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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向清歡做了一個夢，夢裡她重新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幼年時代。\\n\\n那個時候的向天衢還很年輕，身體健康，精力充沛，時常喜歡和她逗趣。\\n\\n她卻因為喜歡不走尋常路，考試時不時吊車尾，常常讓林婭和老師感覺頭疼。\\n\\n某次因為作文偏題導致語文考試不理想，林婭專門被老師請到了學校，回家後免不了對她就是一頓斥責。\\n\\n知道事情的原委後，向天衢見她悶悶不樂，於是偷偷收拾了露營物品，開車將她帶去了燕城的城郊。\\n\\n露營當晚，向清歡徹夜未眠，一直在向天衢的指導下興致勃勃地擺弄著手裡的天文望遠鏡，去尋找那些用肉眼看不到的神秘星體，一直折騰到後半夜，她實在有些累了，才勉強放下了手裡的望遠鏡，絮絮叨叨地和父親聊起了天。\\n\\n“爸爸，你之前和我說過，星星離我們是很遠的，很多時候隻能通過望遠鏡才能找到它們，對嗎？”\\n\\n“冇錯！”\\n\\n“那現在世界上最大的望遠鏡究竟有多大呢？”\\n\\n女兒對天文的好奇，讓向天衢感到很欣慰，雖然清楚有些知識對年幼的向清歡而言過於複雜，但他還是認認真真地回答起了她的問題。\\n\\n從父親深入淺出的解釋中，向清歡知道了世界上第一台天文望遠鏡，出自一個叫伽利略的意大利科學家之手。憑藉這台望遠鏡，他觀測到了太陽黑子、月球環形山、木星的衛星、金星的環形山等現象，有力地支援了哥白尼的日心說。\\n\\n此後天文望遠鏡不斷髮展，功能得以完善的同時，種類也越來越豐富，到了近現代，天文望遠鏡已經不再侷限於光學波段。\\n\\n1932年，美國無線電工程師探測到了來自銀河係中心的射電輻射，標誌了射電天文學的誕生。從那以後，以接收電磁訊號為觀測形式的射電望遠鏡逐漸成為主流。\\n\\n對父親的解說中提到的各種知識，向清歡隻覺得一知半解，但某種不服輸的勁還是讓她繼續追問：“那咱們國家有很厲害的射電望遠鏡嗎？”\\n\\n“之前冇有，不過就快要有了……”\\n\\n對這個問題，向天衢表現出了難得一見的激動：“很多年前，我們的科學家就計劃著要在國內建立一架全世界最高效的射電天文望遠鏡。但這個專案推進得很辛苦，光選址就足足用了十多年的時間，在經曆了很多艱苦的調研後，才決定把它落於南方的一座山坳裡。”\\n\\n“為什麼選個地方，也需要用那麼長的時間？”\\n\\n“因為根據研究，我們的選址目標應該是那些比較偏遠，並相對安靜的地區，它們應有平坦的或者石灰岩岩溶多穀形地貌。最重要的是，為了能在減少土石工作量的前提下安置那個大傢夥，我們需要一個天然又合適的大坑。要找出這麼個滿足所有條件的地方，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n\\n“原來這麼麻煩啊……但咱們最後還是找到了呀！”\\n\\n“冇錯！不僅找到了，而且經曆了這麼多年的建設，這台望遠鏡即將建設完工！到時候你如果有興趣，爸爸一定帶你過去瞧瞧！”\\n\\n從那些言簡意賅的描述中，向清歡無法得知這台後來被譽為“天瞳”的射電望遠鏡究竟有多強大，也不知道專案建設者在推進工作的過程中，具體遭遇過怎樣的挫折和難題，但是出於孩子的好奇心，她還是繼續追問：“可是爸爸，既然這麼辛苦，大家為什麼還要建這台望遠鏡呢？你們是想從那些星星裡找到些什麼嗎？”\\n\\n“是的，你說得冇錯！”\\n\\n向天衢笑了起來，看向星空的目光裡都是憧憬：“每個人的童年，都會對星空感到好奇和驚訝，隻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有的人失去了這份好奇心。但是，也有很多人始終相信，星空中還藏著很多震撼人心的東西，等著我們去發現、去探索。所以，爸爸希望你即便長大了，也不要對自己曾經喜歡的東西失去熱情！”\\n\\n從夢中醒來時，天色已然大亮。\\n\\n一窗之隔的地方，是明媚的陽光和晨鳥的陣陣啼鳴聲。\\n\\n昨天夜裡，她因為太過傷心，撲在陸北辰的肩上哭了很久，最後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眼睛卻腫成了核桃。\\n\\n這種狀態下，父女相見必然會被看出端倪，無奈之下，陸北辰隻能臨時編了個藉口，先把向天衢哄去睡了，再把她送去了二樓的客房。\\n\\n身心俱疲之下，向清歡也冇了任何講究，進屋之後就立馬躺下，想要逃避什麼一般矇頭睡了過去。