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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車開進小鎮冇多久，車載電台就十分應景地播出了一條新聞。\\n\\n“據《科技日報》報道，近段時間，由我國自主設計並建設的射電望遠鏡天瞳探測到多例可疑的電磁訊號。我國地外文明搜尋的首席科學家透露，這幾例訊號不同於以往的窄帶電磁訊號，大概率是人為製造，這意味著中國天瞳可能找到了外星人……”\\n\\n帶著獵奇色彩的訊息在乘客中引發了一陣騷動，孩子們拉扯著自家父母，就有關外星人的話題展開了熱烈的探討。\\n\\n驟然喧嚷的氣氛讓向清歡從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摘下一直塞在耳朵裡的耳機後，她揉了揉眼睛，看向了窗外。\\n\\n灰撲撲的街道上人跡寥寥，大多是在兜售著當季水果的本地人。\\n\\n沿途而過的水泥牆上不時會出現一些用白漆刷下的廣告標語，像是被時光留下的斑駁印記。\\n\\n即便因為天瞳這座國之重器的落地而聲名大噪，這座西南小鎮景區以外的地方，卻還是保持著安靜古樸的模樣。\\n\\n回想起昔日裡父親在電話和郵件中向她所描述的關於這座小鎮的種種，向清歡隻覺得眼前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n\\n十幾分鐘後，大巴車晃晃悠悠地在一家超市門口停下。\\n\\n司機師傅熄火之後，滿臉帶笑地招呼了起來：“各位，今天鎮子裡有集市，大巴車不方便過去，咱們就在這兒下車了。要去天文小鎮的朋友可以聯絡酒店或者搞個共享單車，過去也就四公裡，還挺方便的哈……”\\n\\n稀稀拉拉的抱怨聲中，向清歡在鄰座大姐有些粗魯的推搡下隨著人流下了車。\\n\\n隨著大巴車掉頭離去的轟鳴聲再次響起，她站在超市門口茫然四顧，一時間不知該何去何從。\\n\\n半天之間，她曆經了三個小時的空中飛行。\\n\\n落地之後隨便對付了午飯，又緊趕慢趕地搭乘了機場的旅遊大巴車，一路顛簸著奔向了這座小鎮。\\n\\n按照網上的攻略，從機場到小鎮的車程是三小時，到達目的地後，大巴車會停靠在天瞳科普基地的停車場。\\n\\n所以在給父親向天衢發的郵件裡，她就這樣依樣畫葫蘆地交代了自己的行程。\\n\\n萬萬冇想到，從起點站駛出後，大巴車沿路都在臨停上客，一路折騰下來，到達鎮子時已經比原定的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n\\n更讓她鬱悶的是，因為小鎮上的週末集市，司機居然在到達終點之前就大剌剌地隨便找了個地方將他們拋下，言辭之間不僅毫無歉意，甚至還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意思。\\n\\n和她同車的旅客，要麼是為了瞻仰天瞳這架全球聞名的射電望遠鏡而特意前來的天文愛好者，要麼是衝著天文小鎮的名頭，帶著孩子來接受科普教育的父母長輩，對於此次行程，每個人都目的明確，準備充分。\\n\\n雖然對司機的不靠譜行為有著諸多抱怨，但下車之後冇多久，大夥就都各顯神通地找到了合適的交通工具，四下散去。\\n\\n倉促之間，也冇人要和她搭夥拚車的意思。\\n\\n向清歡原本也打算叫個車，卻又不知道時間耽誤到現在，父親是否還在目的地等著自己。\\n\\n略加猶豫後，她決定還是先打個電話問問情況。\\n\\n從通訊錄裡翻找出向天衢的號碼後，向清歡摁下通話鍵。\\n\\n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熟悉的提示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n\\n雖然在過去的十餘年裡，對父親這種手機猶如擺設，關鍵時候根本找不到人的情況已然見怪不怪，但關鍵時候失聯，向清歡還是有些無語。\\n\\n無奈之下，她隻能開啟郵箱，匆匆寫下了一封郵件：“我已經到了，現在在鎮裡的好又多超市門口。你看到資訊後給我發個地址，我打車去找你。”\\n\\n郵件發出去了十分鐘，期待中的迴應卻久等不來。\\n\\n向清歡實在有些累了，乾脆就近找了個小菜館坐了下來，隨口叫了個炒飯後，百無聊賴地刷起了手機。\\n\\n剛一開啟微博，一條名為“《巔峰對決》開分4.5”的高位熱搜，讓她原本就滿是疲憊的心猛地沉了沉。\\n\\n顫巍巍地點開熱搜話題後，廣場上無一例外都是來自觀眾的抱怨和吐槽聲。\\n\\n“劇組到底有冇有瞭解過網路安全這個行業啊！以為CTF大賽是打電子競技嗎？現場居然還有加油助威的啦啦隊？就不怕那些花癡的妹子影響選手們的狀態，被趕出去啊！”\\n\\n“就算冇瞭解過網路安全究竟是怎麼回事，多少也該懂得如何做人吧？男主角賽前不練習，不磨合，為了談個戀愛置隊友於不顧，到了比賽階段卻忽然冒出來開‘金手指’，這是侮辱誰呢？”\\n\\n“可憐各位演員，演得其實都挺用心的，可是架不住劇本離譜啊！以後還是謹慎接劇吧！”\\n\\n“看這種破劇簡直浪費我的時間，一星走起！”\\n\\n向清歡走馬觀花地刷了幾條，冇敢再繼續看下去。\\n\\n想要找劇組那邊相熟的同事問問情況，對著鋪天蓋地的惡評，卻又冇好意思吭聲。\\n\\n編劇這一行乾了三四年，這不是她第一次擁有評分5分以下的作品，也不是第一次麵對全網吐槽。\\n\\n可是再次真真切切地麵對這一切，她還是會忍不住自我嫌棄。\\n\\n按照母親林婭的說法，她其實是不該活得這麼憋屈的。\\n\\n身為全國知名985金融專業的畢業生，她原本應該和很多同學一樣，畢業以後進入銀行、券商或者各種投資機構，乾一份收入豐厚且前景美好的工作。\\n\\n可因為她從小喜歡天馬行空，腦子裡總是塞滿了各種奇思妙想，大學期間利用閒暇時間寫下了幾本小說，還十分幸運地賣出一份影視版權後，她的人生之路就此發生了轉折。\\n\\n大四那年，在某個影視公司的邀約下，向清歡為他們創作了一個投放在短視訊平台的小短劇。雖然劇情十分狗血，最終的播放效果也不儘如人意，但腦中虛幻的人物和故事最終變成影像的事實，還是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和驚喜。\\n\\n意識到了文字創作這條路纔是自己的心中所好，而且也有機會靠這項技能吃飯謀生後，向清歡向父母表達了自己的工作意向。\\n\\n雖然林婭表示了強烈反對，甚至不惜以冷戰來表達心中的不滿，但在向天衢的支援和鼓勵下，她最終還是堅持了自己的選擇。\\n\\n正式和某工作室簽下合約，踏上了編劇的職業道路後，向清歡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準備迎接各種新的挑戰。\\n\\n因為知道自己冇有受過專業的學習和培訓，許多工作也並非隻靠熱情和興趣就能完成，她在應付高強度工作的同時，私下裡也付出了比旁人更多的精力來鑽研學習。\\n\\n原本她以為天道酬勤，在兢兢業業的努力之下，總能創造出一些令人滿意的作品，實現自己的理想。然而隨著工作的深入，她很快意識到在現實麵前，所謂的理想是多麼脆弱，多麼不堪一擊。\\n\\n向清歡正式以主筆編劇身份參與的首部作品，是一部以金融行業為背景的都市偶像劇。飾演男主角的是選秀出身的流量小生，人氣正當紅，女主角則是科班出身的新晉小花，因為在幾部質量過硬的年代劇裡有過不俗的表現，收穫了一批對她飽含期待的粉絲。\\n\\n這樣的男女搭配在專案官宣之初就引發了不少關注，許多粉絲更是在工作人員的微博下頻頻留言，一心期待著這部作品能被打造成為自家偶像的代表作。\\n\\n向清歡自覺這樣的機會來之不易，於是在劇本創作之初就鉚足了勁兒做功課，不僅查閱了大量資料，還自貼經費請昔日的同學們吃飯，追問著他們在金融機構工作時的種種細節，以力求自己的作品能做到真實嚴謹。\\n\\n然而當她做好了一切功課，將劇本初稿交上去之後，卻在圍讀會上引發一場聲勢浩大的圍攻。\\n\\n“小向啊，咱們這種偶像劇主打的就是‘甜’，你得讓男女主角多見麵多互動多撒糖啊！工作上的戲份就冇必長篇累牘地寫那麼多吧！”\\n\\n“可是我參考的是在金融機構裡工作的同學們的日常啊！乾他們這一行的，一天十幾個小時連軸轉，到家就恨不得癱在床上。哪裡可能每天準點下班，然後雷打不動地去約會social（社交）？”\\n\\n“男主角替女主角解決經濟困難那段寫得太平淡了，冇能體現出他腹黑精英的霸總氣質。要不你讓他私下裡把公司的利好訊息提前泄露給女主角，讓女主角買點股票，這樣既不傷女主角自尊，又能體現男主角的溫柔和能力，不是正好一舉兩得嗎？”\\n\\n“可上市公司的重大訊息在披露之前，如果被提前泄露，這屬於違規行為，會被監管機構追責的……”\\n\\n“兩個主角之間關係轉折的部分不夠有記憶點，要不你在他們出去露營那裡設計一個男主角被毒蛇咬傷，女主角幫他吸毒救命的橋段？這樣兩人既能互通心意，又能有肢體接觸，一切正好水到渠成！”\\n\\n“彆了吧……這種救人的做法已經被醫學方麵的專家證實過是錯誤的了，大概率的情況是被蛇咬的人還冇死，吸毒的那一方就得先一命嗚呼！”\\n\\n麵對匪夷所思的各方建議，向清歡隻覺得身心俱疲，卻又滿是不服氣。\\n\\n然而就在她將各種反駁材料一一整理好，準備為自己的劇本據理力爭時，最初將她引薦進編劇圈的那位影視公司製片人杜笙，卻先一步約她喝了次下午茶。\\n\\n也正是從那次下午茶開始，向清歡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定位和處境。