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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徹底碎裂在長樂坊的雨巷儘頭。
平事局內緊繃到極點的空氣,終於“哧”地一聲泄了下來。
霍岩一屁股跌坐在長條板凳上,後背的粗布短打早已被冷汗浸了個透涼。
他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著滿地碎成渣的榆木門板,心有餘悸:“掌櫃的,這筆錢賺得太紮手。我真怕哪天咱們四個連帶著這間破鋪子,一起上了大理寺的狗頭鍘。”
唐晚冇理他。
她抬起手,極其小心地摸了摸自已的側頸。那裡有一道極其細微的紅痕,是沈不言那柄冷豔的春繡刀留下的,此刻正泛著絲絲刺痛。
“嘶——”唐晚倒吸了一口冷氣,方纔在活閻王麵前裝出來的諂媚瞬間破功。
她咬牙切齒地低罵:“這該死的沈不言,下手真黑!遲早有一天,老孃要算計得他連裡衣都輸個乾淨!”
罵歸罵,手底下的活兒卻停不得。
“行了,彆裝死狗了。”唐晚轉過身,踢了踢正蹲在炭盆邊發抖的小結巴,“把真貨吐出來。”
小結巴嘿嘿一笑,從嘴裡“呸”地吐出一個用油紙死死裹住的泥丸。
他用袖子隨便一擦口水,一層層剝開油紙,露出一塊軟硬適中、紋路深邃清晰的火漆軟膠。
“掌、掌櫃的,您看!一點水都冇沾!”小結巴獻寶似的遞過去。
霍岩看愣了:“方纔你塞進掌櫃袖子裡的那個是……”
“那是障眼法。”唐晚接過真正的印模,對著燭火仔細端詳那反向的篆刻紋路,滿意地打了個響指,“趙銘帶了那麼多精銳,萬一剛纔沈不言在混亂中起疑,強行搜身怎麼辦?塞袖子裡的那是隨時準備扔掉的誘餌。真正要命的物證,得藏在最噁心、最冇人願意碰的地方。”
小結巴得意地擦了擦鼻子。街頭流浪兒的生存智慧,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哢噠。”
後窗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異響。
霍岩條件反射地按住腰間短刀,唐晚卻頭也不抬,隻盯著手裡的印模:“收起來,自已人。”
冷風灌入。一道暗紅色的身影猶如冇有骨頭的水蛇,極其絲滑地從窗縫裡擠了進來。
柳三娘渾身濕透,原本精緻的盤發粘在臉頰上,那身夜行衣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泥水。
“阿嚏!”
柳三娘極其破壞風情地打了個噴嚏,一邊擰著衣角的水,一邊心疼地看著腳下的泥印:“當家的,我這雙蜀錦靴子算是徹底報廢了。說好的報酬,少一文錢我明日就罷工!”
“報,雙倍結賬。”唐晚將算盤往前一推,“貨呢?”
柳三娘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從懷裡最深處、用防水油紙包裹的暗袋裡,掏出一疊厚厚的紙頁,“啪”地拍在桌上。
“平康坊,甲字第三巷的私宅。護院倒是不錯,有五個暗哨,但防不住老孃的**香。”柳三娘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端起唐晚的冷茶一飲而儘,語速極快。
“趙銘那孫子,確實在那兒養了隻金絲雀。而且掌櫃的,你絕對想不到是誰。”柳三娘冷笑一聲,“是半年前從醉仙樓贖身離開的頭牌,崔巧巧。”
唐晚挑眉:“那個號稱隻賣藝不賣身、一曲琵琶千兩金的清冷花魁?”
“對,就是她。”柳三娘翻了個白眼,“清冷個屁。院子裡金絲楠木的拔步床,南海的珍珠串成了簾子。我粗略掃了一眼,光是她梳妝檯上的那些首飾,就不下兩萬貫。”
“至於賬冊……”柳三娘指了指桌上那疊紙,“趙銘很謹慎,書房裡冇有總賬。但我把書房廢紙簍裡的碎紙,還有崔巧巧房裡冇來得及燒掉的幾張‘彙通號’飛錢票根全帶回來了。”
唐晚立刻拿起那疊紙,快速翻閱。
她的眼神瞬間變了。
“字跡輕浮,收筆帶鉤,確實是趙銘的親筆。”
唐晚將兩張彙通號的飛錢票根抽出來,並排放在桌上,“七月初三,提銀一萬貫;八月十五,提銀兩萬貫。出賬的戶頭,是城西的‘廣源木材行’。”
“木材行?”霍岩不解,“他修白玉橋,不就得買木材嗎?”
“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唐晚冷笑,“他用修橋的名義,把公款撥給這廣源木材行。木材行做個虛賬,說木頭在水運的時候遇上山洪,連船帶木頭全沉了。賬麵上,這筆錢成了損耗,誰也查不出錯。但實際上,錢轉了一圈,全進了他平康坊私宅的地庫裡,變成了崔巧巧頭上的金步搖!”
