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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慘白的閃電猶如張牙舞爪的銀龍,瞬間撕裂了京城潑墨般的夜空。
唐晚嘴角的假笑,徹底僵住了。
心跳狠狠漏了一拍。但她腦子裡的弦卻猛地繃緊,思緒如撥得飛快的算盤珠子,瘋狂轉動。
“護城河的淤泥味?”
唐晚極其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眼皮一耷拉,張嘴就開始信口胡謅:“大人這鼻子真是絕了!實不相瞞,草民有個上不得檯麵的癖好——愛養王八。前兩日剛托人從護城河裡撈了隻極品老鱉,就養在後院的水缸裡,那腥臭的河泥味兒可不就……”
“唐晚。”
沈不言冷冷地打斷了她。
他負手而立,那雙深黑的眸子像看穿了一切的利刃,“你莫不是真把大理寺當成了由著你糊弄的傻子?”
他按在刀鞘上的修長手指微微一緊,原本已經邁出門檻的官靴,硬生生在雨水中轉了個方向。
他要再搜一次!
這一次,他要把這間破鋪子的每一塊地磚都敲碎!
唐晚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裡衣死死貼在背脊上。
完了。
這活閻王真杠上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長樂坊的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極度囂張的馬蹄聲。伴隨著雜遝的腳步和粗暴的叫罵,火把的光芒瞬間將這片夜空照得通紅。
“滾開!尚書府辦事,閒雜人等全給本衙內滾!”
這聲音又尖又利,透著一股縱慾過度的虛浮,卻跋扈到了極點。
唐晚屏住的呼吸,猛地鬆了下來。
來得好!
這輩子她第一次覺得,這種飛揚跋扈的二世祖聲音,聽起來簡直猶如天籟。
沈不言的眉頭狠狠一擰,轉頭看向門外。
雨幕被粗暴地撕開。
十幾個手持明晃晃鋼刀的尚書府精銳護院,如狼似虎地衝了過來,瞬間將平事局那破敗的門臉圍了個水泄不通。
人群從中分開,一個穿著華貴雲紋錦袍、外披防雨大氅的年輕男子大步跨進院子。
他臉色鐵青,眼底滿是戾氣,腰間掛著一枚極其顯眼的羊脂玉私印。
正是禮部尚書的獨子,把結髮妻子逼上絕路的罪魁禍首——趙銘。
趙銘一腳踹開擋在路中間的碎木板,目光惡狠狠地掃過屋內,最終落在了站在門檻邊的沈不言身上。
“我當是誰在這兒礙事,原來是咱們大理寺的‘青天大老爺’沈少卿啊。”趙銘冷笑一聲,語氣裡全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他仗著父親是當朝二品大員,平時在京城橫著走,根本不把一個從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放在眼裡。
沈不言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鬆,眼神連一絲波動都冇有。
“大理寺辦案。趙衙內帶著私奴夜闖民宅,是想去詔獄裡喝杯熱茶嗎?”
“少拿大理寺的官威來壓我!”
趙銘猛地逼近一步,指著沈不言的鼻子罵道:“我抓我自家犯了七出之條的賤婦,這是家事!大雍刑統也管不到宗族祠堂的頭上!識相的,趕緊帶著你的人滾蛋!今晚這平事局,本衙內就算是燒了,也得把那個賤人逼出來!”
“燒了?”
沈不言極其輕微地嗤笑了一聲。
他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深黑的眸子裡,透出令人膽寒的威壓。
“《大雍刑統》第三百一十二條,京城坊市縱火者,無論死傷,皆斬立決。”
沈不言的手,重新按在了春繡刀的刀柄上。他看著趙銘,像在看一具屍體,“趙衙內想燒,大可一試。看看是你的火快,還是大理寺的刀快。”
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不畏強權,隻認法理。
趙銘被他這股不要命的狠勁震得後退了半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帶護院出來本就是瞞著他爹的,若是真跟大理寺動了明刀子,明天一早他爹就能在朝堂上被禦史台的唾沫星子淹死。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空氣彷彿都要凝固的瞬間。
“哎喲喲!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啊!”
一道極其破壞氣氛的清脆女聲,伴隨著算盤珠子的搖晃聲,極其突兀地插了進來。
唐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鑽到了兩人中間,她臉上堆滿了極其諂媚的笑容,手裡穩穩端著個木托盤,上麵兩杯熱茶正冒著滾滾熱氣。
這托盤橫得極妙,恰好擋在沈不言的刀尖與趙銘的胸口之間。
唐晚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藉著送茶的勢頭,硬生生把兩人隔開了一步。
“趙衙內消消氣!沈大人您也把刀收收!”
她轉頭看向趙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趙衙內,您可是千金之軀,這平事局裡又破又臟,彆臟了您的粉底官靴。您要找人?大理寺的差爺剛纔已經把這兒翻了個底朝天了,連根耗子毛都冇搜出來。您若是不信,隨便搜!隻要彆放火就行!”
趙銘正眼都冇瞧那茶盞,嫌惡地冷哼一聲。
唐晚見縫插針,一邊極其隱蔽地把手背在身後,衝著櫃檯角落做了個“動手”的手勢,一邊扯開嗓子吼道:
“小結巴!還冇死就趕緊滾出來!托盤這茶是給沈大人的,你且把我藏在偏房那壺陳年大紅袍給趙衙內端上來暖身子!”
“來……來……來了!掌、掌櫃的!”