\\n\\n如今睜眼醒來，她自覺情緒穩定了不少，於是一邊起身，一邊打量房間的環境。\\n\\n房間麵積不大，打掃得卻很乾淨。\\n\\n不僅傢俱用品看上去一塵不染，就連床單被褥也都是全新的。\\n\\n桌麵放著一個素淨的陶瓷花瓶，瓶子裡有一捧漂亮的薔薇花。從新鮮程度上看，應該是她來之前剛從小院裡摘下來的。\\n\\n為了讓她這個遠道而來的客人能夠住得舒適，屋子的主人顯然做了不少準備。\\n\\n想起昨天夜裡自己那魯莽無禮的態度，向清歡隻覺得越發愧疚。\\n\\n穿戴整齊以後，向清歡下了樓。\\n\\n原本想主動找向天衢道個歉，冇想到剛進客廳，迎麵卻撞上了拎著新鮮蔬菜從外回來的陸北辰。\\n\\n昨夜撲在對方懷裡哭得昏天黑地時，她尚且冇心思多想什麼，如今驟然撞見，免不了有幾分尷尬。\\n\\n索性對方神色如常，像什麼事都冇發生一樣：“你起來了？房間住得還習慣嗎？”\\n\\n“挺好的，冇什麼不習慣。就是我看房間裡好像放著不少私人物品，是之前有人在住嗎？”\\n\\n“嗯。”\\n\\n陸北辰點了點頭，耐心解釋道：“那個房間原本是向老師在住，他病了以後，我想著上下樓大概不怎麼方便，就把一樓的房間收拾出來了。隻是他的那些書和資料實在太多了，一時間冇來得及搬下來，隻能先在那兒擱著。”\\n\\n“這樣……”\\n\\n雖然對方一再表示自己會照顧好向天衢，但能把他的生活起居都考慮到這樣細緻周全，還是讓向清歡感覺自愧不如。\\n\\n打完招呼之後，陸北辰拿著食材進了廚房。\\n\\n向清歡做好了心理建設，敲開了向天衢的房門。\\n\\n對之前發生的不愉快，兩人都十分默契地冇再提起，隻是揀了些生活中的邊角料，小心翼翼地閒聊了起來。\\n\\n到了午飯時間，陸北辰在小院裡支起了一張木桌，然後把準備好的飯菜端了上來。\\n\\n向清歡坐下一看，發現一桌子的菜雖然簡單清淡，大多以蔬菜為主，卻也色香味俱全，讓人食指大動。\\n\\n“這些菜都是你自己做的？”\\n\\n“嗯。怎麼了？不合胃口？”\\n\\n“不是。就是從外表看吧……你不太像會做飯的人。”\\n\\n她說這句話並非有心恭維，也並不是在嘲諷，而是陸北辰身上那種超脫淡定得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實在不像是經常和柴米油鹽打交道的人。\\n\\n陸北辰看了她一眼，慢聲解釋道：“我以前是不太會做，隻是後來我媽病了，為了照顧她，纔跟著楊姐學了些做飯做菜的基本技能。”\\n\\n聽他提起陸婷，向清歡隻覺得心下一顫。\\n\\n雖然芥蒂未消，但她也記得向天衢和她說過，陸婷最後是因病去世的。\\n\\n自己最難過最絕望的時候，陸北辰能夠那麼溫柔地體恤自己的情緒，並適時地給了自己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想來是和他之前的經曆有關。\\n\\n擔心對方會觸景生情，因為這個話題而想起那些不太愉快的回憶，向清歡趕緊清了清嗓子，丟擲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楊姐是誰？看你這表現，她的廚藝一定很不錯。”\\n\\n“是嗎？可看你昨天的表現，評價可冇這麼高。”\\n\\n“昨天？昨天怎麼了？”\\n\\n“人家費心做的麵，你不是一口都冇吃？”\\n\\n“啊？”\\n\\n冇等她徹底反應過來，向天衢已經笑著把話接了過去：“清歡已經見過楊姐了啊？難怪北辰說，昨晚帶你去喝茶了，原來是去她那兒了……說起來，楊姐她可是個熱心腸，也經曆過挺多事。你要是對本地的風土人情感興趣，想搞點創作素材什麼的，有空倒是可以去多找她聊聊。”\\n\\n雖然來這座小鎮之前，向清歡並冇有要蒐集素材的打算，但向天衢的話還是引起了她的興趣：“楊姐她怎麼了？有什麼特彆的經曆嗎？”\\n\\n向天衢點了點頭：“楊姐她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天瞳的選址落定之後，原本住在那兒的十幾戶人家都從裡麵搬了出來……出來之後，雖說政府提供了不少支援，但她也不想就這麼閒著，最後和北辰她媽媽合夥在鎮裡開了個小菜館，生意做得很紅火。前兩年找到合適的人打理後，她就退居二線在這附近開了個小茶館，平時主要用來招待朋友，也算是冇那麼忙了。”\\n\\n關於天瞳選址前後的種種故事，向清歡曾經在各種報道中瞭解過一些。\\n\\n如今修建天瞳的山坳裡曾經住著十幾戶人家，因為環境簡陋，出入不便，很多人一輩子都冇有見過外麵的世界，世世代代居住在山坳裡，過著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n\\n聽說國家要把天文望遠鏡修築在自己祖祖輩輩生活著的土地上後，村民們都表現得很配合，有些在外地打工的年輕人，也特地趕回來做父輩們的工作。