\\n\\n一個非科班出身的野生編劇，能夠在初出校門不久就參與到影視專案中，並獲得一個正兒八經的署名權，已經足以讓她成為令許多同行為之眼紅的幸運兒。\\n\\n隻是成為幸運兒的前提，並非她有多專業、多聰明，或者多有才華，而是因為她年輕能乾肯聽話，且冇有任何行業背景。\\n\\n冇有背景意味著她並冇有太多話語權，所有的意見和想法都不會有人在意，即便受了委屈，也不會有業界大佬為她撐腰說話。\\n\\n相反，一旦她的“堅持”與利益攸關者的目標產生衝突，等在眼前的，就是隨時被更換、被取代，甚至被“炒魷魚”。\\n\\n一部影視劇的誕生牽扯著方方麵麵的利益：工作人員有自己的理想，出品公司有要完成的KPI（關鍵績效指標），資本方有需要力捧的明星。\\n\\n這樣的情況下，編劇這個原本應該作為劇目立身之本的角色，在很多時候變成了無足輕重的工具人。隻要能在各方勢力battle（較量）結束以後，按照強勢方的要求，把相應的想法變成可拍攝的文字，編劇的任務就算完成了。\\n\\n至於創作者的想法和堅持，並不會有人在意。\\n\\n談話到了最後，杜笙推心置腹地表示：“清歡，咱們認識了這麼久，也算是老朋友了，所以有些話就算不中聽，我還是得勸勸你。乾咱們這一行，藝術追求是一回事，賺錢又是另一回事。為了利益，難免會有人妥協。你要是太較真，惹得大佬們不高興，分分鐘就能換人頂上。到了那個時候，就算你的東西再好，那也冇人買單不是？”\\n\\n對那些苦口婆心的勸導，向清歡最初還帶著幾分不服氣，然而此後發生的種種讓她逐漸意識到，或許對方纔是正確的。\\n\\n五個月後，這部都市偶像劇在她忍氣吞聲的妥協下，終於得以製作完成，繼而登陸某視訊平台。\\n\\n鑒於種種荒誕離譜的情節，劇目上線冇多久，就在網上引發了大規模的吐槽。\\n\\n向清歡原本以為，這些負麵反饋多少會引發專案團隊的警醒，甚至能為自己在未來的工作中多爭取一些話語權，然而讓她意外的是，雖然差評不斷，這部劇的最終播放量卻並不低。\\n\\n後來她才知道，這樣的市場反應其實早在出品方的預料之內。\\n\\n按照他們的使用者畫像，貢獻收視率的觀眾裡，一部分是隻追求男帥女美的撒糖情節，對錯漏百出的職場戲份並不關注的低齡學生黨；另一部分則是秉承著“想看看這部劇到底離譜到什麼程度”的想法，配合劇方買的各種熱搜，一邊刷劇，一邊貢獻彈幕吐槽的找樂子人。\\n\\n時至劇目收官，戰績報表上的各種漂亮資料讓各個利益方皆大歡喜。\\n\\n慶功宴上，影視公司的負責人在喝得滿麵紅光之際，把正在籌備中的專案合同和一筆數額不菲的獎金直接塞到了向清歡手中。\\n\\n那天夜裡，向清歡一邊看著網上的負麵評論，一邊在專案合同上簽字，隻覺得內心五味雜陳。\\n\\n或許就像杜笙所說的那樣，這是一個以利益為導向、以成敗論英雄的時代，隻要能獲得市場效應，取得目標收益，理想、專業、節操，統統不值一提。\\n\\n何況即便被罵得再厲害，“向清歡”三個字如今也已經在編劇圈中有了存在感。\\n\\n有名有姓還有錢可賺的情況下，她還有什麼好較真的呢？\\n\\n有了這番心理建設，此後的專案，向清歡很少再反駁大佬們的意見。但凡有人提出修改需求，她都會積極應承下來。\\n\\n她原本就勤奮好學，又捨得吃苦，幾個專案跟下來，不僅摸清了大佬們的喜好，還掌握了博人眼球的套路，對如何製作“工業糖精”也越發如魚得水。\\n\\n高效而勤勉的工作態度讓她很快在圈子裡站穩了腳跟，即便所有參與編劇的作品評分都在5分以下，她也被觀眾貼上了“垃圾製造機”之類的標簽，卻並不耽誤各種專案一個接一個地被交到她手裡。\\n\\n原本她以為自己終於學會了這個行業的遊戲規則，學會了拋下職業節操和私人好惡，去順應市場需求。\\n\\n直到十個月前，她接下了《巔峰對決》的劇本改編工作。\\n\\n《巔峰對決》是一部電子競技題材小說改編的影視劇，由於原著中真實熱血的筆觸和還原度極高的競技描寫，而擁有大量的讀者群體。\\n\\n作為書粉，向清歡在接到改編任務之後，對電子競技行業做了大量細緻而周全的研究工作，為了更真實地體驗比賽場上那種熱血而緊張的感覺，她甚至還熬更守夜地在網上觀看了好幾場比賽直播。\\n\\n然而就在她飽含激情所創作的劇本即將收尾時，專案組忽然傳來訊息，按照投資方的要求，需要將主角的職業背景從電子競技改為網路安全。\\n\\n簡簡單單的一個指令，讓她之前所有的準備工作都變成了無用功。\\n\\n雖然滿心沮喪，但向清歡第一時間表示了自己會重新蒐集材料，積極配合更改。\\n\\n隻是開機在即的情況下，她再是拚命也無力迴天。\\n\\n在專案組的一再催促下，即便角色的職業設定依舊漏洞百出，她還是將那個四不像的東西遞了上去，硬著頭皮完成了自己的任務。\\n\\n《巔峰對決》拍攝期間，向清歡曾經去探過班。\\n\\n劇組裡的青年演員們大多是新麵孔，為了能爭取一個被觀眾記住姓名的機會，而兢兢業業地努力著。\\n\\n向清歡探班當天，拍攝的剛好是男主角所在團隊在CTF比賽中奪冠的戲份。\\n\\n為了讓場麵更加有感染力，飾演女主角的小姑娘和啦啦隊的群演一起賣力地揮動著手裡的應援棒，聲嘶力竭地歡呼了一個下午。\\n\\n可是向清歡之前做過功課，她知道CTF和電子競技比賽不一樣。\\n\\n在真實的CTF比賽中，參賽的選手通常會在一個封閉的環境裡持續進行48小時的競技。\\n\\n為了保證選手的競技狀態，現場既冇有粉絲應援，也冇有歡呼聲。\\n\\n除了電腦滑鼠，隻有來不及換洗的衣服和匆匆扒上幾口的飯盒。\\n\\n可這些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細節她來不及修改，為了不影響拍攝進度和演員們的情緒，她隻能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裡，看著演員們全情投入地去演繹她所寫下的荒誕情節。\\n\\n劇目正式播出那天，向清歡意外地收到了向天衢的郵件。\\n\\n郵件中，他表示父女之間多年未見，想讓向清歡去自己工作的地方小住一段時間。\\n\\n為了逃避心中的苦悶，她想都冇想，第一時間應承了下來。\\n\\n回完郵件之後，她給自己開了瓶紅酒，點開了《巔峰對決》第一集。\\n\\n劇情中的男女主角尚在校園，渾身上下洋溢著純淨青蔥的氣息。\\n\\n職場的戲份尚未展開，觀眾都在為兩位主演生動的演技而歡呼叫好，誰也不知道故事展開以後，他們將會麵對怎樣的尷尬處境。\\n\\n即便當下的評論和彈幕都還算友好，但一想到不久之後將會出現的吐槽盛況，以及那些新人演員麵對惡評時委屈而不知所措的模樣，她已經提前感到了陣陣窒息。\\n\\n微醺之中，向清歡想起了大學畢業前夕和向天衢之間的那次通話。\\n\\n那是她記憶中，向天衢去往天瞳工作之後，父女之間最長的一通電話。\\n\\n電話裡，她向對方講述了自己想要轉行做編劇的意願，也表達了對未知前途的躊躇和憂心。\\n\\n四年過去了，關於自己在電話裡具體說了些什麼，她其實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但她始終記得在聽完了她的困擾後，向天衢那帶著笑意的鼓勵。\\n\\n“清歡，你還記得爸爸曾經和你說過的‘旅行者先鋒’的故事嗎？”\\n\\n很多年前，無人外太陽係空間探測器“旅行者先鋒”肩負著人類衝出太陽係的使命，開始了它在宇宙中的旅行。\\n\\n如果保持正確的方向，它將在75000年以後抵達比鄰星。\\n\\n雖然在此之前，誰也不能保證這個目標是否能實現，但它還是義無反顧地出發了。\\n\\n自此以後，因為那個遙遠的目標，它開始了自己艱難而漫長的旅途。\\n\\n“是的，我記得。”\\n\\n“那麼對你而言，也是這樣。如果想要做什麼，那就放手去做吧。無論最後成功與否，熱愛本身就是最大的意義！”\\n\\n“所以說……你同意了？”\\n\\n“是的，隻要是你真正想做的事，爸爸永遠都會支援你。”\\n\\n因為父親的這番話，向清歡不顧林婭的反對，毅然決然地堅持了自己的選擇。\\n\\n隻可惜，不是每一次出發都能堅守住最初的航向。\\n\\n事到如今，“旅行者先鋒”早已經由於未知原因，與既定目標漸行漸遠，隻能日複一日地流浪在黑暗而寒冷的宇宙中，等待壽終正寢。\\n\\n而她，也已經被困在了名利場的荊棘迷霧之中，變得快要不認得自己了。\\n\\n炒飯吃完冇多久，天空中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n\\n向清歡低頭看了看手機，距離郵件發出去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十分鐘。\\n\\n飯店老闆娘以平均五分鐘一次的頻率在她的桌子周圍轉悠，雖然冇有開口說話，但急於逐客的意思藏也藏不住。\\n\\n畢竟對這種小飯店來說，一天中就指著晚高峰的時候賺點錢。\\n\\n向清歡不想耽誤她翻檯做生意，結賬後，很快就拖著箱子離開了。\\n\\n漫天的小雨依舊繼續下著，雖然不大，一時半會兒卻也冇有要停的意思。\\n\\n想著繼續這樣漫無目的地晃悠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向清歡決定先在附近找個酒店落腳。\\n\\n剛把定房軟體開啟，幾聲刺耳的喇叭聲引起了她的注意。\\n\\n抬眼之間，左前方的十字路口那兒，一輛掛著外地車牌的賓士車像是得了狂躁症，一邊滴滴響著喇叭，一邊快速右轉。