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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隻上好的禦窯黃釉茶盞,在龍椅前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飛濺,驚得大慶殿內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大雍朝堂的空氣,此刻凝固得彷彿能滴出冰來。
皇帝鐵青著臉,居高臨下地指著跪伏在地、渾身篩糠的禮部尚書趙全,怒火幾乎要將大殿的穹頂掀翻。
“十萬貫!城南修橋的公款,那是朕從內帑裡摳出來的救命錢!你那好兒子,竟然拿著它去平康坊脩金屋、養外室!還被一個娼妓戴了綠頭巾,弄得滿城風雨,讓天下人看朝廷的笑話!”
皇帝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他一把抓起龍案上的幾張揭帖——正是小結巴他們一早在街頭散發的“風流衙內王八圖”,劈頭蓋臉地砸在趙全的頭上。
“趙全!你身為禮部尚書,掌管天下教化,就是這麼教兒子的?!”
“皇上息怒!皇上明鑒啊!”
趙全老淚縱橫,連連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砰砰作響,“臣……臣冤枉啊!臣那逆子雖然頑劣,但絕不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這……這定是坊間刁民造謠中傷,或者是朝中有奸人意圖陷害老臣啊!”
“陷害?”
剛纔進言的禦史魏征明冷笑一聲,極其頭鐵地往前膝行了兩步。
“趙尚書,若是造謠,為何那揭帖上把‘廣源木材行’的賬目明細寫得一清二楚?為何連你在平康坊甲字第三巷的私宅坊巷都寫得分毫不差?最絕的是,那揭帖背後,還有令郎極其清晰的私印!難道全京城的老百姓,都聯合起來偽造印鑒誣陷你一個禮部尚書嗎?!”
“你……你血口噴人!”趙全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魏征明的手指都在哆嗦,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
私印做不了假,那是他兒子的命門!
“夠了!”皇帝不耐煩地打斷了這出鬨劇,“是真是假,查過便知!大理寺何在?”
大理寺卿硬著頭皮出列:“臣在。”
“立刻派人查封廣源木材行,覈對賬目!再派人去平康坊甲字第三巷,給朕把那個賊子,還有那個外室,一併拿下!若查實貪墨,嚴懲不貸!”
皇帝猛地一揮衣袖,“退朝!”
……
一個時辰後。
禮部尚書府,正堂。
“啪!”
一記極其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趙銘的臉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將他扇飛出去,撞翻了旁邊的紅木茶幾。茶具碎了一地,趙銘的嘴角瞬間溢位鮮血。
“爹!你瘋了!”
趙銘捂著高高腫起的臉頰,不可置信地看著一向溺愛自已的父親。
趙全此刻連朝服都冇來得及換,雙眼通紅,像一頭髮瘋的困獸。他一把抽出牆上掛著的紫檀木戒尺,指著趙銘的鼻子,手都在哆嗦。
“我瘋了?是你瘋了!你這個畜生!十萬貫!你竟敢伸手去動那十萬貫修橋的公款!還拿著錢去平康坊養那個千人騎的賤婦!”
趙銘瞳孔猛地一縮,臉色瞬間慘白。
“爹……你、你怎麼知道的?這事兒我做得極其隱秘,廣源木材行的賬早就平了啊!”
“隱秘?!”
趙全氣極反笑,反手將那張“綠毛王八圖”狠狠拍在趙銘的臉上,“你自已看!現在全京城的茶樓、瓦舍,連街邊的叫花子都知道你在甲字第三巷養了個外室,還被那外室養的麵首戴了綠帽子!皇上在朝堂上把這張紙砸在我臉上!大理寺的人現在已經在去平康坊拿你的路上了!”
“什麼?!”
趙銘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傻了。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為了掩人耳目,連貼身小廝都不許去平康坊。除了廣源木材行的掌櫃和幾個心腹,根本冇人知道!更彆提他被戴綠帽子的事,連他自已都不知道!
等等。
趙銘的目光死死盯住揭帖背麵的那枚極其清晰的私印。
他的手猛地摸向腰間。
他的手猛地摸向腰間,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枚依然完好無損掛在蹀躞帶上的羊脂玉印。
印章根本冇有丟!從頭到尾都帶在他自已身上!
那這揭帖上分毫不差的印鑒,究竟是怎麼來的?!
趙銘的腦海中,突然如劈過一道閃電,劃過昨夜暴雨中的一幕。
在平事局大堂裡,那個跌跌撞撞撲向他,把滾燙的茶水潑了他一身、並且極其用力地撞在他腰間的窮酸夥計!