\\n\\n在政府的幫助下，世世代代久居山坳的村民們很快搬了出來，住進了鎮子上由政府修建的新樓房裡。隨著天瞳專案的完成，許多具有生意頭腦的村民陸續做起了民宿、餐飲店、汽修廠之類的生意，日子變得越來越火紅。\\n\\n這些事情發生時，向天衢尚在燕城，能把種種細節瞭解得這麼清楚，想必和這位楊姐之間，也有著不錯的交情。\\n\\n隻是按照對方的說法，陸婷曾是楊姐生意上的合夥人。\\n\\n那麼他們之間的那份交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陸婷的關係……\\n\\n冇等她繼續琢磨下去，向天衢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慢慢放下了筷子：“清歡，記得爸爸之前答應過你，等天瞳建成了，就帶你過來看看，可惜這麼多年過去了，一直冇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如今你既然過來了，爸爸就帶你去參觀一下，好不好？”\\n\\n冇等向清歡回答，陸北辰已經跟著放下了筷子：“向老師，上觀景台的路太辛苦，您身體又不好。想要參觀的話，還是我帶清歡過去吧？”\\n\\n“沒關係。”\\n\\n向天衢搖了搖頭，眼神裡充滿了期許：“我年紀也大了，再過幾年怕是想去也去不了了。趁著現在還能動，想再去看上一眼。畢竟在那兒工作了那麼久，總該去道個彆。不然以後見不到了，那該多遺憾啊……”\\n\\n向清歡緊捏著筷子，原本想要跟著勸上兩句，可話明明已經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冇有吭聲。\\n\\n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對向天衢而言，即便身患絕症，即便已經離開了工作崗位，但那些一直深藏心中的夢想，從未因此退卻。即便麵對的是誤會、嘲諷、病痛，甚至死亡，他也義無反顧地一路向前。\\n\\n天瞳景區主要由觀景台、天文體驗館和文化園等幾個重要部分構成。以射電望遠鏡的台址為圓心，半徑五公裡內是電磁波寧靜區的核心區。\\n\\n過去的十幾年裡，向天衢一直深紮在覈心區裡，日複一日地和那些枯燥的訊號資料為伴。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讓他對望遠鏡上的每一塊反射麵板，每一個液壓促動器，每一根鋼索，乃至每一顆螺絲釘，都有著很深的感情。\\n\\n如今，在失去了工作人員的身份後，他也隻能和大部分遊客一樣，按照正常的觀景路線，去和他曾經朝夕相處的夥伴，做最後的道彆。\\n\\n次日一早，陸北辰開車將向家父女送到了景區外的遊客接待中心。\\n\\n放眼望去，眼前那棟米黃色的建築像是一頂用竹籬編製的帽子，佇立在藍天白雲之下，看上去科技感十足。\\n\\n雖然並非週末，但接待中心周圍還是人潮湧動，充斥著慕名而來的旅遊者。向清歡記掛著父親的病情，原本並冇有什麼遊玩的心情，但此情此景之下，也不禁被遊人們的興奮情緒所感染，掏出手機拍下了幾張照片。\\n\\n剛把照片拍完，陸北辰已經向她伸出了手：“手機給我吧，我去幫你存起來。”\\n\\n向清歡一愣：“為什麼？”\\n\\n陸北辰指著不遠處的遊客須知，耐心解釋道：“從這裡進去以後，就是靜默區了，像手機、充電寶、相機、手環這類東西都是不能帶進去的。”\\n\\n為了讓天瞳能夠避免訊號乾擾，更加高效有序地工作，在望遠鏡投入使用之初，政府就頒佈了相應的環境保護條例。\\n\\n按照條例規定，在靜默區內禁止設定、使用無線電站台和產生輻射電磁波的設施。所以除了陸北辰提到的這些東西之外，包括電視、微波爐、電磁爐之類的用品也都被禁止使用。\\n\\n道理雖然清楚，但向清歡還是有些不甘心：“我把手機調到飛航模式可以嗎？你放心，我不打電話，也不發微信，就是想幫我爸拍幾張照做個紀念……你是本地人，又是學天文的，想必認識一些工作人員，能不能請他們幫忙通融通融？”\\n\\n“這個應該不行。”\\n\\n陸北辰有些抱歉地搖了搖頭，隨即補充道：“不過拍照的事你彆擔心，我準備了膠捲相機，不會耽誤你拍照。”\\n\\n“這樣……”\\n\\n心慌意亂之下，自己差點錯失為父親留影的機會，對方作為一個外人，卻早早就把一切都考慮周全……想到這裡，向清歡也不好意思再提那些無理的要求，低聲道了句謝後，就把手機交到了對方手中。\\n\\n從遊客接待中心前往觀景台需要乘坐二十分鐘左右的大巴車，到達山腰上的中間站後，繼續登山步行。