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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
長樂坊平事局的大堂裡,此刻卻是一派熱氣騰騰的景象。
大堂正中央那張常年用來撥算盤、簽契約的紅木大桌上,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架著一隻紅銅打造的“古董羹”(古代火鍋)。
底下的極品銀骨炭燒得通紅,時不時爆出一兩聲極其輕微的“劈啪”聲。
鍋裡奶白色的羊骨高湯正在瘋狂翻滾,翻騰起的水汽帶著濃鬱的肉香和辛香料的味道,霸道地填滿了整個屋子。
“下肉下肉!小結巴,你彆光顧著撈素菜,那盤子灘羊肉趕緊倒進去!”
唐晚毫無形象地擼起袖子,手裡拿著一雙長筷子,像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一樣,在沸騰的銅鍋上方指點江山。
“掌、掌櫃的,我、我不敢搶。霍大哥的筷子太、太快了!”小結巴端著盤子,委屈巴巴地看著對麵。
霍岩坐在長條板凳上,手裡那雙筷子舞出了殘影。隻見他麵無表情地在滾湯裡一夾、一涮、一撈,須臾間,一片薄如蟬翼、燙得恰到好處的羊肉就進了他的油碟。
“霍岩!你給我留點!你是餓死鬼投胎嗎!”唐晚急了,直接站起來去搶。
“武人,消耗大。掌櫃的你多吃點菘菜,敗火。”霍岩頭也不抬,一邊大口嚼著羊肉,一邊極其敷衍地迴應。
“粗鄙。”
柳三娘坐在唐晚旁邊,嫌棄地用一塊帶著桂花香氣的絲帕捂住口鼻。她今日換了一身極其妖嬈的紫羅蘭色襦裙,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團扇,輕輕扇著飄過來的水汽。
“掌櫃的,我這可是剛在‘凝香閣’做的香薰敷麵。這羊肉味兒要是熏到頭髮上,明日我還怎麼去釣那些達官貴人套情報?”
“少來這套。”唐晚夾了一大筷子羊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含糊不清地說道,“今日這頓古董羹,可是江南首富家的大小姐請客。極品灘羊,一兩銀錢一盤!你不吃,待會兒算賞錢的時候扣你二兩!”
“吃!誰說我不吃!”柳三娘瞬間變臉,一把奪過小結巴手裡的漏勺,毫不客氣地在鍋底撈了起來。
平事局的這四個市井奇葩,在經曆了驚心動魄的造假、煽動輿論和朝堂大地震後,此刻正極其融洽地聚在一起,享受著這頓“慶功宴”。
而在桌子的最下首,坐著一個與這歡樂氣氛格格不入的女人。
秦氏。
她已經洗去了滿身的泥汙,換上了一身極其不起眼的粗布灰衣,頭髮也梳成了尋常商婦的模樣。
看著眼前這群大口吃肉、大聲笑罵的人,秦氏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就在昨天夜裡,她還是一個被套在麻袋裡、即將沉入冰冷護城河底的絕望死囚。
而現在,那個高高在上的尚書府已經被折騰得天翻地覆,那個要殺她滅口的畜生丈夫,將要麵臨著大理寺的嚴刑拷問。
這一切,都拜眼前這個吃得滿嘴流油、眼裡隻有錢的唐掌櫃所賜。
“唐掌櫃。”
秦氏突然站起身,走到唐晚身邊,“撲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
大堂裡的喧鬨聲瞬間停了。
霍岩放下了筷子,柳三娘收起了扇子。
“哎哎哎!乾嘛呢這是!”唐晚嚇了一跳,趕緊抽了張草紙擦了擦手上的紅油,一把托住秦氏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拽了起來。
“咱們這是正經買賣,不興這種大禮!你這膝蓋一軟,我是不是還得給你包個紅封啊?”
秦氏被她這番話逗得破涕為笑,但眼底的感激卻濃得化不開。
她從袖子裡極其鄭重地捧出一個紫檀木的錦盒,輕輕放在唐晚麵前的桌麵上。
“哢噠。”
錦盒開啟,一套極其耀眼、流光溢彩的紅寶石金絲步搖靜靜地躺在紅色絨布上。那紅寶石的成色,在昏黃的燭火下,依然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奢華光芒。
“咕咚。”
小結巴冇忍住,嚥了一大口口水。
唐晚的眼睛瞬間亮了,比桌底下的銀骨炭還要亮。
“唐掌櫃,這是我當年出嫁時,我母親親手為我添置的嫁妝。今日大理寺查抄平康坊,尚書府自顧不暇,我已經暗中派人把我剩下的陪嫁全都轉移出來了。”
秦氏看著唐晚,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一萬貫飛錢是定金。這套頭麵,是尾款。多謝唐掌櫃,給了我第二次命。”
唐晚冇有推辭。
她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啪”地一聲合上錦盒,順手扒拉到自已手邊。
“秦娘子,局氣。”
唐晚收起了剛纔吃古董羹時的嬉皮笑臉,拿起桌上的茶盞,以茶代酒,對著秦氏舉了舉。
“不過你記住,我冇救你的命。是你自已在那竹籠裡,用斷簪劃破了蔑條,自已爬出那條臭水溝的。”
秦氏微微一怔。
唐晚看著她,眼神極其清醒而銳利,帶著一種超越了世俗女子的通透。
“你回了江南孃家,彆再想著找個什麼好男人托付終身了。男人的良心,比這鍋裡的菘菜爛得還快。”
唐晚伸手,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個裝著紅寶石的錦盒。
“女人這輩子,能靠得住的,隻有攥在自已手裡的銀錠子,和藏在袖子裡的田契。回去接管你家的商鋪,做個有錢的寡婦,比當什麼狗屁尚書夫人痛快一萬倍。”
振聾發聵。
秦氏呆呆地看著唐晚,眼底的怯懦和對未來的迷茫,在這一刻被這番極度務實的話語徹底擊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想要把命運握在自已手裡的野心。
“秦氏受教了!”