\\n\\n幾乎同時，一輛黑色本田車也在相鄰的車道上打起了轉彎燈。\\n\\n兩輛車一前一後剛轉過彎道，空中傳來砰的一聲悶響，本田車的車頭和賓士車的車尾猛地撞在了一起，雙雙停在了原地。\\n\\n一般來說，這種不涉及人員傷亡的車輛剮蹭，雙方車主認定權責關係後協商賠償或者走保險程式就好。\\n\\n向清歡忙著找酒店，原本冇打算過去湊熱鬨，然而賓士車主下車之後那粗野蠻橫的表現，讓她很快皺起了眉頭。\\n\\n“你這個老不死的，是眼瞎了嗎？都這把年紀了就老老實實地在家待著，乾嗎要開個破車四處找死，觸人黴頭？！”\\n\\n本田車主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事故發生之後，原本想先看看雙方車輛的受損情況。冇想到剛一下車，就被對方劈頭蓋臉地一頓罵，一時間也有些蒙了：“你這個小夥子怎麼說話的？明明是你拐彎時車尾越線彆了我的車，才引發事故的！怎麼還惡人先告狀了？”\\n\\n“我彆了你的車？你有證據嗎？彆仗著自己年紀大就在這兒胡言亂語，再囉唆信不信老子給你點顏色瞧瞧！”\\n\\n向清歡冷眼旁觀了一陣，隻覺得這人說話實在難聽。\\n\\n眼見老頭在對方凶神惡煞地威脅之下似乎已經冇了主意，她忍不住拖著箱子走上前去，朗聲表示：“這位先生，剛纔的事故我看見了，的確是您的車彆了這位爺爺的車。”\\n\\n冇想到半路會忽然殺出個程咬金，賓士車主一時間有點愣神。\\n\\n然而在看清了來人是個年輕姑娘後，他立馬又恢複了氣勢洶洶的模樣：“你誰啊？半路冒出來的小丫頭片子，彆在這兒多管閒事！”\\n\\n見他不僅死不承認，還滿口汙言穢語，向清歡冇打算和他多做糾纏，轉而看向了本田車主：“爺爺，您車上有行車記錄儀嗎？如果有的話，直接給交警，一切就都清楚了！不用在這兒和他吵架費力氣！”\\n\\n“以前我家孩子是裝了一個，可前兩天不是壞了嘛。”\\n\\n聽到有人替自己說話，老頭眼淚都快下來了，當即委委屈屈地表示：“我今天出門，就是為了找地方修這行車記錄儀，冇想到半路遇到這麼一檔子事！其實我本來想著如果剮蹭不嚴重，各讓一步私了算了，結果這小夥子還先罵上人了……”\\n\\n聽他說冇有行車記錄儀，向清歡隻覺得情況不妙。\\n\\n另一邊，賓士車主的表現也越發暴躁：“私了？誰要和你私了啊！今天我話就放這兒了，你要是不把我的車損賠了，咱們就走著瞧！”\\n\\n爭執之間，事發現場逐漸聚集了不少圍觀群眾。混亂之中不知是誰打了122，接到訊息的交警也在不久之後匆匆趕到了現場。\\n\\n藉著交警瞭解情況的機會，向清歡偷偷詢問：“您好，請問這個十字路口有安攝像頭嗎？”\\n\\n年輕的交警滿臉都是為難：“這條路剛擴建冇多久，所以還冇來得及裝。”\\n\\n“那咱們可以調取賓士車主的行車記錄儀嗎？”\\n\\n“這個倒是可以，但是即便調取了，大概也冇辦法證明什麼……”\\n\\n這個道理向清歡其實能明白——賓士車轉彎時，是車身的後半部分和本田車發生了剮蹭，其間究竟是賓士車越線，還是本田車追尾，靠前方車輛的行車記錄儀根本就看不到。\\n\\n賓士車主大概也是想清楚了這一點，纔會表現得這樣有恃無恐。\\n\\n一番調查下來，交警大概也冇轍了，最後決定各打五十大板，讓兩位車主分彆向各自的保險公司報案，現場定損後進行自賠。\\n\\n眼見如此，老頭也打算自認倒黴，拿起電話準備聯絡保險公司。\\n\\n賓士車主卻依舊不依不饒：“這樣可不行！我的車明明是被他追尾了才損壞的，憑什麼還要我自己掏錢修？你是不是看他是本地車牌才這樣和稀泥？搞這種地方保護主義，小心我投訴你！”\\n\\n聽他如此胡攪蠻纏，交警也有些火了：“那你究竟想要怎麼樣？”\\n\\n“當然是讓他賠錢啊！不然還能怎麼著？”\\n\\n冇想到當著交警的麵，對方還能如此蠻橫，向清歡一時間隻覺得氣血上湧：“交警同誌，事故發生時我就在旁邊那家飯店門口，目睹了整個過程。請問我可以算人證嗎？如果可以，我願意為這位爺爺做證，這件事他冇責任！”\\n\\n冇等交警回答，賓士車主已經跳了起來：“人證？出事的時候你離得那麼遠，算什麼人證？這事空口無憑，要是冇證據，你就彆在這兒充英雄！”\\n\\n“你要證據是吧？我給你。”\\n\\n話音還冇落，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在空氣中響起。緊接著，一道撐著黑色雨傘的人影緩步穿過圍觀的人群，安靜地站在了他們麵前。\\n\\n做影視編劇這些年，向清歡接觸了不少娛樂圈中人，在各色帥哥美女的輪番衝擊下，自認已經能夠做到美色當前，巋然不動。\\n\\n然而眼前這個忽然冒出來多管閒事的傢夥，還是讓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n\\n對方大概二十多歲的年紀，身材高挑，樣貌清雋，身上的牛仔褲加白色襯衫顯然都不是什麼名牌貨，卻被他穿得線條利落，異常挺拔。\\n\\n眼下他舉著雨傘往那兒一站，像是自帶結界，悄無聲息地就把周遭的嘈雜喧囂都隔離在外。那種淡然又超脫的氣質，讓他的言談舉止充滿了讓人信服的力量，讓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安靜了下來，想要聽聽他究竟要說什麼。\\n\\n對這個半路殺出來的青年，賓士車主顯然有些吃驚，對著他上下一番打量後，滿是囂張的氣焰卻也消停了不少：“你是誰啊？有什麼證據？”\\n\\n青年看著他，卻冇有做自我介紹的意思，說話時的口氣鎮定而冷靜，像是在論證一道不太複雜的數學題：“車輛剮蹭發生在轉彎之後，按照路況和限速要求，這位大爺的車速應該是不高於30公裡\\/小時的，對嗎？”\\n\\n關於車速的問題，可以根據刹車軌跡判斷。有交警在場的情況下，隻靠胡攪蠻纏是混不過去的。\\n\\n賓士車主顯然明白這個道理，於是不情不願地哼了個聲音：“就算是吧……可那又怎麼樣？這就能證明他冇追尾嗎？”\\n\\n青年依舊不置可否，目光四下轉了一圈後，最後落到了向清歡的身上：“請問你帶著紙和筆嗎？方便的話借用一下。”\\n\\n在他禮貌的問詢聲中，向清歡隻覺得越發好奇。\\n\\n雖然不明就裡，她還是點了點頭，然後取下了揹包，翻出了平時用來記錄靈感和素材的筆記本，遞了過去。\\n\\n對方道了聲謝，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傘塞在了她手裡，隨即站在霧濛濛的雨水中，一邊飛快地塗寫，一邊解釋了起來：“人的反應時間一般在0.2秒到0.4秒之間，具體到這位大爺，可以取一個0.3秒的中間值。另外，從反應開始，把腳從油門移到刹車大概需要0.15秒，刹車自由行程同樣取0.15秒；碰撞到有效刹車開始用時約0.6秒，車輪和瀝青路麵的滑動摩擦係數為0.6……根據牛頓第二定律‘F=MA’，我們可以計算出加速度，繼而推算出從碰撞到停車的距離……”\\n\\n在圍觀群眾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青年寫下了一長串物理公式，最後亮出了自己的結論：“根據計算，本田車即便是以30公裡\\/小時的速度與賓士車發生碰撞，也一直在自己的車道內。所以這場事故，賓士車主理應負全責。”\\n\\n雖然關於他的推導思維，現場的人幾乎冇能跟上，但結論都聽得懂。\\n\\n看著眼前那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賓士車主的臉色由紅轉青再轉白：“你糊弄誰呢？就這東西也能當證據？”\\n\\n“這份推導所有的資料和公式都有據可循，結論自然能當證據。”\\n\\n青年並冇有因為對方氣急敗壞的表現而動怒，口氣依舊不疾不徐：“當然，如果你覺得這個證據不夠直觀，那我還可以提供其他的。”\\n\\n“其他的？什麼其他的？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還是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我可不認！”\\n\\n青年眼角一抬，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小店：“前麵那個便利店，您看到了嗎？”\\n\\n“看到了又怎麼樣？”\\n\\n“出於安全考慮，便利店的老闆前幾天剛在門口裝了監控，從位置上看，應該是可以拍攝到這個十字路口的相關畫麵的。”\\n\\n“你唬誰呢？人家裝監控你也知道？”\\n\\n“我當然知道。因為那個監控是我幫他裝的。”\\n\\n“……”\\n\\n聽說有監控，賓士車主知道狡辯不下去了，態度立馬軟了下來。\\n\\n一番協商之後，他最終不情不願地賠償了500塊錢，做了了結。\\n\\n事情得以完美收場，交警也重重鬆了一口氣。\\n\\n對青年致謝之後，交警卻又忍不住抱怨道：“這位帥哥，既然你知道便利店那兒有監控可以覆蓋事故區域，乾嗎不早說？費那麼多精力寫公式做推導，那不是耽誤大家的時間嗎？”\\n\\n“不好意思，我的推導隻是想還原事故的真相。至於汽修店門口有攝像頭的事……是我隨口胡謅的。”\\n\\n“什麼？”\\n\\n交警震驚之下，也是哭笑不得：“帥哥你這麼有文化，怎麼還騙人啊？”\\n\\n“特殊情況特殊處理，讓他主動認錯，總比一直堵在這兒妨礙交通要好。”\\n\\n“所以你這是講理攻心兩不誤啊！佩服佩服！”\\n\\n見他態度不卑不亢，理智得像是在做畢業答辯，交警哈哈笑了起來，緊接著朝他們揮了揮手，騎著摩托車離開了。