\\n\\n雖然陸北辰事先提醒過“上觀景台的路太辛苦”，但在親眼見到那層層疊疊的登山台階後，向清歡還是不由得焦急了起來：“這台階究竟有多高啊？有電梯能上去嗎？”\\n\\n陸北辰顯然對情況很熟悉：“從這裡上觀景台的台階大概有800級，垂直高度150米……至於電梯，暫時還冇有。”\\n\\n近800級台階，即便是身體健康的普通人，都得氣喘籲籲地爬上好一陣，何況是年事已高又身患癌症的向天衢？\\n\\n冇等她出聲反對，向天衢已經主動湊了過來：“怎麼？嫌累不想爬，打算在這兒就打退堂鼓啊？”\\n\\n向清歡原本想說爬山我是冇問題，但您這身子鐵定吃不消，然而又怕對方察覺到自己已經知道了他身患癌症的真相，一時間隻能勉強搖了搖頭。\\n\\n見她滿臉猶豫，向天衢笑著鼓勵道：“彆害怕，這路雖然難走，但咱們知道終點在那裡，就不會覺得辛苦。而且比起最開始修建時的艱苦條件，如今這有路可走的情況，已經好太多了。”\\n\\n對方所說的“艱苦條件”，向清歡曾經在新聞報道中瞭解過。\\n\\n天瞳最初選址時，因為要為這架超大口徑球麵射電望遠鏡選擇一個麵積合適，且自排水係統良好，又少地震的天然居所，通過遙感技術配合實地考察的方式，確認了一百多個符合初步建設標準的窪地。\\n\\n對這一百多個窪地，負責選址的工作人員需要一個一個實地考察，吉普車進不去的地方，就靠柴刀在叢林中劈出一條條的路。\\n\\n一個個的早晨和黃昏，寒冬和夏日，或是烈日暴雨，或是煙雨濛濛。\\n\\n巨大的山體落差，典型的岩溶，山澗下的河穀、叢林、湍流、野獸……還有那彎彎曲曲的石級，兩山之間用繩索構築的橋，他們都隻能一點點地用身體去體驗，用腳步去丈量。\\n\\n像是要向那些在他心目中高山仰止的前輩致敬，在做了一個深呼吸後，向天衢開始埋頭向上爬。\\n\\n最開始的一百多級樓梯他停停走走，努力保持著穩健的頻率，但是隨著喘息聲不斷加重，他的身體開始發顫，腳步也跟著一點點慢了下來。\\n\\n向清歡走在他的身側，一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每當發現他步伐趔趄時，就會強行把他拽到一邊，要求他稍做休息。\\n\\n如此停停走走過了好一陣，向天衢的喘息聲越發急促，身子也越抖越厲害，爬過的台階卻還冇到全程的三分之一。\\n\\n眼見如此，向清歡不禁伸手拉住了他：“爸，要不你就在這兒休息吧，後麵的路我自己上去，你想要什麼樣的照片我拍給您。”\\n\\n向天衢搖了搖頭，像是想要繼續爬，但抬眼看著那漫長的階梯，又忍不住歎了一口氣：“看樣子，爸爸還是高估了自己的體力啊！要不這樣吧，你和北辰先上去，我在後麵慢慢爬，能爬到哪裡就算哪裡！”\\n\\n向清歡哪裡放心他獨自一人“慢慢爬”，乾脆也默不作聲地原地站定，擺出了一副“敵不動我不動”的模樣。\\n\\n僵持之間，一直跟在兩人身後默默撐著遮陽傘的陸北辰，把手裡的傘和礦泉水都遞到了向清歡手裡，緊接著走到向天衢身前彎下了腰：“向老師，如果您堅持要走的話，就讓我背您上去。”\\n\\n或許是不希望因為自己，讓這次觀景之旅無休止地耽誤下去，又或許是已經清楚地知道，這大概是他有生之年最後一次能近距離地靠近自己曾經為之奮鬥的地方，對陸北辰的建議，向天衢冇有過多推辭，低聲道了幾句謝後，慢慢趴在了他的背上。\\n\\n時間已近正午，明晃晃的太陽高高地懸在頭頂。\\n\\n即便石階兩側佈滿了林木，卻也擋不住炙熱的陽光在空氣中蒸出來的一股股熱氣。\\n\\n陸北辰低著頭，揹著向天衢一步步地向上走著，速度不快，步履卻很平穩。\\n\\n即便途中時常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甚至有人低聲發出“這父子倆也太能折騰了吧”之類的議論，他卻絲毫不為所動。\\n\\n向清歡跟在他的身側，稍一轉頭就能清楚地看見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和一顆顆順著他下頜線不斷滴落的汗水。\\n\\n雖然想要幫忙，一時之間又不知自己究竟能做點什麼。\\n\\n捫心自問，即便是至親骨肉，大概也很難像他這樣，在麵對長輩那些讓人為難的要求時，能如此予取予求、溫柔儘心。\\n\\n比起身為女兒的自己，陸北辰或許纔是更懂父親的那個人。\\n\\n不知過了多久，陸北辰終於邁步爬上了最後一級台階。\\n\\n向清歡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趕緊將向天衢從他背上扶了下來。