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踢館日
黑風來的那天，基地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豐田霸道。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狗。一條德牧，成年公犬，肩高目測六十五公分以上，體重至少四十公斤，渾身腱子肉，毛色黑得像刷了一層漆，四個爪子卻是金黃色的，像踩了四團火。
黑風。
它下了車，沒有叫，沒有東張西望，甚至沒有聞地上的氣味。它站在車門旁邊，尾巴自然下垂，頭微微昂著，目光掃過基地的大門和圍牆，像一位將軍在視察戰場。
然後訓導員下來了。馬駿，三十五歲，寸頭，國字臉，穿著一件黑色的作訓T恤，胸口綉著“國家訓犬基地”的標誌。他的手臂很粗，上麵有紋身，但被袖子遮住了大半，隻露出幾個黑色的筆畫。
老趙帶著老周和幾個訓導員在門口迎接。握手，寒暄，說了一些“歡迎交流指導”之類的場麵話。馬駿的話不多，嘴角掛著一絲禮貌但不熱情的笑。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老周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
老周穿著警服，站在老趙身後，手裡牽著財財。財財蹲在他腳邊，看著黑風。黑風也看著他。兩條德牧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沒有敵意，沒有挑釁，隻是一種很純粹的、同類之間的打量。
財財心想：好大一條狗。比我大一圈。比我壯兩圈。比我帥三圈。但帥沒用，破案不是靠帥。
黑風先移開了目光。它低下頭，聞了聞地麵，然後打了個噴嚏。不知道是對什麼不滿意。
交流的流程是上午參觀基地，下午進行科目交流。老趙把馬駿和黑風請到辦公室喝茶，老周牽著財財回到訓練場邊，坐在長椅上，點了根煙。
“緊張？”老周問。
財財仰頭看了他一眼。不緊張。上輩子麵對持槍毒販都不緊張，麵對一條狗緊張什麼？
“它比你大。”老周說。
財財心說：大不代表什麼。泰森也比我大，我上輩子又不是沒抓過泰森——不，泰森不是那個泰森，是另一個泰森，一個毒販，外號泰森，一米九，一百二十公斤，抓他的時候他一拳把審訊室的桌子砸了個坑。但那又怎樣？他最後還是蹲在號子裡，穿著囚服，吃大鍋飯。
財財把下巴擱在老周的大腿上，閉上了眼睛。
下午兩點，科目交流在訓練場上開始。
基地所有訓導員和警犬都在場，圍成一圈。老趙站在中間，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宣佈交流科目——追蹤、搜爆、撲咬，三項。每項由黑風先做示範，然後財財做同樣的科目。
馬駿牽著黑風走進訓練場，黑風走在他左側，步伐穩健，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馬駿的腳印上。這是最高水平的隨行——不是狗跟著人走，而是狗和人合為一體。
第一項，追蹤。
馬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護袖，讓黑風聞了聞，然後把護袖交給一個輔警，讓他走到訓練場的另一端藏起來。輔警走了，路線很繞，穿過灌木叢，翻過一道矮牆，最後藏在了一個工具房的後麵。
黑風出發了。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有力，鼻子貼著地麵，像一台推土機一樣向前推進。它在灌木叢前沒有猶豫，直接鑽了過去；在矮牆前沒有停，前爪搭上牆頭，後腿一蹬，整個身體騰空而過，動作乾淨利落得像一隻貓。
兩分四十八秒，黑風找到了藏在工具房後麵的輔警。
馬駿蹲下來，拍了拍黑風的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零食，餵給它。黑風吃了，尾巴搖了搖——這是財財第一次看到黑風的尾巴搖。之前它一直像一根鐵棍一樣垂著。
全場響起了掌聲。不是客氣的掌聲，是真心的——黑風的追蹤確實厲害，速度快，路線準，動作漂亮。
老趙看了一眼秒錶，又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該你們了。”
老周站起來，牽著財財走進訓練場。他蹲下來，把輔警用過的嗅源——另一隻護袖——遞到財財鼻子前麵。
財財聞了聞。
他聞到了輔警的氣味——汗味、洗衣液味、還有一點點午餐吃的蒜薹炒肉的味道。他記住了。
然後他出發了。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放慢，是他要思考。黑風走的那條路線是最短路徑嗎？不一定。輔警走的時候，為了增加難度，故意繞了一些彎路。黑風沿著輔警的路線走，沒有抄近道，因為它被訓練成“必須沿著氣味軌跡走”。但財財不是。財財上輩子當刑警的時候，追蹤嫌疑人從來不走嫌疑人走過的路——他走的是嫌疑人可能走的路，是更短、更快的路。
財財在第一個拐點處停下來，聞了聞。輔警的氣味往左拐了，但左邊是一條繞遠的路。右邊有一條近道，可以直接通到灌木叢的另一側。輔警的氣味沒有往右走，但財財往右走了。
馬駿的眉頭皺了一下。
老趙看了老週一眼。老周麵無表情。
財財穿過近道，到了灌木叢的另一側。輔警的氣味在這裡重新出現了——他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了這裡。財財節省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
他繼續走，到了矮牆前麵。輔警翻了矮牆，但矮牆旁邊有一個缺口，是之前施工留下的，人可以側身擠過去。財財沒有翻牆，他從缺口鑽了過去，又節省了十幾秒。
他走到工具房後麵的時候，輔警正蹲在牆角玩手機。財財在他麵前坐下來，搖了搖尾巴。
輔警抬起頭，看到財財，愣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音。這條狗什麼時候來的？
全場安靜了。
老趙按下秒錶，看了一眼數字——一分五十八秒。比黑風快了整整五十秒。
馬駿站在訓練場邊上，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握著牽引繩的手指收緊了。
黑風蹲在他腳邊，看著財財，歪了一下頭。
第二項，搜爆。
老趙讓人在訓練場上擺了十五個箱子，其中一個箱子裡藏了一小撮C4炸藥。黑風先上。
黑風從起點出發，鼻子快速掃過每一個箱子，速度很快，但每一個箱子都聞到了。它在第十二個箱子前麵停了一下，然後坐下。
老趙開啟第十二個箱子，C4在裡麵。
正確。用時六秒。
輪到財財。
財財從起點出發，不快不慢地走過每一個箱子。他沒有在黑風坐下的那個箱子前停，而是在第十五個箱子前麵坐下了。
老趙開啟第十五個箱子。
C4不在裡麵。裡麵是空的。
馬駿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沒有笑出來。
老趙看著財財，皺了皺眉。他沒有說話，走到第十五個箱子旁邊，蹲下來，往裡麵看了看，又聞了聞。
箱子裡是空的。但箱子的底板下麵，有一個夾層。老趙把底板掀開，夾層裡麵有一個小塑料袋，塑料袋裡是一小撮C4。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C4不是藏在箱子裡的，是藏在箱子的夾層裡。氣味被底板封住了，隻從縫隙中透出一點點，微弱到幾乎聞不到。黑風沒有聞到，因為它的訓練是“聞箱子裡麵”，不是“聞箱子本身”。但財財聞到了——他聞的不是箱子裡麵，而是整個箱子，包括底板、夾層、螺絲、油漆，每一個角落。
老趙站起來，看著財財，又看著老周。
“你的狗，聞到了夾層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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