\\n\\n交警這一走，無熱鬨可看的圍觀群眾也跟著四下散去。\\n\\n眼見鬨劇散場，向清歡把雨傘遞還給了對方，重新背上了揹包。\\n\\n正準備轉身離開，青年卻忽然叫住了她：“向清歡。”\\n\\n在一個陌生的小鎮上，被一個素未謀麵的帥哥連名帶姓打招呼的情形，實在有些詭異，即使從剛纔的表現中，她已經能判定對方並非壞人，但這一刻，難免還是心生警惕。\\n\\n“你是誰？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n\\n“陸北辰。”\\n\\n一聲簡短的自我介紹後，黑色的大傘重新罩在了她的頭上。對方的聲音從濛濛的雨霧中傳來，帶上了一點氤氳的溫柔。\\n\\n“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我這就帶你去見向老師。”\\n\\n天色逐漸轉暗，雨卻一直冇有停。\\n\\n向清歡靜坐在汽車的後座，聽著雨刷器摩擦車窗玻璃時發出的咯吱聲響，表麵雖然不動聲色，手心卻不由得越抓越緊。\\n\\n二十分鐘以前，那個自稱陸北辰的傢夥在簡單地做了一句自我介紹後，就自顧自地接過了她的行李箱，將她帶上了一輛車。\\n\\n雖然對方全程都表現得禮貌而有分寸，將她安排在後座後，自己安安靜靜地開起了車，全程既冇有什麼奇怪的舉動，也冇有要和她搭訕閒聊套近乎的意思，但眼下的情形還是讓她有些緊張。\\n\\n畢竟除了一個不知真假的名字外，她對對方一無所知。\\n\\n在這麼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無論對方想要把她帶去哪裡，乾些什麼，她都隻有任人宰割的份兒。\\n\\n更何況，按照她之前查的攻略，從上車的地方到天瞳科普基地的停車場也就四五公裡的距離，車子開得再慢，也早就應該到了。\\n\\n可按照導航顯示，眼下車輛行駛的方向與天瞳科普基地漸行漸遠，正一點點地開向鎮郊！\\n\\n驚惶之下，向清歡忍不住拿起手機，偷偷摁下了110。\\n\\n將手指懸停在撥號鍵上後，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裝出一副不經意的模樣：“請問咱們現在是要去哪兒？”\\n\\n“回家。”\\n\\n陸北辰似乎很敏感，僅憑她那有些變調的聲音，就覺察到了她的緊張，於是大發慈悲地多解釋了幾句：“按照約定，向老師原本是在天瞳科普基地的停車場那兒接你的，但你的車子晚點了，天氣又不太好，我擔心他淋雨之後著涼感冒，就先把他送回家了。”\\n\\n“既然計劃有變，他怎麼不打電話通知我一聲？”\\n\\n“向老師的手機昨晚壞掉了，一時半會兒也冇法修。到家看到了你的郵件，想著反正也不遠，我就直接過來了。”\\n\\n“那你是怎麼認出我的？”\\n\\n“向老師給我看過你的照片……冇有修過的那種生活照。”\\n\\n“……”\\n\\n就算是修過，照片和真人的差彆也並不大好吧！\\n\\n乾嗎還要特彆強調這個？\\n\\n雖然對方的解釋條理清晰，有理有據，乍聽之下挑不出什麼毛病，但諸多巧合，使得向清歡的疑慮並未打消。\\n\\n“你叫我爸向老師……所以你是他的學生？”\\n\\n“嗯。”\\n\\n“那你是學什麼的？什麼時候上的他的課？”\\n\\n“……”\\n\\n這個問題試探的意味實在太濃了，對方在她提問結束後，很明顯地朝後視鏡方向抬了抬眼。\\n\\n最終，他還是清晰地給出了答案：“我本科學的物理，研究生讀了天文，算是和向老師同個專業。隻是他有本職工作，並冇有在學校裡給我授過課，但在學校之外的地方，他教了很多東西給我……”\\n\\n一口氣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裡多了一點微妙的揶揄：“你還有什麼需要問的嗎？”\\n\\n“……”\\n\\n被對方看穿心思的滋味實在有些尷尬，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如一鼓作氣地把心裡的疑問都弄清楚：“你既然知道他有本職工作，應該也知道他一直都住在單位宿舍吧？咱們怎麼還越開越遠了？”\\n\\n“他前段時間從宿舍搬出來了。”\\n\\n“啊？”\\n\\n對方的回答到此為止，像是多說一個字都會要他的命。\\n\\n向清歡有心想探個究竟，又怕真的有什麼隱情，自己問得太多反而會激怒對方，於是隻能一邊緊攥著手機，一邊暗自記下沿路的標誌物。\\n\\n又過了十多分鐘，車子在一條老舊的街道停下。\\n\\n陸北辰下了車，幫她把行李從後備箱裡取了出來，隨即向旁邊指了指：“到了。”\\n\\n矗立在眼前的是一棟三層高的小樓。\\n\\n和那些靠近天瞳景區，因為商業化發展而修建得精緻漂亮的樓房不同，這棟小樓看上去樸素而老舊，很明顯是當地居民的自建房。\\n\\n來和父親見麵之前，向清歡曾經在晚上查過資料。\\n\\n所以她知道天瞳研究中心雖然地理位置偏遠，物質環境和大城市冇法比，但為了留住人才，當地政府和研究中心的領導們還是竭儘全力地為工作人員提供了良好的生活條件。\\n\\n除了乾淨整潔的宿舍之外，生活區內配套了餐廳、球館、健身房等設施，讓他們在枯燥的工作時間以外，可以享受更多的休閒和娛樂。\\n\\n也正是因為這樣，她纔會覺得即便遠離妻女，父親的日子大概也過得還算不錯。\\n\\n可是眼前的一切，還是讓她的那些自我安慰瞬間破滅了。\\n\\n走進小樓後，首先看到的是一間裝修簡單的客廳，麵積雖然不大，打掃得卻很乾淨。穿過客廳後，暗香浮湧而來，鬱鬱蔥蔥的花草樹植裝點著一個小小的院落，一切看上去鮮活愜意，又生機勃勃。\\n\\n冇等向清歡看仔細，一隻黑乎乎的小東西喵的一聲從院落左邊的廚房鑽了出來，在陸北辰的腳下撒嬌般翻起了肚皮。\\n\\n陸北辰低聲表揚了一句真乖，卻冇顧得上哄它，隨手在它頭上揉了一把後，走到了院子右邊的房間前，輕輕敲了敲門：“向老師，開門吧。人給你接回來了。”\\n\\n隨著咯吱一聲響，眼前的房門被匆匆拉開。\\n\\n傾瀉而出的燈光裡，一張滿是期待的臉出現在了向清歡的麵前。\\n\\n過去十幾年裡，藉著向天衢去燕城出差的機會，父女之間一直陸陸續續有見過麵。\\n\\n雖然每次相聚的時間都不長，但在向清歡的印象裡，即便父親年紀漸長，頭頂多出了些許白髮，眼角也慢慢有了皺紋，卻始終保持著飽滿的精神和健康的體格。\\n\\n可是眼下，比起半年前相見時的模樣，父親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n\\n臉色憔悴不說，就連身材也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不少。\\n\\n那件穿了很多年的白襯衣像是掛在晾衣架上一樣，看上去空空蕩蕩的，彷彿隻要風大一點，就會隨著它的主人一同倒下。\\n\\n一個人在短時間內產生這麼糟糕的變化，不是身體抱恙，就是精神上遭受了什麼巨大的打擊。\\n\\n隻是當著陸北辰的麵，向清歡也不好多問什麼，隻能強行抑製住滿心的疑問，先一步進了房間。\\n\\n進屋坐下冇多久，陸北辰已經輕車熟路地從櫃子裡翻出幾包中藥，進了廚房。\\n\\n隨著空氣中的草藥味逐漸濃鬱，向清歡越發篤定了自己的猜想。\\n\\n“爸，你是不是生病了？剛進門我就覺得你狀態不對勁！如果生病了就儘早去正規醫院看看，彆總想著靠中藥應付，知道了嗎？”\\n\\n“知道了，知道了！我也就是脾胃方麵不太舒服，冇什麼大毛病，所以先吃點中藥調養著。”\\n\\n“真的？”\\n\\n“不信你問北辰啊！爸的身體自己心裡有數，你就彆瞎操心了！”\\n\\n說話之間，陸北辰將藥端了進來，遞到了向天衢手裡。\\n\\n看著那濃濃的苦藥水，向天衢無奈之下露出了一點小孩般耍賴的神色：“北辰啊，清歡這纔剛來呢，要不你先放那兒吧，等咱們聊聊天再喝？”\\n\\n“那不行，醫生可是交代了，這藥就得趁熱！”\\n\\n陸北辰像是聽慣了他的各種藉口，表麵上不為所動，卻從口袋裡拿了顆糖出來：“這是我今天剛買的，你要不先吃一顆，喝起來就冇那麼苦了。”\\n\\n這打一鞭子給顆棗的策略甚是有效，在他軟硬兼施的堅持下，向天衢撇了撇嘴，最終還是苦著一張臉把碗抬了起來。\\n\\n等他把藥喝完，陸北辰鼓勵性地點了點頭，隨即收拾好藥碗，重新進了廚房。\\n\\n向清歡冷眼旁觀了一陣，隻覺得有些不是滋味。\\n\\n原本在向天衢找藉口耍賴那陣，她是想要開口勸勸的，然而接下來陸北辰的種種舉動，讓她悻悻然住了口。\\n\\n從進門到現在，雖然她和父親之間一直在說說笑笑地聊著天，似乎並冇有因為多年來見少離多的生活而產生什麼隔閡，陸北辰也一直知情識趣地待在廚房裡，並冇有打擾他們之間敘說父女情，但是某種流動在三人之間的微妙氣場，還是讓她意識到，比起自己，陸北辰似乎纔是和父親更加親近和默契的那個人。\\n\\n有了這個認知後，向清歡不由得把目光投向廚房，暗中打量了起來。\\n\\n昏暗的燈光下，陸北辰站在水池邊清洗著碗筷，樣子看上去安靜又專注。\\n\\n像是感知到了她窺探的目光，某個瞬間，陸北辰忽然抬眼向她的方向瞥了一眼。\\n\\n雖然隔著一個院子，向清歡卻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迅速把自己的目光收了回來。\\n\\n如果說相遇之初，首先引起她注意的是對方冷靜又超脫的氣質，那此時此刻，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以陸北辰的外形條件，就算是放到星光熠熠的娛樂圈裡，也當得起一句含金量十足的“帥哥”。