\\n\\n從觀景台的位置向下看，天瞳像是一口銀白色鍋蓋，倒扣在群山之中；鍋壁上均勻佈局著的三角形反射板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閃爍著耀眼的光芒；高聳的鐵塔環繞四周，猶如劈開天際的長矛，直衝雲霄；即便饋源艙並未處於工作狀態，一切都隻是一幅靜止的畫麵，卻讓人心生震撼。\\n\\n向天衢緩步走到了觀景台的護欄前，深情地凝視著眼前的龐然大物，一雙佈滿青筋的手，在欄杆上無意識地摩挲著。\\n\\n過去的四千多個日日夜夜，他曾經無數次耐心地捕捉著這台射電望遠鏡從外太空所接收到的低秘私語，解讀著那些穿越漫長時間後，遠道而來的信使所帶來的世外資訊。\\n\\n如今，他卻隻能遠遠地站在這裡，懷著無限的眷戀，和它做最後的告彆。\\n\\n向清歡不想打擾父親，在他凝神觀望時，安靜地退到了一邊。\\n\\n晃眼之間，卻看到陸北辰似乎想要擰開一瓶礦泉水，然而因為用力過度，一直髮抖的手讓他連做這樣簡單的動作都有些吃力。\\n\\n向清歡趕緊走過去，接過了他手裡的礦泉水瓶子，擰開了蓋子。\\n\\n這種“美救英雄”的舉動讓陸北辰怔了怔，直到對方把水重新塞回他的手裡，才低聲說了句謝謝。\\n\\n“這麼客氣乾什麼？說起來應該是我謝謝你纔對，要不是你幫忙，我爸的這點心願隻怕也很難實現。所以說很多父母重男輕女也不是冇有道理，至少關鍵時候兒子可以幫著乾力氣活……”\\n\\n向清歡怕他尷尬，主動開了句玩笑。眼見對方並不接茬，她隻能繼續冇話找話說：“說起來，你應該不是第一次上來吧？”\\n\\n“不是。事實上，在天瞳還冇正式對外開放前，我就偷偷跑來看過。”\\n\\n“偷偷？”\\n\\n“嗯……天瞳還冇正式對外開放前，很多天文愛好者都想提前參觀，但是出於安全考慮，政府設定了安保措施，不允許外來者進入。那時候我年紀還很小，出於好奇，就找了條山路偷摸著溜進來了，最後被人發現，還被好好教育了一頓。”\\n\\n“看不出來啊，你還挺叛逆的嘛。”\\n\\n冇想到他這麼冷靜理智的一個人，居然還有這麼衝動又孩子氣的一麵，向清歡吃驚之餘，不由得也被激發了好奇心。\\n\\n然而冇等她繼續八卦下去，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小男孩已經拽著自己的父親，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他們麵前，一臉好奇地指向了眼前的大鍋蓋：“爸爸，你說這個望遠鏡真的可以找到外星人嗎？”\\n\\n“誰知道呢？”\\n\\n比起滿是興奮的兒子，那位父親顯得興致缺缺，甚至因為燥熱的天氣，態度看上去有些不耐煩：“其實我都不知道你乾嗎一直吵著要來看這個，一台望遠鏡而已，放在那兒又不會動……而且網上圖片視訊啥都有，看看不就行了？有這個閒工夫，爸爸帶你去水上樂園玩玩不好嗎？”\\n\\n“那可不一樣！”\\n\\n小男孩顯然有些不服氣，立馬認真解釋了起來：“我們老師說了，咱們國家的天瞳，是地球看向宇宙的眼睛。而且最近不是有新聞說，它接收到的訊號有可能是外星人發來的嗎？”\\n\\n“你就聽他們扯犢子吧！真要發現了外星人，還能告訴你？這就是景區為了賺錢，才編出這些東西騙你們這些小孩的！”\\n\\n“纔不是！”\\n\\n聽見自家爸爸一再打擊自己，小男孩似乎有些生氣了：“我們老師說，天瞳建成以後，很快發現了很多之前不知道的星星……”\\n\\n“是是是，你們老師說得都對！可那又怎麼樣呢？”\\n\\n被年幼的兒子一再掃盲，中年男人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當即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勢，對他展開現實主義教育：“你說這鬼東西吧，據說造價花了十多億，現在一天的運營成本也要幾十萬……可這麼多錢花出去了，它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呢？無非就是發現了幾顆星星！”\\n\\n在小男孩一臉茫然地注視下，中年男人表現得越發義正詞嚴：“且不說那些星星距離地球幾十萬光年，對我們根本產生不了什麼影響，就算真有什麼影響，那也得是很久之後的事了，到了那個時候，人類都已經滅絕了也說不定！但你知道眼下全球還有多少人吃不飽飯、看不上病嗎？把這些錢用在他們身上，難道不是更有意義？所以啊，做人還是要實際點，多看看眼前，彆總在那些虛無縹緲又冇有結果的事情上浪費時間精力，知道了嗎？”\\n\\n小男孩的嘴唇動了動，看樣子還想要說些什麼，可倉促之間，似乎又想不到什麼合適的反駁之詞，怔怔地站了一陣後，就在父親的催促下不情不願地下山了。\\n\\n望著他沮喪的背影漸行漸遠，向清歡的目光也不禁開始放空。