想起了他的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眼。下次去醫院，他要帶金牌去。還要帶一根進口火腿腸，雖然老趙可能不能吃，但放在床頭櫃上看著也好。看著也是一種治療。
琥珀在他旁邊睡著了，呼吸聲很輕很均勻。財財沒有睡，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日光燈管延伸到牆角，已經很久沒有變長了。老周前些天用膩子把它補上了，膩子還沒幹透，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財財看著那道補過的裂縫，心想：有些裂縫可以補，有些補不了。老趙身體裡的那些裂縫，不知道能不能補上。他希望可以。但他不是醫生，他隻是一條狗。一條會用鼻子找線索、用爪子拍暈通緝犯、用嘴叼著金牌在領獎台上裝淡定的狗。他做不了更多了。但他可以把金牌帶給老趙看，也許看到金牌，老趙身體裡的裂縫會變小一點，哪怕隻是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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