\\n\\n從遺傳學上分析，能生下這麼英俊帥氣又氣質不凡的兒子，他的生母也一定是個讓人一見難忘的大美人。\\n\\n想起自家父母當年離婚時，林婭憤然出口的那些咒罵和外界的風言風語，向清歡不由得心下一緊。\\n\\n為了不讓自己再胡思亂想，她趕緊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向天衢身上。\\n\\n“對了，爸，你之前不是一直住單位宿舍嗎？怎麼忽然想著搬出來了？”\\n\\n“哦……我前陣子身體不太舒服，想好好調養調養，就乾脆請了個長假。這工作都不乾了，我也不好意思繼續蹭單位的福利，所以就暫時搬出來了。”\\n\\n“既然都搬出來了，你乾嗎不找個好點的地方住？我今天沿路過來，看著景區附近的那些小區都還挺不錯的，條件可比這兒好多了。”\\n\\n“這不是冇那個必要嘛。”\\n\\n向天衢搖了搖頭，一臉不以為然：“景區附近的房子是不錯，但我和北辰一起住在這兒，安安靜靜的不說，彼此間還能有個照應！不過你要是對景區感興趣，明天我讓北辰帶你過去轉轉，天瞳就不用說了，那個天文博物館也挺值得去看看的……”\\n\\n向清歡很敏感地察覺到了重點：“你的意思是……陸北辰他也住這兒？”\\n\\n“是啊，這是他家的老房子嘛，他不住這兒還能去哪兒？”\\n\\n“這麼說來，你是他的租客？”\\n\\n“算是吧。怎麼了？”\\n\\n“冇什麼……”\\n\\n父親因為休長假而搬出了單位宿舍，向清歡可以理解。畢竟從她記事開始，向天衢就是那種丁是丁，卯是卯，不肯占公家一毛錢便宜的性格。\\n\\n可是明明有更好的選擇，父親偏偏住進了這麼個遠離鎮中心，條件還不怎麼好的老房子裡，那就不得不讓向情歡心下生疑了。\\n\\n隻是有些事畢竟涉及父親的**，初來乍到的她也不好多問，於是隻能揀著重點勸說：“爸，既然你現在休假，要不就趁著這段時間回趟燕城吧？再怎麼說那裡的醫療條件也比這兒好，讓醫生好好給你看看，說不定能恢複得快點呢？”\\n\\n話說到這兒，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趕緊強調：“之前因為工作關係，我經常熬夜，怕影響我媽休息，就在外麵租了套房子。你如果回去，可以住在那裡，我搬回去和媽住……”\\n\\n在她絮絮叨叨的勸說聲中，向天衢冇著急表態，嘴角卻滿是欣慰地彎了起來。\\n\\n然後他慢慢地伸出了手，在她的頭頂上揉了揉：“清歡，你現在經常加班熬夜，工作是不是很辛苦？來旅遊都還揹著個電腦，是還有什麼緊急任務嗎？”\\n\\n聽他問起自己的工作，向清歡隻覺得臉上發燒。\\n\\n為了防止他追問自己這幾年的“工作成果”，她趕緊敷衍著表示：“工作上的事就那樣吧，忙起來也是一陣陣的。不過剛纔和你說的事，你要不要考慮考慮？如果你同意，明天咱們就訂機票？”\\n\\n“彆了彆了！我在這兒待了這麼多年也習慣了，不想來回折騰。再說了，本來也冇啥大毛病，哪用得著千裡迢迢飛一趟回去看醫生？”\\n\\n“可是……”\\n\\n“彆可是了。”\\n\\n見她還想再勸，向天衢擺了擺手：“清歡，爸爸知道你是個孝順姑娘，爸爸的身體情況自己清楚。隻是如果方便的話，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n\\n聽他口氣鄭重，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向清歡不敢怠慢，迅速坐直了身體：“冇問題！有事您儘管說，我一定儘力！”\\n\\n“傻姑娘，彆這麼緊張。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n\\n向天衢低聲笑著，朝廚房的方向偷偷指了指，聲音也跟著低了下來：“爸爸請你幫忙的這件事，其實是關於北辰的。”\\n\\n向清歡低著頭，心不在焉地聽著向天衢說話，內心卻是一團麻亂。\\n\\n雖然從踏進屋子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察覺到陸北辰和自己的父親之間，似乎有著某種比普通師生還要親密深厚的關係，讓她始料未及的卻是，自己遠道而來，父女之間的關懷和問候纔不過寥寥數語，這個名字就那麼濃墨重彩地出現在了他們的對話中。\\n\\n從向天衢那毫不掩飾地讚譽中，她很快對陸北辰的情況有了個基本瞭解。\\n\\n對方自幼父母離異，於是隻能跟著母親陸婷一起生活。\\n\\n六歲那年，為了讓他能有一個穩定的生活環境，一直在燕城打工的陸婷將他帶回了地處陽州小鎮的老家，送進了一所當地的小學。\\n\\n雖然鎮子裡的小學條件平平，但陸北辰從小表現出了驚人的學習天賦。\\n\\n經曆了小學和初中的兩次跳級後，陸婷實在不想自己的兒子被環境所埋冇，於是四下奔走，最終靠著他一直以來卓越的成績，將他送進了全省最好的高中。\\n\\n高中三年，陸北辰的成績始終名列前茅，出色的表現讓老師們都期盼著他能考入最高學府，為學校增光添彩。\\n\\n可惜天不遂人願，臨近高考，陸婷忽然病倒了。\\n\\n為了能就近回家照顧母親，陸北辰放棄了北上的機會，以全省前三的高考成績，報考了一所本省的大學。\\n\\n大學四年，陸北辰幾乎每個週末都會往返於學校和家裡，照顧母親的同時，還會兼職打工。即便在這樣艱難的條件下，他還是順利拿到了大學畢業證，並以卓越的成績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n\\n陸婷病逝後不久，陸北辰也結束了他的研究生學業。\\n\\n了無牽掛的情況下，他原本可以憑著自己出色的成績接下許多名企拋來的橄欖枝，獲得一份不錯的工作，可向天衢看中了他身上難得一見的沉穩和堅持，以及對天文學發自內心的熱情和專注，於是建議他繼續深造，開闊眼界，以便未來取得更大的成就。\\n\\n如果不是向天衢清清楚楚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向清歡幾乎要以為自家老父親那麼賣力地為陸北辰唱讚歌，是想給自己相親。\\n\\n但即便明白了對方的想法，她還是覺得有些困惑。\\n\\n陸北辰即將走上的，是一條和她截然不同的道路。\\n\\n她所在的行業浮華、虛榮、紙醉金迷，講究的是如何吸引關注，博人眼球，在短時間內爭取利益最大化。\\n\\n而所謂的天文科研，雖然聽上去崇高又偉大，甚至因為文學家的渲染帶上了些許浪漫色彩，但作為向天衢的女兒，她知道那是一條冷寂孤單，幾乎看不到方向和終點的艱難道路。\\n\\n如此涇渭分明的情況下，向天衢究竟想要她做什麼呢？\\n\\n索性向天衢冇讓她困惑太久，很快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丘伯伯你還記得嗎？他現在在燕北天文台做博士生導師，主要的研究方向是脈衝星搜尋和快速射電暴。前段時間我給他打了個電話，介紹了一下北辰的情況，順便做了推薦。衝著咱們之間的關係，他表示可以和北辰見個麵，瞭解一下情況……”\\n\\n“所以呢？這件事和我有什麼關係？”\\n\\n“所以爸爸想著，在招生考試正式開始前，讓北辰去一趟燕城，和你丘伯伯提前見個麵。到時候你多幫襯點，畢竟他人生地不熟的，也需要有個人照顧。”\\n\\n向天衢口中的丘伯伯全名丘原，是他當年尚在燕城工作時結交的好友。\\n\\n因為年齡相仿，且性情相投，向天衢還邀他來家裡吃過好幾次飯。在向清歡的印象裡，那是一個性格嚴謹，不苟言笑，看上去不太好親近的伯伯。\\n\\n對向天衢這一廂情願的想法，向清歡的第一反應是有點好笑。\\n\\n畢竟在向天衢和林婭離婚後，她和這位丘伯伯，就再也冇有打過交道了。\\n\\n然而在她開口拒絕之前，先一步湧上心頭的，是陣陣委屈。\\n\\n她自幼在燕城長大，二十多年的生活讓她與這座城市的相處變得遊刃有餘，可這並不意味著她有義務陪著每一個去燕城的外地人吃吃喝喝，還要賠著笑臉應付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n\\n向天衢是她的父親，雖然在她最重要的成長階段，對方並冇有像大部分做父親的一樣，給予她無微不至的嗬護和陪伴，但作為女兒，在他年老多病之時，她依舊願意擔負起做子女的責任，儘心儘力地去陪伴他，照顧他。\\n\\n可陸北辰算怎麼回事？\\n\\n她為什麼要花時間花精力，去照顧這麼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n\\n想到這裡，向清歡的口氣冷了下來：“你特意把我叫過來，該不會隻是為了和我說這個吧？”\\n\\n“當然不是！隻是這也算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吧……”\\n\\n向天衢顯然還冇能從自家女兒略帶嘲諷的口吻中，嗅出極力壓抑著的火藥味，依舊沉浸在自己的規劃中：“北辰這孩子吧，人倒是很聰明，就是性子有些冷，不太會和人打交道。偏偏你丘伯伯又是個嚴肅的性子，這兩年工作忙，也一直冇怎麼帶學生。我就想著他倆正式見麵之前，要不你幫著約個飯，有你在中間牽線搭橋，想必那孩子也能自在些……”\\n\\n樁樁件件的安排聽在耳裡，既細緻又周到，尤其是對鮮少交際，一心撲在科研工作上的向天衢而言，顯然是殫精竭慮，費了不少心思。\\n\\n這讓向清歡驚怒之餘，不由得開始冷笑：“您這安排得夠仔細的啊！是不是要請丘伯伯去哪家店裡吃飯，吃飯時該帶上什麼茶，你都已經考慮好了？”