\\n\\n一直以來，她都知道父親的理想，也知道為了這個理想，父親和他的同行們有過怎樣的付出。\\n\\n可是在以光年為單位的尺度上，宇宙是如此浩瀚，星辰是如此遙遠，相較之下，他們的理想顯得如此渺小，又如此遙不可及。\\n\\n無論是想要尋找人類的起源，還是從宇宙大爆炸之初到當下的任何一段曆史，在他們的有生之年，幾乎都得不到一個想要的結果。\\n\\n這樣的認知，讓向清歡遺憾之餘，也感覺有些難過。\\n\\n天瞳的觀景之旅，最終在陸北辰拍完提前準備的所有膠捲後，順利落下了帷幕。\\n\\n下山的途中，向天衢像是意猶未儘，一直拉著他低聲說著什麼。\\n\\n回到遊客服務中心，時間差不多到了下午三點。\\n\\n取回了寄存的物品後，向清歡正打算找個地方儘快把膠片相機裡的照片洗出來，一個剃著平頭的中年男人朝著他們的方向探頭探腦地打量了一陣後，忽然衝到向天衢麵前，滿臉激動地打起了招呼。\\n\\n“老向，好久不見啊！你在這兒乾嗎呢？”\\n\\n“蔣工，是你啊！”\\n\\n見到來人，向天衢顯得很高興，很快拉著向清歡介紹了起來：“這是我閨女向清歡，這段時間過來旅遊，我就和北辰一起陪她四處轉轉，冇想到這麼巧，居然在這兒碰見你了！”\\n\\n“你閨女居然都這麼大了，還這麼漂亮，老向你可真是有福氣哦！”\\n\\n姓蔣的男人衝著向清歡和陸北辰分彆打了個招呼，很快又扭過了頭：“老向，你最近怎麼樣啊？精神好些了嗎？晚上還失眠不？這麼長時間冇見你，我還想著你是不是回燕城看病去了，怎麼還留在這兒啊？”\\n\\n“回什麼燕城啊？又不是什麼大毛病，哪裡用得著這麼折騰？”\\n\\n向天衢的表情明顯變得有些慌亂，朝姓蔣的男人使了個眼色後，很快交代道：“清歡，蔣叔叔是爸爸之前的同事，好久冇見了，想要一起喝杯茶聊聊天。這附近有個天文體驗館還不錯，讓北辰帶你過去轉轉，好不好？”\\n\\n向清歡知道他是遇見老同事想要敘舊，又擔心言談之中露出什麼破綻讓自己擔心，才找了個藉口把自己支開。\\n\\n即便對參觀天文體驗館並冇有太大興趣，她還是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n\\n天文體驗館距離遊客服務中心，步行大概十分鐘的距離。場館由四個風格各異的常設展區、一個高科技特種影院、一個科學藝術長廊、一個主題活動區和一個臨時展廳構成。通過聲、光、電等特效技術的配合，為四方遊客生動演繹著“宇宙、生命、人”的永恒話題。\\n\\n身為向天衢的女兒，向清歡從小耳濡目染，對天文常識並不陌生，此刻心中又惦記著父親的病情，即便知道這座場館被很多天文愛好者稱為中國當今最好的天文展覽館，她卻依舊興致缺缺，並冇有太多熱情。\\n\\n走進大廳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尊站在地球上手指星空的古人雕像，向清歡隨意瞥了一眼，也冇在意。\\n\\n剛想隨著人流繼續往前走，身邊一個滿是稚氣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爸爸，那是誰啊？”\\n\\n這聲音聽上去有些耳熟，向清歡忍不住扭頭看了看。\\n\\n幾步之外，指著雕塑連聲詢問的，赫然就是那個在觀景台上和父親發生爭執的小男孩。\\n\\n男孩的父親正忙著打電話，從他口中不時蹦出“方案”“報價”“競標”之類的詞彙，顯然正陷在一場重要的商務談判中，短時間內根本分不出精力應付兒子。\\n\\n小男孩等了一陣得不到迴應，有點委屈地癟起了嘴，很快向前走了幾步，像是要自己去尋找答案。\\n\\n見他滿臉失望，向清歡忍不住走到他身邊，悄聲迴應道：“如果冇猜錯的話，我想那應該是張衡？”\\n\\n“張衡？”\\n\\n聽到有人接話，小男孩的眼睛亮了起來，也不管身邊這個大姐姐並不相熟，立馬和她展開了熱烈的討論：“你說的是中國古代那個很厲害的天文學家嗎？”\\n\\n“是啊！”\\n\\n向清歡被他認真的模樣逗笑了，忍不住誇讚道：“冇想到你小小年紀，知道得還挺多的嘛！看來學習成績一定很不錯！”\\n\\n“還行吧。我在學校有參加天文興趣小組，這些知識點老師都說過！”\\n\\n小男孩做完自我介紹，又繼續問：“姐姐你怎麼知道那是張衡啊？”\\n\\n“就像你知道的那樣，張衡是中國古代很偉大的天文學家，因為發明瞭渾天儀和地動儀，為天文發展做出了很多傑出的貢獻，所以我想他應該是最有資格站在這裡，作為代表迎接四海賓客的……”\\n\\n陸北辰原本安靜地站在一旁，聽她和小男孩聊天，然而聽到這裡，還是忍不住糾正道：“這個姐姐說的知識點都冇錯，隻可惜問題的答案她猜錯了。”\\n\\n“錯了？哪裡錯了？”\\n\\n“前麵那個雕塑不是張衡，而是屈原。”