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醫院
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的腫瘤科在住院部七樓。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財財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化療藥物的刺鼻氣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屬於癌症病房的、混合了絕望和希望的味道。
老周牽著財財走在前麵，林苗苗跟在後麵。琥珀沒來——林苗苗說醫院不適合金毛，太鬧了。財財心說：我難道不鬧嗎？但他沒鬧。他走得很安靜，爪子踩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不東張西望，不聞地上的東西。他是一條訓練有素的治療犬——不，他不是治療犬，他是一條假裝成治療犬的警犬。
老趙的病房在走廊盡頭，是一個單人間。老周推門進去的時候，老趙正靠在床上，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左手背上紮著留置針，右手拿著手機在看什麼。他看到老周進來，把手機放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來了？”老趙說。
“嗯。”老周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財財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老趙。
老趙低頭看著財財，伸手摸了摸它的頭。“你也來了？”他的聲音比平時軟了很多，沒有了訓練場上的那種硬邦邦的勁，像一塊被水泡軟了的木頭。
財財用頭蹭了蹭老趙的手心。他聞到老趙身上的味道變了——以前是煙味、茶味、狗糧味，現在是一股藥味，從麵板裡滲出來的、洗也洗不掉的藥味。
肝癌。老周說的。財財不懂肝癌有多嚴重，但他上輩子有一個同事，也是肝癌，從確診到去世隻用了四個月。那個同事走之前的一個星期，財財去看過他——那時候財財還是人。同事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張紙，麵板髮黃，眼睛凹陷，說話的聲音像風吹過枯葉。他看到財財，笑了一下，說：“小李，你來了。”那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第二天，他就走了。
財財看著老趙。老趙還沒有瘦，還沒有黃，還能笑，還能摸狗。但財財的鼻子告訴他——老趙的身體裡有一些不對的東西。不是氣味，是一種更抽象的、像是溫度或者濕度一樣的感知。那些不對的東西正在慢慢地、悄悄地吞噬他。
“醫生怎麼說？”老周問。
老趙把手從財財頭上收回來，靠在枕頭上。“明天做介入治療，先控製住，再看能不能手術。”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老周，基地的事，你幫我盯著。小孫那邊，讓他多練練閃電的穩定性。大劉的豆包，搜爆沒問題，追蹤還要再加強。還有你，財財的撲咬——”
“老趙。”老周打斷了他。
老趙停下來，看著老周。
“你治病就行，基地的事不用操心。”老周說，“方局長說了，你的假無限期。什麼時候治好，什麼時候回來。”
老趙沉默了幾秒鐘。“方局長知道了？”
“嗯。”
“都知道？”
“就我和方局長。還有林苗苗，還有財財。”
老趙低頭看了財財一眼。財財搖了搖尾巴。老趙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行，知道了就知道了。”他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你們回去吧，我沒事。”
老周站起來，牽著財財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老趙。”
“嗯。”
“我明天再來看你。”
老趙沒有回答。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了，像是睡著了。但財財知道他沒有睡著——他的呼吸節奏不對，太快了，太輕了。他在忍著什麼。不是疼，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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