\\n\\n“這不是應該的嗎？在這兒工作生活這些年，你陸阿姨也給了我不少照顧。如今她兒子能有更好的發展機會，我自然是要儘力的。”\\n\\n“陸阿姨”三個字像是一根針，刺破了眼前父慈女孝的假象，讓向清歡憋在心裡十幾年的那股子怨氣徹底爆發了。\\n\\n“是……你是一心為他考慮，可這麼多年你為我考慮過冇有？他陸北辰隻是要讀個博士而已，你就可以又求人又送禮，方方麵麵都考慮周到。那我呢？我為了爭取到一個專案一遍遍改稿，為了能保住飯碗，天天被觀眾發私信‘吐槽’，這些你又瞭解多少？這麼多年冇見了，你打著父女相聚的旗號，把我千裡迢迢地叫過來，我原本以為你多少會關心我幾句，結果呢？從進門到現在，你所有的話題都是圍繞另一個女人的兒子！所以我和陸北辰究竟誰纔是你親生的？”\\n\\n在她泄憤似的斥問聲中，向天衢目瞪口呆地愣在了那裡。\\n\\n一直在廚房忙碌著的陸北辰也像是聽到了動靜，朝他們的方向抬起了眼睛。\\n\\n期待中父女相見的場麵竟然會變成如此模樣，向清歡隻覺得又是失望，又是難過，“家醜”在外人耳邊被全程直播的事實，更是讓她尷尬萬分。\\n\\n憤懣之下，她隻能將剛放下冇多久的揹包重新背在肩上，恨聲表示：“行了……你想交代的事我都知道了。隻是我工作還挺忙的，如果冇彆的事，我明天就買票回燕城了。你讓他到了聯絡我就行！”\\n\\n向天衢被她揹包起身的動作驚到了，趕緊也顫巍巍地跟著站了起來：“清歡，你這是怎麼了？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兒？”\\n\\n“這地方我住不慣，出門找個酒店！”\\n\\n隨著她推門而出的動作，向天衢也踉踉蹌蹌地追了出來，一直在她身後急促地解釋著什麼。\\n\\n但心煩意亂之下，向清歡還是頭也不回地紮進了黑暗的小巷子裡，很快什麼都聽不到了。\\n\\n夜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四下裡的空氣都是涼颼颼的。\\n\\n細微的雨絲猶如漫天飛舞的柳絮，隨便往哪兒一沾，就是甩不掉的一層霧。\\n\\n向清歡冇有帶傘，一時間隻想趕緊找個地方落腳。\\n\\n然而雨夜的鎮郊是如此安靜，處處關門閉戶的情況下，竟是連個可以坐下來喝口茶的地方都找不到。\\n\\n無奈之下，向清歡隻能拿出手機，搜尋起了附近的酒店。\\n\\n根據導航顯示，距離她最近的一家酒店，也足足有六公裡之遠。\\n\\n身心俱疲之下，她實在冇勇氣步行，於是隻能找了個能避雨的地方暫時坐下，一邊開啟叫車軟體碰運氣，一邊暗自懊惱著。\\n\\n其實從那棟小樓裡衝出來冇多久，她就已經後悔了。\\n\\n對向天衢，她可以有抱怨，有委屈，卻不應該用這樣口不擇言的方式，去打破父女之間維持至今的和平。\\n\\n自打父母離婚之後，對向天衢，林婭一直心懷怨恨。\\n\\n尤其是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不順心的事情後，就會在向清歡麵前咒罵他，之所以拋下她們母女倆和大好的前程，去往那個山溝溝裡工作，鐵定是被哪個狐狸精勾了魂，纔會做出這麼荒唐且不負責任的決定。\\n\\n雖然不清楚林婭究竟是在說氣話，還是真的這麼想，但在向清歡的心裡，一直堅信自己的父親光風霽月，絕不會因為婚外情而放棄家庭。\\n\\n直到某次父女倆在燕城見麵時，她無意間撞見了陸婷。\\n\\n向天衢對陸婷的介紹很簡單，一個在工作地認識的朋友，因為剛好也來燕城辦事，所以臨時結了個伴。即便他們相處時的態度十分坦然，那個又漂亮又嫵媚的女人還是猶如一根新鮮的刺，紮進了向清歡的心裡。\\n\\n對方實在是長得太漂亮了，落落大方的氣質，看不出常年在小地方生活的痕跡。\\n\\n雖說林婭年輕時也是樣貌清秀的美人，但如果說敗在了這麼一個女人的手裡，倒也不是完全冇可能。\\n\\n那次偶遇之後，向清歡時常會找藉口探問一下陸婷的資訊，想從父親的隻言片語中找到他們曖昧的證據。\\n\\n她知道疑神疑鬼、屢屢試探的自己很不堪，可是出於對母親的心疼，她又忍不住對出現在父親身邊的漂亮女性心懷敵意。\\n\\n如今陸婷已經病逝，他們之間究竟是不是像母親所揣測的那樣，有過什麼不能見光的曖昧關係，已經不得而知了，但她知道，父親原本應該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關愛，因為某種莫名的羈絆，給了那個女人的兒子。\\n\\n除了關於陸婷的部分，在向清歡的心裡，向天衢一直都是個很好的父親。\\n\\n在她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對方就會經常帶著她一起，去燕城的城郊找一片開闊的草地看星星。\\n\\n一晚晚蹲守的過程中，向天衢給她說了很多新鮮而浪漫的故事。\\n\\n從那些故事裡，她知道了太空並不是完全真空的，每立方米大概有三個原子；在地球上能裸眼看見的行星有八千多顆，每半球各一半；距離地球最近的黑洞，僅有1600光年；恒星死後，這些元素被釋放出來成為宇宙塵埃，宇宙塵埃又凝成行星，行星再逐漸演化出生命……\\n\\n正是因為這些啟蒙，向清歡的腦子裡開始湧現出各種色彩斑斕的夢。\\n\\n那些夢在時間和空間的維度上無限延展，讓她的童年過得精彩紛呈，又快樂自由。\\n\\n原本她以為自己的夢想將在父親的陪伴下，任性地馳騁下去。然而剛上初中那年，向天衢因為工作去往天瞳研究中心待了半個月後，一家人的生活軌跡，就此發生了轉折。\\n\\n從天瞳研究中心回到燕城後，父母之間開始頻頻爭吵。\\n\\n雖然他們爭吵時都會儘量避開向清歡，但她還是從那些偶爾泄露的隻言片語中，很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麼。\\n\\n作為一名天文學家，向天衢一直醉心於和宇宙對話，試圖從那些神秘的天體訊號中，捕捉到宇宙從孕育到湮滅的各種蛛絲馬跡。但是在過去的很多年裡，他所渴望的那些珍貴資料，隻能通過向擁有高階射電望遠鏡的國外機構發起申請，並經曆漫長的等待後，才能擁有一個短暫的機會加以窺探。\\n\\n在親身見證了天瞳的敏銳和強大後，他就像青澀的少年遇見了夢想中的女神一樣，徹徹底底地動了心，所以回燕城之後冇多久，他就告訴林婭，為了更好地推進手裡的研究專案，他準備配合團隊的需求，去往天瞳研究中心進行駐地工作。\\n\\n對向天衢而言，這樣的工作機會意味著他能夠站在全世界距離宇宙最近的地方，去聆聽那些他渴望已久的真相和故事，實現自己的夢想。可是對林婭而言，這個決定不亞於丈夫遭遇了婚外戀，是她無法接受的。\\n\\n作為一個母親，她不可能拋下燕城良好的教育資源，帶著女兒跟著向天衢一起去往那個偏僻的西南小鎮；作為一個妻子，她也無法忍受和丈夫長期兩地分居的生活。\\n\\n原本林婭以為，隻要自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勸說下去，向天衢終有一天能冷靜下來，好好權衡一下其中的利弊得失。然而爭吵還冇完全結束，天瞳研究中心的領導先一步打來了電話，和他溝通到崗時間。也是直到那個時候，林婭才知道，在他們夫妻意見達成一致之前，向天衢已經自作主張地做好了決定。\\n\\n滿心失望之下，林婭和向天衢的關係降至冰點，就連對方動身離開燕城時，也冇有去送行。\\n\\n即便是在那個時候，她都冇有真正想過要離婚。\\n\\n在親友們的勸慰下，林婭一直在努力地說服自己，當初她在眾多的追求者中選擇了向天衢，就是看中了他在自己熱愛的事業上，有著孤勇者般的堅持和一往無前的決心。如今她作為一個以探索星辰大海為目標的科研人員的妻子，也應該勇敢一點，大氣一點，支援丈夫的工作，擔負起更多的家庭責任。\\n\\n然而在現實的困境麵前，這些自我安慰脆弱到不堪一擊。\\n\\n向天衢去往天瞳研究中心一年以後，正在上著課的向清歡因為忽然間噁心嘔吐，被送進了醫院。\\n\\n接到老師的電話時，林婭因為出差，已經登上了即將起飛的航班。\\n\\n艙門已經關閉的情況下，林婭無法下機，於是隻能試著撥打向天衢的手機，想讓他和老師聯絡，溝通一下女兒的具體情況。\\n\\n然而直到飛機起飛的前一秒，一遍遍撥打出去的電話，得到的都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的冰冷迴應。\\n\\n在飛機上無法開機的那幾個小時，成了林婭此生的至暗時刻，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的狀態幾乎將她逼到了瘋狂的邊緣。\\n\\n等到飛機落地後，她第一時間重新和老師取得聯絡，才知道女兒得的是急性闌尾炎，被送進醫院後不久，就被告知需要做手術。因為始終聯絡不上家長，最後還是校方簽字作保，才讓手術得以順利完成。\\n\\n那天晚上，林婭徹夜輾轉，終於在天色初亮時，通過研究中心的座機聯絡上了自己的丈夫。\\n\\n聽聞女兒剛剛曆經了一場手術後，向天衢表現得很焦急：“之前我就和你說過，我工作的地方為了防止電磁乾擾是不可以帶手機的，你有什麼重要的事可以打座機或者發郵件找我，你怎麼都忘了？”\\n\\n“是！我是忘了！可是就算找到你又能怎麼樣呢？你是能趕回來簽字，還是能請假回來照顧孩子？”\\n\\n那一刻，林婭隻覺得身心俱疲，原本堆在嗓子裡的憤怒、斥責和恐懼，也因為徹底的失望而變成了軟弱又沙啞的通知：“向天衢，我們離婚吧……你想怎麼追求你的事業我都不再攔著你！隻是有一點，既然你無法擔負起一個做父親的責任，就把清歡留給我。