\\n\\n這個答案不僅讓小男孩滿臉詫異，就連向清歡也有些意外。\\n\\n下一秒，她卻很快反應了過來。\\n\\n屈原是詩人，是文學家，是政治家，那些形形色色的身份標簽裡，都和天文學冇什麼太大的關係。若是隻論在天文發展上做出的貢獻，他和張衡自然不可同日而語。\\n\\n然而——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n\\n兩千多年前，屈原親筆所著的《天問》裡，卻包含了對宇宙、對天地蒼穹、對國家社會和世道人心最深邃的追問。\\n\\n那些追問跨越千年，見證了從日晷到渾天儀，從望遠鏡到“天瞳”的歲月變遷，那些和他一樣被頭頂上的星空震撼過的人，即便遭受誤解，即便歧路重重，即便一生都難以得到一個自己想要的結果，對浩瀚宇宙的探知卻從未停歇。\\n\\n薪火相傳，責以問道！\\n\\n這是天文學研究的精神所在，也是在黑暗宇宙中牽引著許多人一路向著深空探索的不滅曙光。\\n\\n滿心的感慨還冇結束，陸北辰已經俯下腰，湊到了小男孩麵前，聲音聽上去清朗又溫柔：“哥哥之前在觀景台那兒見過你，你是因為喜歡天文，才特意來這兒參觀旅遊的是嗎？”\\n\\n“嗯！”\\n\\n小男孩用力點了點頭，口氣卻有點沮喪：“我從小就對天文感興趣，所以纔會在學校裡參加了天文興趣小組。可是爸爸告訴我，星星和宇宙距離我們太遙遠了，不如把心思放在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上……我馬上就要上初二了，學習任務也越來越重，所以這次旅遊之後，我想他大概不會再允許我繼續待在興趣小組裡了……”\\n\\n“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呢？”\\n\\n“我也不知道。我覺得爸爸的話有道理，但又覺得研究天文是一件很酷的事……”\\n\\n“如果你還冇想好的話，哥哥給你說個故事好不好？”\\n\\n“什麼故事？”\\n\\n在小男孩一臉好奇的注視下，陸北辰娓娓道來。\\n\\n“1970年，一個叫瑪麗的讚比亞修女給NASA航天中心的科學副總監恩斯特寫了一封信。信中，她質疑目前地球上還有那麼多小孩子吃不上飯，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方怎麼能捨得在遙遠的火星專案上花費數十億美元？”\\n\\n這個問題聽起來，和小男孩的爸爸不久之前的說法如出一轍，這讓他忍不住聚精會神地瞪大了眼睛：“那後來呢？那位叫恩斯特的人是怎麼說的？”\\n\\n“收到這封信後，恩斯特很快寫下了一封回信，最後這封信被NASA以《為什麼要探索宇宙》為標題發表了。所以我想，如果你能認真讀一下的話，應該能解答你心中的困惑……”\\n\\n在陸北辰輕聲細語地解釋中，向清歡拿出了手機，搜出了那封信。\\n\\n在那封信中，恩斯特用生動的例子和深入淺出的語言，講述了探索太空的工程是如何幫助人類解決目前所麵臨的種種危機，以及基礎科學發展為人類帶來的意義。\\n\\n信件的末尾，他真摯地表示：“太空探索不僅僅給人類提供了一麵審視自己的鏡子，它還能給我們帶來全新的技術、全新的挑戰和進取精神，以及麵對嚴峻問題時依舊樂觀自信的心態。我相信，人類從宇宙中學到的，充分印證了Albert Schweitzer的那句名言——‘我憂心忡忡地看待未來，但依舊滿懷美好的希望。’”\\n\\n許久之後，小男孩的父親終於結束了那通長長的電話，匆匆趕了過來。\\n\\n發現陸北辰和向清歡一直在替自己看著孩子後，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隨口道了幾句謝後，就一邊低聲說著“不要隨便和陌生人說話”之類的警告，一邊拉著小男孩走向了展區。\\n\\n陸北辰也重新恢複了沉默寡言的狀態，陪著她繼續在天文館裡閒逛。\\n\\n向清歡走馬觀花地看了一陣，在進入名為“銀河映像”的射電體驗廳後，終於停下了腳步：“那個……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n\\n“什麼？”\\n\\n“你為什麼會選擇天文專業？”\\n\\n“嗯？”\\n\\n“或者換個問法……你選擇天文，是因為相信恩斯特所說的那些話嗎？”\\n\\n“為什麼不信？”\\n\\n“因為那些答案，好像都太虛無縹緲，也太漫長了……”\\n\\n漫長到終其一生，可能都等不到一個所謂的結果。\\n\\n和宇宙打交道在世人的眼裡充滿著浪漫的詩意，可事實上，研究人員每天麵對的隻有無休止的文獻、程式、程式碼和論文，工作乏味而枯燥。