秦氏深深地斂衽一禮,這一次,唐晚冇有攔。
“行了,時辰差不多了。”唐晚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霍岩,城西門的城門官打點好了嗎?”
“打點好了。運泔水的板車已經在後巷等著了。出城之後,會有江南商會的鏢局接應。”霍岩沉聲回答。
“走吧,秦東家。祝你一路順風,日進鬥金。”唐晚笑眯眯地揮了揮手。
秦氏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平事局的這四個人,轉身決然地跟著小結巴走向了後院的暗門。
大堂內,再次隻剩下平事局的三個核心成員。
“嘖嘖。”柳三娘搖著團扇,看著秦氏的背影,“當家的,你這不僅是幫人平事,這是硬生生點化了一個江南女首富啊。以後咱們去江南開分號,有著落了。”
“少廢話,趕緊吃。”唐晚把那盒紅寶石揣進懷裡,心滿意足地拍了拍,“吃完了把賬分一分。三娘跑腿加倍,小結巴拓印有功……”
就在唐晚興致勃勃地盤算著賞金的時候。
“啪。”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
那是霍岩手裡的筷子,落在了桌麵上。
一滴滾燙的羊肉湯汁,順著他的筷子尖,滴落回銅鍋裡,濺起一圈微小的漣漪。
唐晚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太瞭解霍岩了。
這個從邊關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平時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訥。但隻要他放下筷子,就意味著——死神來了。
大堂內的氣氛,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極其詭異的翻轉。
前一秒還是熱氣騰騰、歡聲笑語的煙火人間;
下一秒,空氣卻彷彿被抽乾了溫度,凝固成了一整塊寒冰。
霍岩冇有說話。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他冇有去看鍋裡還在翻滾的羊肉,而是微微側過頭,將耳朵對準了緊閉的木板大門。
他常年握刀、佈滿老繭的右手,無聲無息地垂在腰間。
大拇指抵住刀鐔。
“哢。”
長刀,被推出了半寸。
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冷厲的刀鋒上,折射出一道極其危險的寒芒。那道貫穿他半張臉的刀疤,此刻因為肌肉的緊繃,顯得宛如一條猙獰的蜈蚣。
“霍岩?”
唐晚冇有動,她依然坐在太師椅上,但全身的肌肉已經本能地進入了最高階彆的防禦狀態。她的聲音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東西。
柳三娘臉上的慵懶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極其絲滑地從袖口裡滑出了三根淬了孔雀膽的銀針,夾在指縫間。
“掌櫃的。”
霍岩的喉結滾了滾,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如同野獸察覺到極度危險時的沙啞。
“聽。”
唐晚屏住呼吸,閉上眼睛,仔細去聽。
起初,她隻聽到了鍋裡“咕嚕咕嚕”的沸水聲,和炭火微弱的剝啄聲。
但漸漸地,她察覺到了不對勁。
太靜了。
今夜無風,雨早就停了。
按理說,京城初秋的雨夜過後,長樂坊這種雜亂的市井巷弄裡,應該到處都是秋蟲的鳴叫聲,甚至偶爾會有野貓發情或者野狗爭食的狂吠。
可是現在。
窗外,門外,整個平事局的周圍。
連一聲最微弱的蟲鳴都冇有。
絕對的死寂。
就像是這片空間裡的所有活物,都在瞬間被某種極其恐怖的殺氣,扼住了喉嚨。
“連蟲子都不叫了……”柳三娘倒吸了一口涼氣,握著銀針的手指微微發白,“這得是多重的殺氣。”
就在這時。
“沙……”
一聲極其輕微、極其細小的摩擦聲。
從他們的頭頂傳來。
唐晚猛地睜開眼,死死盯住了房梁上的瓦片。
那聲音太輕了,就像是一片落葉掉在屋頂上。如果不是大堂裡安靜到了極點,根本不可能聽見。
緊接著。
“沙……”
“沙……”
“沙……”
聲音開始變多,變得密集。
這不是落葉!
這是極其高明的輕功,腳尖點在青瓦上發出的微顫!而且,聽這密集的程度,絕對不止一兩個人!
“三個……五個……十個……”霍岩閉著眼睛,耳朵微動,臉色越來越蒼白,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掌櫃的,至少二十個頂尖好手。我們被包圍了。”
數十個幽靈般的黑衣殺手,已經無聲無息地翻上了平事局的屋頂,踩在了他們的頭頂上。
“趙銘那條瘋狗,買兇了。”
唐晚咬緊了牙關。她知道權貴們心狠手辣,但冇想到趙銘的報複來得這麼快、這麼絕!這是連夜從地下鬼市雇了頂尖殺手,要將他們滅口!
“嘩啦!”
唐晚猛地一腳踹翻了桌下的炭火盆。
大堂內唯一的光源瞬間熄滅,整個屋子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退!進地窖!”唐晚低吼一聲。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黑暗降臨的同一瞬間。
“轟!轟!轟!”
平事局四周緊閉的木窗、大門,甚至連同頭頂的幾塊青瓦,在同一時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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