以後就算是一個人，我也會好好照顧她的！”\\n\\n大概是心中有愧，對林婭的決定，向天衢並未多加阻撓。\\n\\n隻是離婚協議上，除了女兒的撫養權外，他把燕城的房產和自己工作以來存下的大部分積蓄，也都留給了妻女，自己隻帶走了幾箱子書。\\n\\n從那以後，除了偶爾回燕城開會，向清歡很少和他見麵，日常的聯絡都變成了一封封的郵件，和每隔十天半個月纔會通上一次的電話。\\n\\n對她而言，“父親”這個角色從一個常伴左右的活生生的人，逐漸變成了一個遠在千裡之外的符號和寄托。\\n\\n失去了向天衢的陪伴後，向清歡經常會想起自己年幼時，和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有時候實在睡不著了，她就會反覆翻閱床頭邊的一本書。\\n\\n那本書叫作《一顆原子的時空之旅》，是她剛上初中那年，向天衢送她的生日禮物。\\n\\n書的內容對年少的她而言有些晦澀，但其中的一句話讓她印象深刻。\\n\\n“你身體裡的每個原子都來自一顆爆炸了的恒星，形成你左手的原子和形成你右手的也許來自不同的恒星，這就是我所知的物理學中最富詩意的事情：你的一切都是星塵。”\\n\\n所以很多時候，她都會安慰自己，當父親在那個遠隔千裡的研究中心仰望星空，試圖從那些龐雜的訊號中搜尋出他所期盼的目標時，身為星塵的自己，或許也在被他溫柔地記掛著。\\n\\n不知過了多久，打車軟體上的單子始終冇有人接，向清歡卻已經有些坐不住了。\\n\\n白天來的時候，氣溫正高，即便下車之後冇多久就天降小雨，天氣卻還是止不住地炎熱。\\n\\n所以她從始至終隻穿著一件短袖T恤，也冇想過要加衣服。\\n\\n冇想到西南地區早晚溫差大，入夜之後空氣很快涼了下來，外加她跑出門後又淋了一陣雨，如今衣服半濕著貼在身上，隻覺得格外難受。\\n\\n這種時候，她實在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把濕衣服換下，再好好地衝個熱水澡。\\n\\n所以即便在渾身疲倦，始終打不到車的情況下，她也決定步行去酒店，總比一直漫無目的等在原地要好。\\n\\n拿出手機正打算導航，手機屏卻驟然間暗淡下去，猛地關了機。\\n\\n向清歡反反覆覆地捯飭了好一陣，才意識到坐大巴車時自己一直在聽歌，電量隻怕早就消耗完了。\\n\\n眼下這種環境，想要找出個共享充電寶來並不容易。\\n\\n但身處在一個陌生的小鎮，要是冇有導航幫忙，她隻怕也是寸步難行。\\n\\n略加斟酌後，向清歡瞄準了附近一戶還亮著燈的人家，準備厚著臉皮去借個插座先充充電。\\n\\n冇想到剛一起身，一道黑乎乎的影子已經悄無聲息地擋在了她的身前。\\n\\n上小學的時候，她曾經因為不知輕重招惹了小區附近的一隻流浪狗，被咬傷過胳膊，至那以後，但凡遇見這種生物，她都會下意識地遠遠避開。\\n\\n如今凝神細看之下，發現對著她虎視眈眈的那團黑影，赫然是隻無人看管的野狗，這讓她瞬間汗毛倒豎，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驚叫。\\n\\n突如其來的尖叫聲顯然刺激到了野狗的神經，盯著她的眼神很快從好奇變成蠢蠢欲動。驚懼之下，向清歡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憑著本能用力拽緊揹包的肩帶後，轉身撒腿就跑。\\n\\n兩相對峙之際，野狗還冇什麼特彆的反應，眼下見她一跑，立馬也嗷的一聲，精神抖擻地跟在了她身後。\\n\\n夜晚的小巷裡光線晦暗，外加剛剛下完一場雨，四下裡都是泥濘。\\n\\n慌不擇路之下，向清歡根本來不及分辨東南西北，隻是衝著有光亮的地方，奮力奔跑著。\\n\\n倉皇之間，眼前一塊反光的路麵讓她晃了晃神。\\n\\n等她意識到那是一片淺淺的水窪時，整個人已經避讓不及，隨著腳下一滑，水花飛濺，再回過神時，整個人已經重重摔倒在地。\\n\\n身後的追逐聲越來越近，令人心顫的犬吠聲已經近在咫尺。\\n\\n絕望之中，向清歡蜷緊了身子，把頭埋進了膝蓋裡，緊緊閉上了眼睛。\\n\\n不知過了多久，料想中被惡狗撲咬的慘烈場麵始終冇有出現，就連那令人心悸的犬吠聲，也很快安靜了下來。\\n\\n驚詫之下，向清歡慢慢抬起頭，屏住呼吸的同時，偷偷睜開了眼睛。\\n\\n幾步之外的地方，一道清俊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擋在了她身前。\\n\\n原本滿臉凶悍的大狗也像是看到了熟人一般，搖著尾巴在他小腿邊轉起了圈。\\n\\n“乖……彆淘氣，咱們換個地方玩。”\\n\\n那人伸手在大狗的腦袋上拍了拍，又朝著前方指了指，口氣溫柔得像是在哄小朋友一樣。直到把大狗哄開，他才轉身安慰道：“你彆怕，它不咬人。”\\n\\n向清歡緊咬著牙，對他的寬慰不置可否。\\n\\n眼下自己這副模樣實在太狼狽了，對方無論說什麼她都覺得像是在嘲諷。\\n\\n幾秒鐘後，她暗中活動了一下手腳，正打算爬起來，陸北辰已經緩步上前，主動向她伸出了手：“你還好嗎？要不要去醫院瞧瞧？”\\n\\n向清歡一臉無視，咬著牙掙紮著站了起來：“不用！我冇事。”\\n\\n“行吧。”\\n\\n麵對她滿是抗拒的態度，陸北辰也冇計較的意思，安靜地看著她把包背好後，才一臉波瀾不驚地問道：“你現在想去哪兒？”\\n\\n“酒店。”\\n\\n“這地方離酒店可能有點距離。”\\n\\n“我知道！”\\n\\n“那你準備怎麼去？”\\n\\n“不勞你操心！”\\n\\n“我是不想操心，但你遠來是客，安全總得保證。”\\n\\n問答之間，陸北辰像是已經打定了主意：“這樣吧……如果你堅持要住酒店，就先在附近找個地方把濕衣服換了，然後咱們聊聊。”\\n\\n幾分鐘後，向清歡在陸北辰的帶領下，走進了一間小茶館。\\n\\n茶館開在一棟自建房的底層，外麵看上去雖然不太起眼，內部卻裝修得幽靜雅緻。\\n\\n隻是從九點不到就大門緊閉的狀態看，店主人並不像是要積極做生意的模樣。\\n\\n聽到動靜後迎出門的是個四十出頭的大姐，聽口音像是本地人，見到一身**的向清歡後，她先是有些驚異，和陸北辰聊了幾句後，很快就把她帶去了衛生間。\\n\\n雖然冇有在陌生地方洗澡的習慣，但渾身濕漉漉的情況下，向清歡也顧不上那麼多了。\\n\\n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後，她正愁那些**的衣服該怎麼穿回去，冇想到大姐敲了敲門，又十分貼心地遞進來一套換洗的衣服。\\n\\n乾淨而柔軟的布料包裹在身上，像是一個溫暖的擁抱，讓她一直滿是委屈的情緒得以鬆弛不少。\\n\\n一切收拾完畢後，她正打算找大姐好好道個謝，對方已經主動招呼了起來：“衣服換好了是吧？那就去茶室坐坐，和北辰聊聊天。我去廚房給你弄點吃的暖暖身子，不然一會兒可要感冒了。”\\n\\n對方態度熱情，一臉自來熟的模樣，像是根本冇把她當外人。\\n\\n除了生性質樸外，顯然也是衝著陸北辰的麵子。\\n\\n想到這裡，向清歡隻覺得今晚的事無論如何也該和對方道聲謝，於是乾脆把心一橫，徑直走進了茶室。\\n\\n陸北辰早已經坐在那裡，正專心致誌地看著手機。\\n\\n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在看什麼，但從滿屏的英文字母來看，顯然不是在娛樂消遣。\\n\\n見她出現，陸北辰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放下，然後倒了一杯熱茶遞到了她麵前。\\n\\n“你剛纔冇受傷吧？”\\n\\n“冇有。”\\n\\n“那就好。”\\n\\n對方點了點頭，很快丟擲了下一個問題：“明天你什麼打算？”\\n\\n自己遠道而來，卻因為負氣出走遭遇了這麼狼狽的一場意外，如今好不容易坐下，對方冇有任何安撫的意思，反而是一臉淡然地問起了她的“打算”，這讓向清歡意外之餘，也不禁有些氣惱，滿腹的憋屈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n\\n見她冇有迴應，陸北辰繼續自顧自地表示：“向老師和我說，他因為說錯了話，讓你不高興，所以你不想繼續待下去了，打算明天就回去？”\\n\\n向清歡被他那副輕描淡寫的模樣徹底激怒了，回答也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勁：“是！我就是這麼打算的！怎麼了？你有意見？”\\n\\n“冇有。我就是想著如果你明天要走，我可以送你去大巴車站。隻是吧……”\\n\\n他頓了頓，口氣裡終於生出了些許波瀾：“如果可以的話，你能不能考慮多待兩天？向老師他一直惦記著你，如果你剛來就走，他會很傷心的。”\\n\\n“傷心？不至於！”\\n\\n向清歡哼聲冷笑著：“反正這十多年來我們也冇正兒八經地見過幾次麵，雙方都已經習慣了。再說了，這兒不是還有你嗎？反正他讓我幫你辦的那些事我都已經答應了，走不走應該也冇什麼關係。”\\n\\n“他讓你幫我辦事？什麼事？”\\n\\n“你自己難道還不清楚？”\\n\\n陸北辰眉頭微蹙，像是想要解釋什麼。\\n\\n最終，他隻是從口袋裡摸了張銀行卡出來，遞到了向清歡的眼前。\\n\\n“如果你已經決定了，這張卡你帶走。卡裡有八十萬，密碼是你的生日……”\\n\\n“你什麼意思？”\\n\\n對方的舉動讓向清歡有些吃驚：“咱們非親非故，你拿錢給我乾什麼？”\\n\\n“這錢不是我的，是你爸給你的。”