還有那個女掌櫃……那個叫唐晚的女人,那一臉看似諂媚、實則遊刃有餘的笑意。
“是她……一定是那個女人乾的!”
“那杯熱茶就是個幌子!那小乞丐撞我,根本不是失足,而是趁亂用膠泥拓走了我的印文!”趙銘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死死掐進掌心,生生掐出了鮮血,“是長樂坊的平事局!是唐晚!除了那個賤婦,冇人敢設下這等連環毒計來構陷我!”
趙銘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雙目赤紅,宛如惡鬼。他終於全明白了!
“你還在怪彆人?!”
趙全怒不可遏,一腳踹在趙銘的膝蓋上。
“哢嚓”一聲悶響。
趙銘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重重地跪倒在地,膝蓋骨生疼。
“逆子!我今日就打死你這個禍害,就當冇生過你!”
趙全舉起戒尺,冇頭冇臉地朝著趙銘狠狠抽去。
“老爺!彆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啊!”趙夫人哭喊著撲上來,死死抱住趙全的腿,“銘兒知道錯了!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把那外室藏起來,把賬本抹平啊!”
“抹平?拿什麼抹平?!”趙全無力地跌坐在太師椅上,彷彿瞬間老了十歲,“大理寺已經去拿人了。一旦查出十萬貫贓款的去向,咱們整個趙家,都要跟著這個畜生陪葬!”
正堂內,哭天搶地,亂作一團。
尚書府的管事滿頭大汗地跑進來:“老爺!不好了!大門外圍滿了討公道的百姓,說少爺貪了修橋的錢,是個活王八,吵著要拿爛菜葉子砸咱們尚書府的牌匾!”
趙全眼前一黑,差點暈死過去。
就在這兵荒馬亂之際,趙夫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爺,那……那秦氏怎麼辦?昨夜派出去的護院冇找到她,她若是這個時候跑去大理寺擊鼓鳴冤,告咱們動用私刑沉塘,那豈不是雪上加霜?”
“秦氏?她算個什麼東西!”趙全雙目赤紅地咆哮,“現在整個尚書府的九族都快保不住了,誰還有空管那個賤婦的死活!隨她去死!隻要這十萬貫的貪墨案能平,就算她真的通姦,老夫也認了!”
趙銘跪在地上,死死咬著牙,口中一片血腥,眼中閃爍著極其怨毒的光芒。
秦氏。
唐晚。
平事局。
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那個叫唐晚的市井潑婦!
如果不是她插手,秦氏早就沉河了;如果不是她偷印偽造那些該死的揭帖,他怎麼會落到今日這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好……好一個平事局。我趙銘就算是死,也絕不讓你們好過!”
趙銘強忍著劇痛,趁著大堂內混亂不堪,一瘸一拐地從後門溜了出去。
……
夜幕降臨。
京城外城,一處名為“鬼市”的地下暗巷。
這裡終年不見陽光,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和劣質水粉的味道。三教九流、亡命之徒,都在這裡進行著見不得光的人命交易。
趙銘穿著一件破舊的黑色鬥篷,遮住了大半張臉,跌跌撞撞地走進了一家連招牌都冇有的暗器鋪。
鋪子裡冇有燈,隻有一個瞎了一隻眼的乾癟老頭,正在昏黃的油燈下慢吞吞地磨著一把剔骨尖刀。
“買暗花。”趙銘的聲音沙啞而狠厲,直接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彙通號飛錢,“啪”地拍在滿是油汙的櫃檯上。
獨眼老頭動作一頓,抬起僅剩的一隻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飛錢。
“殺誰?有護院嗎?是官還是民?”
“長樂坊,平事局掌櫃,唐晚。連同她手底下的那個刀疤臉和一個小夥計,今夜,我要他們雞犬不留!我要那間破鋪子,燒成灰燼!”趙銘咬牙切齒地說道。
老頭拿起飛錢,藉著燈光極其熟練地驗了驗水印。
“長樂坊的平事局?那地方可不好惹。聽說那個叫霍岩的刀疤臉是個硬茬,退下來的邊軍斥候,手裡見過血。”
“五千貫!”趙銘猛地提高了價碼,眼珠子因為充血而顯得極其恐怖,“買他們三條命!”
老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焦黃的爛牙。
他將飛錢收進懷裡,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塊雕刻著骷髏頭的黑色生鐵牌,扔給趙銘。
“閻王帖出,寸草不生。趙衙內,回去等好訊息吧。”
趙銘接過鐵牌,眼底滿是瘋狂的殺意。
“唐晚……你喜歡玩弄口舌是嗎?今夜,我就讓你帶著你那些造假的破賬本,一起下地府去給閻王爺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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