\\n\\n由於就業困難，許多就讀於天文專業的人即便深造至博士，進入社會後也會麵臨轉行的現實。如果繼續留在這個領域裡，要麼就是和自己的父親一樣，進入某個研究機構，一輩子都在和各種理論猜想打交道，直到退休也可能拿不出一個可以運用於實際的成果；要麼就是去高校當老師，拿著一份不高不低的薪水，和普世意義上的功成名就無緣。\\n\\n恩斯特寫給瑪麗修女的那封回信文采斐然，感人肺腑，甚至會被許多對天文學滿是憧憬的人奉為聖經。\\n\\n如信中所說，在許多推進人類程序的宏大命題上，是專屬於天文學家的星光在閃耀，然而星光的背後，掩藏著更多人踽踽獨行，卻收穫寥寥的一生。\\n\\n在這個以光年為尺度的領域裡，能留下名字的人實在太少太少。\\n\\n那些耗儘心力提出的理論和猜想，可能在經曆了幾代人的驗證後，最終或是變成虛無，或是被證明是個錯誤。\\n\\n如今父親的一生即將走向終點，那些被他聆聽過的訊號，嘗試過的猜想，除了變成論文上的幾行文字之外，依舊距離人類的生活那麼遙遠。\\n\\n可是陸北辰還那麼年輕，那麼優秀。\\n\\n如果不是那麼執著地要走天文研究這條路的話，他的人生或許會是另一條充滿鮮花和掌聲的坦途。\\n\\n陸北辰看著她，像是有點驚訝她為什麼會忽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n\\n許久之後，他輕聲反問：“向清歡，你有真正發自內心地喜歡過什麼嗎？”\\n\\n她有的……\\n\\n陸北辰所說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歡”，她曾經是體驗過的。\\n\\n正是因為那樣的喜歡，她纔會在課業緊張的情況下，依舊見縫插針地爭取每一點空餘時間，將她腦子裡肆意飛揚的“腦洞”變成文字，也會在前途未卜的情況下，毅然走上了編劇這條路。\\n\\n問題的答案其實純粹又簡單。\\n\\n在她大學畢業之前的那通電話裡，向天衢曾經很明確地告訴過她：“無論成功與否，熱愛本身就是最大的意義。”過去十多年，他也一直在身體力行地踐行著自己的回答。\\n\\n隻是對她而言，浮華的道路走得太久。\\n\\n迷失之下，她已經快要忘了當初是為什麼要出發了。\\n\\n思緒紛擾之間，射電體驗廳四周的燈光忽然亮了起來，模擬著星際運轉的畫麵瞬間將他們拋入了空茫而浩瀚的宇宙之中。\\n\\n向清歡驟然一驚，忍不住趔趄著後退了幾步。\\n\\n身體失去平衡之前，一隻溫暖而乾燥的手及時將她拉住了。\\n\\n“你冇事吧？”\\n\\n“冇有……”\\n\\n耳邊有咚咚的聲音傳來，像是她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牽手而驟然加快的心跳。\\n\\n微妙的情緒似乎也感染了陸北辰，片刻的沉默後，他慢慢將手放開了。\\n\\n“這聲音聽起來是不是很奇妙？”\\n\\n“嗯……像是人類的心臟在跳動。所以它究竟是什麼？”\\n\\n“這是脈衝星發出的聲音。”\\n\\n“星星也有聲音？”\\n\\n“準確來說，由於脈衝星的磁場方向和自轉軸不在同一直線上，所以在它旋轉的同時會週期性地不斷向外傳送電子脈衝訊號。為了讓天文愛好者更直觀地感受這一切，工作人員通過技術手段，將脈衝星的訊號轉換成了聲音和音樂。”\\n\\n向清歡被這神奇的一幕所震懾，好奇心也不禁越發濃烈：“所有的脈衝星發出的聲音都是這樣的嗎？”\\n\\n“不，因為處理手段的不同，會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果，有的脈衝星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快板，有的則像非洲鼓。至於你現在聽到的這個，來自一萬年前一次超新星爆發後產生的帆船座脈衝星，因為酷似心跳，天文愛好者們還特意給它取了個很浪漫名字……”\\n\\n“什麼名字？”\\n\\n像是應景一般，陸北辰看著她，微微揚起了嘴角：“‘Throbs of heart’，心之悸動。”\\n\\n相識以來，這是向清歡第一次見到他笑。\\n\\n眉目微彎的模樣，像是天文照片裡最絢爛的星雲，又燦爛，又溫柔。\\n\\n那一刻，星光環繞，銀河流淌，射電體驗廳依舊在營造著最逼真的宇宙圖景。\\n\\n一陣陣咚咚作響的節奏裡，向清歡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悸動之下的心跳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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