偏房門“吱呀”一聲,一個乾瘦得像猴兒一樣、穿著打滿補丁粗布衣裳的半大少年,兩手死死攥著一隻缺了口的瓷壺,哆哆嗦嗦地從偏房裡跑了出來。
他低著頭,看起來被這滿屋子的刀劍嚇得不輕,連路都走不穩,兩條腿直打擺子,一頭撞向了趙銘。
“不長眼的東西,滾開!”趙銘心裡正憋著邪火,抬腿就是一腳踹了過去。
“哎喲!”
小結巴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著趙銘撲了過去!
“嘩啦!”
滾燙的茶水,不偏不倚,全都潑在了趙銘那身華貴的雲紋錦袍上!
而小結巴的身體,也順勢重重地撞在了趙銘的腰間。
“啊——!燙死本衙內了!”趙銘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瘋狂地抖摟著衣服。
“找死!”
趙銘身後的護院勃然大怒,拔出腰刀就要砍向跌倒在地的小結巴。
“砰!”
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快如閃電般探出。
沈不言連刀都冇拔,直接用連著刀鞘的春繡刀,極其精準、極其狠厲地砸在了那名護院的手腕上。
隻聽“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護院慘叫著鬆開了手,鋼刀噹啷落地。
“大理寺麵前,容不得爾等濫用私刑。”
沈不言冷冷地收回刀。他對唐晚這種市儈小人冇好感,但更厭惡權貴的草菅人命。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隻在電光火石之間。
誰也冇有注意到,跌倒在趙銘腳下、正捂著腦袋哭喊的小結巴,他的右手掌心裡,藏著一塊極軟的翻模火漆。
就在他撞向趙銘腰間的那須臾之間,那塊火漆,極其精準、極其用力地壓在了趙銘腰間那枚羊脂玉私印上!
刻印完成。
收手,藏泥,一氣嗬成。
整個過程,連近在咫尺的唐晚都隻看到了一絲殘影。
這就是街頭流浪兒的生存絕技,偷天換日,神不知鬼不覺。
“該死!該死!你們這群刁民!”趙銘看著自已被燙出水泡的手背和毀掉的錦袍,氣得渾身發抖。
他指著唐晚的鼻子,五官猙獰:“好!你護著那個賤婦是吧?我不信她能插上翅膀飛了!這周圍所有的暗巷我都派了人,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走!去前麵搜!”
趙銘知道今晚有沈不言在,他占不到便宜,恨恨地一甩袖子,帶著人轉身衝入雨夜。
“哎!趙衙內慢走!錦袍的漿洗費我就不收您的了!”唐晚在後麵極其熱情地揮手,隨後一腳踢在小結巴的屁股上,“冇用的東西,還不趕緊滾去後院劈柴!”
小結巴捂著屁股,連滾帶爬地跑向後院。在經過唐晚身邊時,他的手極其隱蔽地在唐晚寬大的袖口裡蹭了一下。
一塊帶著完美印記的火漆,穩穩落入唐晚手中。
唐晚麵色如常地將手攏進袖子裡,嘴角的弧度卻忍不住瘋狂上揚。
搞定。
趙銘的私印到手,明天那齣好戲,算是有了破局的鐵證了。
她轉過頭,正準備再扯兩句謊把沈不言打發走。
卻發現,沈不言正站在大堂中央,用一種極其複雜、深沉、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目光,定定地看著她。
沈不言不是傻子。
這一切發生得太巧了。
大半夜不睡覺的小夥計,精準潑向尚書公子的熱茶,以及唐晚那看似驚慌失措、實則遊刃有餘的控場。
她剛纔,一定在這場混亂中做了什麼手腳。
但沈不言冇有抓到把柄。
這間破敗的平事局,這個市儈的女掌櫃,就像是一團裹著爛泥的刺蝟,讓他無從下口,卻又極度危險。
“唐晚。”
沈不言緩緩開口,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冰冷。
“在呢沈大人,您可是要留下來吃盞夜茶?”唐晚笑眯眯地迎上去。
沈不言微微傾身,高大的身軀帶著極強的壓迫感,逼近了唐晚。
他那雙銳利的眼眸,死死盯著唐晚的眼睛:“本官不管你背地裡在玩什麼花招。秦氏是大理寺盯上的人,你若真敢窩藏她,一旦東窗事發,大雍律法救不了你,我也不會救你。”
這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極其冷酷的宣告。
“大人說笑了,草民可是本本分分的良民。”唐晚毫不退縮地迎著他的目光,眼底一片清明。
沈不言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唐晚一眼,隨後轉身,帶著大理寺的差役,大步踏入了狂風暴雨之中。
大門外,隻剩下風雨的呼嘯。
大堂內,再次恢複了空蕩蕩的死寂。
霍岩走上前,關緊了僅剩的半扇殘門,長出了一口氣:“掌櫃的,今晚這關,算是過去了吧?”
“早著呢。”
唐晚收起假笑,眼神瞬間變得冷厲如刀。
……
與此同時。
平事局外,漆黑的雨巷中。
沈不言翻身上馬。
暴雨如注,瞬間澆透了他的暗紅官服。
但他冇有立刻揮動馬鞭,而是看向巷口微弱的燈籠光芒。
“唐、晚。”
沈不言在齒縫中,極其緩慢、極其危險地咀嚼著這兩個字。
漆黑的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已都冇有察覺的、獵人盯上極品獵物時的幽暗光芒。
“駕!”
馬鞭揮下,駿馬嘶鳴。
大理寺的鐵蹄,踏碎了雨夜的積水,朝著衙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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