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沉默的協議
老周沒有直接去找老趙。
第二天,他照常帶財財去基地訓練,照常和老趙說話,照常看老趙站在訓練場邊上拿著秒錶和資料夾。一切看起來和之前一模一樣。但財財知道不一樣。老周看老趙的眼神變了——不是敵意,不是懷疑,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在看一個病入膏肓的人,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的那種眼神。
老趙也變了。他笑得更少了,話也更少了。以前他會在訓練間隙走到訓導員中間,拍拍這個的肩,罵罵那個的狗,開幾句不鹹不淡的玩笑。現在他大部分時間待在辦公室裡,門關著,窗簾拉著。
財財趴在訓練場邊上的樹蔭下,下巴擱在前爪上,看著老趙辦公室的窗戶。窗戶關著,窗簾沒有拉嚴,留了一條縫。他看到老趙的影子在窗戶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在來回踱步。
中午,老周沒有去食堂。他讓財財在訓練場上等著,自己去了辦公樓。財財蹲在老趙辦公室門口,門關著,他聽到裡麵有說話的聲音。老周的聲音很低,老趙的聲音也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財財的耳朵捕捉到了幾個詞——“葯”“抽屜”“丙酸”。然後是一陣很長的沉默。
門開了。老周先出來,臉色很平,沒有看財財,徑直走向訓練場。老趙在辦公室裡坐著,沒有出來。財財看了一眼老周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辦公室裡的老趙。老趙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手指埋在白頭髮裡。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財財轉身跟著老周走了。
下午訓練的時候,老趙沒有出現在訓練場上。副手老孫代他拿著秒錶和資料夾,站在評分席後麵,表情有些不自在。訓導員們小聲議論著——“老趙今天不舒服?”“好像是,中午就沒看到他。”“聽說是老毛病犯了。”
老周沒有參與議論。他帶著財財做完了下午的所有科目,比平時更認真,更專註,不說話,不看別人,隻是訓練。財財也跟著他,比平時更聽話,不偷懶,不裝傻,不故意放慢速度。他感覺到老周身上有一種氣壓,很低,很沉,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
訓練結束的時候,老周蹲下來,摸了摸財財的頭。
“老趙的病,不是肝。”老周說。
財財的耳朵豎了起來。
“肝癌。去年年底查出來的。他沒告訴任何人,隻跟我說了。”老周的聲音很低,“他說他不想治了。治也治不好,白花錢,還遭罪。”
財財看著老周的眼睛。老周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陰影,比劉衛國那會兒還深。
“那些葯,不是興奮劑,”老周說,“是止痛藥。他抽屜裡的那些安瓿瓶,是強阿片類止痛藥。他疼得受不了的時候自己打。”
財財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不是興奮劑。是止痛藥。他聞到的化學氣味不是丙酸睾酮,是另一種東西。他的鼻子騙了他——不,不是騙了他,是他沒有分辨出來。兩種不同的化學物質,氣味相似,但本質完全不同。他聞到了刺鼻的氣味,就以為是興奮劑。他沒有想過,老趙可能是病人。
“丙酸睾酮是我猜的,”老周說,“林苗苗寫在紙上的那個,是我說錯了。我後來查了,老趙抽屜裡的是嗎啡,不是類固醇。”
老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遞給財財看。照片上是老趙抽屜裡的那些安瓿瓶,標籤上寫著“鹽酸嗎啡注射液”。財財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的鼻子沒有錯。但他是先入為主了。他以為老趙拿了葯,就一定是興奮劑。他以為老趙在作弊。他以為老趙是壞人。老趙不是壞人。老趙是一個癌症病人。
財財把下巴擱在老周的膝蓋上,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了老趙鬢角的白髮。想起了老趙走路時越來越慢的腳步。想起了老趙坐在辦公室裡,雙手撐著額頭的那個姿勢。不是走投無路,是疼。是那種骨頭裡、肉裡、每一個細胞裡都在疼的、無法言說的疼。
“他為什麼不告訴大家?”老周像是在問財財,又像是在問自己,“為什麼不請假?為什麼不去治?”
財財睜開眼,看著老周。他知道為什麼。老趙在基地幹了二十年,這裡就是他的命。他的狗,他的訓導員,他的訓練場,他的辦公室,他的一切都在這裡。離開這裡,他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念想,沒有盼頭,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老周站起來,牽著財財走向停車場。
“我跟老趙說了,”老周說,“讓他去治病。基地的事,我幫他盯著。”他走到車旁邊,開啟車門,讓財財跳上去。“他說他想想。”
財財趴在副駕駛上,看著老周繞到駕駛座那邊,上車,發動,掛擋。車開出了基地的大門。夕陽在擋風玻璃上晃了一下,刺得財財的眼睛眯了起來。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是老趙的影子。那個影子在窗戶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在來回踱步。不是在猶豫什麼,是在忍著什麼。
忍著疼。
那天下了一夜的雨。財財趴在林苗苗家的窗台上,聽著雨點打在院子裡的桂花樹葉子上,啪嗒啪嗒,像無數隻小腳在跳舞。琥珀趴在他旁邊,頭枕著他的後腰,睡得很沉,呼吸聲均勻得像一個嬰兒。
老周在客廳裡打電話。聲音很低,但財財的耳朵還是捕捉到了一些片段——“明天陪你去醫院”“不行,不能再拖了”“我跟方局長說好了,你的假他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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