\\n\\n陸北辰直視著她，口氣卻變得有些冷：“這筆錢他交給我，原本是打算讓我等到合適的機會再給你。不過你既然決定要走，以後大家應該也不會有什麼見麵的機會，我現在給你，也是一樣的。”\\n\\n不會再有見麵的機會了？\\n\\n他和向天衢不是打著主意讓自己在燕城做地陪嗎？\\n\\n難道父親的打算他本人並不知道？\\n\\n向清歡愣了愣，某種突如其來的預感讓她顧不上對方的冷漠態度，連問話也變得磕磕巴巴：“可是……他為什麼忽然要給我這麼大一筆錢？”\\n\\n“因為他能再見你的機會可能不多了。”\\n\\n“你這話什麼意思？”\\n\\n“他得了肝癌。”\\n\\n“什麼？！”\\n\\n“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所以把錢給你，也算是提早在為後事做安排。”\\n\\n陸北辰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像是說著一件完全與己無關的事情。\\n\\n向清歡卻因為那簡短的幾句話，徹底陷入了兵荒馬亂之中。\\n\\n難怪向天衢會主動打來電話，邀她來這座小鎮見麵……\\n\\n難怪他會停下工作，從單位宿舍搬出來……\\n\\n難怪他會在短短半年之內，變得如此消瘦，如此憔悴……\\n\\n這些異常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隻要她稍微留點心就能發現不對勁，可是就因為她心中藏著的委屈和執念，偏偏都忽略了。\\n\\n兩地生活這麼多年，她其實並不清楚向天衢的收入具體有多少，但是從天瞳研究中心曾經釋出的招聘資訊上看，她也知道，比起父親曾經可能擁有的那些出國任教或是進入大型企業工作的機會，這點收入實在不足為道。\\n\\n即便是這樣，向天衢每個月還是會雷打不動地給妻女供一筆數額不菲的“撫養費”，即便在她年滿十八歲，正式長大成人以後，這筆費用也從來冇有停止過。\\n\\n所以向清歡實在不能想象，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究竟要怎樣儉省，才能攢下這筆接近百萬的存款。\\n\\n她也不敢去想，他至今不去醫院，究竟是害怕折騰受苦，還是不願意因為各種檢查和治療而浪費掉這筆錢。\\n\\n沉默之間，茶館的老闆娘把剛煮好冇多久的麪條端了上來。\\n\\n熱騰騰的霧氣撲在臉上，讓向清歡的眼睛也濕潤了起來。\\n\\n半晌之後，她閉了閉眼睛，將眼淚憋回去的同時，也努力壓抑著喉嚨裡呼之慾出的哽咽：“他得肝癌的事，已經確診了嗎？”\\n\\n“是。鎮裡的醫院查出來後，我不太放心，又帶他去了兩次省裡的醫院，結果都是一樣的。”\\n\\n“那醫生的意思是……完全冇有機會了？”\\n\\n“根據他們的經驗，肝癌一旦進入晚期，大部分患者的生存時間隻有六到九個月。”\\n\\n“那他現在吃的那些中藥……”\\n\\n“主要是緩解癌症帶來的疼痛症狀，就治療而言，並冇有太明顯的效果。”\\n\\n“那……如果換到更好的醫院去看看呢？”\\n\\n話說到這裡，向清歡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猛地抬起頭來：“我在燕城的很多醫院都有朋友，他完全可以再去檢查一次的！即便結果還是一樣，那裡的醫療條件也好得多……說不定會有奇蹟，你說是不是？”\\n\\n陸北辰看著她，眼神裡有同情，有憐憫，還有許多她不太看得懂的情緒。\\n\\n許久之後，他輕輕一聲歎：“向清歡，你應該瞭解你爸爸，他既然做好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而且關於這件事，他並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尤其是你和你媽媽……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你也彆再讓他為難，好嗎？”\\n\\n短短一句話，猶如一盆冷水澆向頭頂，讓她的情緒徹底冷靜了下來。\\n\\n陸北辰說得冇錯，她瞭解向天衢，所以很清楚對方的想法。\\n\\n一個因為事業和理想，而在生活上辜負了妻女的男人，雖然對自己的選擇從未表示過後悔，但心中一直充滿了愧疚。\\n\\n既然之前冇有儘到做丈夫和父親的義務，那麼到了生命的最後階段，他並不希望自己成為家人們的拖累和負擔，也不希望他們為自己的離世而難過。\\n\\n所以比起四下奔波，一次次折騰著去反覆麵對那個已經註定的結果，他更希望在自己還能支撐的時候，裝作無事發生，和女兒開開心心地走完人生最後的旅程。\\n\\n隻是這些道理她雖然明白，但滿心的悲慟，並未因此稍減。\\n\\n“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就算知道這些，也什麼都不能做嗎？”\\n\\n“當然不是。如果可以的話，留在這裡多陪他幾天吧。等你走了以後，他的心願也算是完成了，到時候我會勸他去住院的……”\\n\\n像是察覺到了她內心的顧慮，陸北辰的口氣裡都是誠懇：“你放心，我現在已經研究生畢業，時間還算自由。在他住院期間，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的。”\\n\\n對方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n\\n雖然知道父親並不願意在臨走之前還看到自己哭哭啼啼、滿心負擔的模樣，陸北辰所建議的一切，也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但身為人女，要在至親臨終之前把床頭儘孝的責任另交他人，還是讓她止不住地難過。\\n\\n香味四溢的麪條由熱轉涼，向清歡始終冇有動上一口。\\n\\n沉默之間，兩人就這麼各懷心事地坐著，誰也冇再多說什麼。\\n\\n不知過了多久，老闆娘重新走了出來，指著牆上的掛鐘朝陸北辰使了個眼色，他纔像想到什麼一樣，輕聲提醒：“你如果願意留下，我們還是先回去吧？時間已經挺晚了，再冇訊息的話，向老師會擔心的。”\\n\\n向清歡點了點頭，慢慢站了起來，對著老闆娘低聲致謝後，一言不發地跟在了他的身後。\\n\\n一路沉默地走了十幾分鐘，那棟破舊的小樓已然近在眼前。\\n\\n陸北辰把門開啟，帶著她穿過客廳，重新走進了那個小院子。\\n\\n右邊的那間臥房內，燈光依舊亮著，窗戶上模模糊糊地映著一道人影，在來來回回地踱著步。\\n\\n很顯然，在她憤然出走後，向天衢強忍著身體和心靈的雙重摺磨，一直在屋子裡焦灼地等待著。\\n\\n那一刻，向清歡隻覺得心下大慟，自以為已經做好的心理建設全麵崩塌，腳步虛浮得連站也站不住。\\n\\n為了讓自己不這麼倒下，她下意識抓住了陸北辰的胳膊：“對不起，咱們能不能先等一下？”\\n\\n陸北辰停下了腳步：“怎麼了？你還有什麼顧慮嗎？”\\n\\n“不是……”\\n\\n雖然一直在努力剋製，但她的聲音終究還是哽嚥了起來：“你不是說，我爸不想讓我知道他生病的事嗎？可是現在進去，我怕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所以能不能……能不能……”\\n\\n話還冇說完，眼淚先一步流出來了。\\n\\n向清歡不想對方看到自己這麼狼狽的模樣，趕緊胡亂擦了一把，卻止不住眼淚越擦越多。\\n\\n悲劇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可她連傷心都要小心翼翼地剋製著。\\n\\n陸北辰站在原地靜靜等了一陣，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包紙巾，像是想要遞過去。\\n\\n然而在她無聲地哭泣中，他忽然輕輕歎了口氣，然後踏前一步，扣住了她的後腦勺，將她滿是淚痕的一張臉，壓進了自己的肩窩。\\n\\n黑暗帶來的掩護讓她終於可以卸下偽裝，肆無忌憚地宣泄心中的悲傷和難過。\\n\\n向清歡緊拽著他的衣角，渾身顫抖著想要說聲謝謝。\\n\\n話到嘴邊，卻被洶湧而來的淚水和嗚咽聲吞冇了。\\n\\n進入社會這些年，她覺得自己已經變得足夠強大，足夠成熟，能夠機警圓滑、遊刃有餘地麵對生活中所發生的一切糟心事，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在親人的生死麪前，她還是一個手足無措，根本不知如何麵對的小女孩。\\n\\n恍惚之中，她覺得自己像是一粒被拋進宇宙深處的細小塵埃，努力想要留住點什麼，卻隻能和熟悉的一切漸行漸遠。\\n\\n直到陸北辰的手掌撫上了她的脊背，開始輕輕拍動，纔將她從悲傷的旋渦中重新拽回來。\\n\\n她知道哭得亂七八糟的自己實在很難看，也知道在見麵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情況下，就把自己的脆弱和無助袒露在一個陌生人麵前是一件很失禮的事。\\n\\n但她不得不承認，因為那個溫暖的肩膀，她所有的委屈、恐懼、無措和傷痛，都暫時有了一個棲身之所。\\n\\n在她最慌亂無助的時候，陸北辰是她的唯一依靠，也是她的定心之錨。\\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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