唐晚猛地站起身,眼神極度冷靜。
“小結巴,把後院磨好的濃墨端上來!霍岩,開櫃檯底下的暗格,把那盒‘官造紅泥’拿出來!”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緊繃,一場冇有硝煙、卻足以致人死地的暗戰,正式拉開帷幕。
唐晚將長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脫下累贅的外衣,隻穿著乾練的中衣。
她鋪開一張泛黃的熟宣紙,拿起一支狼毫筆。
“掌櫃的,你打算怎麼偽造?”柳三娘湊過來,有些擔憂,“大理寺那幫人眼睛毒得很,尤其是那個活閻王沈不言。假賬一旦被看穿,咱們就是罪加一等。”
“假賬之所以容易被看穿,是因為造假的人太貪心,想把一切都編得天衣無縫。”
唐晚舔了舔筆尖。
“平事局造偽的規矩:最高明的謊言,是七分真,三分假。剩下的那一分破綻,得留給官老爺們自已去腦補。”
唐晚下筆如飛,手腕懸空,寫出的字跡竟然與趙銘的筆跡有九成相似!
“我不造總賬,我隻造一本趙銘自已記錄的‘私密手劄’。”
唐晚一邊疾書,一邊冷冷地排布著這足以殺人的邏輯網:
“第一筆,記錄廣源木材行送來的三萬貫回扣。這是真的。
第二筆,記錄給崔巧巧買的一顆南珠。也是真的。
第三筆,我要寫上一句——‘撥付工部王侍郎生辰敬禮,錢五千貫,以掩修橋延期之責’。”
柳三娘倒吸一口涼氣:“你要把工部也拉下水?!”
“當然。”唐晚頭也不抬,眼底閃爍著算計的幽光,“趙銘一個人吞不下十萬貫,他必須得有上麵的人包庇。我這賬本一旦丟擲去,大理寺去不去查王侍郎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侍郎看到這賬本,一定會覺得趙銘是個隨時會亂咬人的瘋狗!”
“狗咬狗,一嘴毛。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他們遞骨頭。”
唐晚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個足以掀翻京城官場平衡的驚天數字,在她筆下流淌而出。
一炷香後。
一本薄薄的、記錄了三個月來趙銘“貪墨修橋公款、行賄上官、包養花魁”的私密賬冊,躍然紙上。
唐晚放下筆,甩了甩痠痛的手腕。
“印泥。”
霍岩極其小心地將一個紫檀木的小盒子遞了過來。
盒子開啟,一股極其醇厚的、混合著極品硃砂與百年鬆煙的異香,瞬間瀰漫在空氣中。
“這……這是……”柳三娘聞了一下,臉色大變。她以前在醉仙樓接待過達官貴人,認得這種味道,“官造紅泥?!這可是朝廷命官簽發頂級公文才用的禦賜之物!私藏這玩意兒是要殺頭的!當家的,你瘋了?”
唐晚眼神微閃,腦海中劃過那半塊刻著“唐”字的斷玉。
“彆管從哪來的。”唐晚極其鎮定地拿起小結巴帶回來的火漆印模,“趙銘他爹是禮部尚書,他平時仗著他爹的權勢,偷用老子的官造紅泥給自已蓋私章,彰顯他跋扈衙內的做派,這完全合乎沈不言對他的揣測。”
火漆印模已經半乾,完美地保留了趙銘私印的每一個紋路。
唐晚捏著印模,在官造紅泥上重重地按壓了一下。
猩紅色的印泥,均勻地覆蓋在紋路上,透著一股死亡的豔麗。
唐晚拿著印模,懸在賬本最後一頁、那個極其致命的金額旁邊。
“啪。”
一聲極其輕微、卻沉重如山的悶響。
唐晚抬起手。
白紙黑字間,一枚極其鮮豔、紋路清晰的“趙銘之印”,如同一道催命符,赫然印在了賬本上。
“絕了……”小結巴看得眼睛都直了。
但這還冇完。
唐晚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殘茶,“噗”地一口,極其均勻地噴在賬本上。
熟宣紙瞬間被打濕,新寫的墨跡邊緣微微暈染開來。
唐晚拿著賬本,走到炭盆邊。她控製著絕佳的距離,利用炭火的餘溫,快速地將賬本烘乾。
隨著水分的蒸發,原本嶄新的紙張變得微黃、發脆。紙頁邊緣微微捲起,上麵還殘留著幾圈淡淡的茶漬和看似不經意留下的泥汙。
一眼看去,這絕對是一本被主人經常翻閱、藏在陰暗角落裡至少幾個月之久的秘密手劄。
完美。
毫無破綻。
唐晚滿意地彈了彈賬本,乾脆的紙張發出清脆的迴響。
她轉過身,看著目瞪口呆的三人。
窗外的雷雨依舊在肆虐,但平事局大堂裡的這四個市井草莽,卻在這一刻,完成了一場足以撼動皇權根基的驚天謀劃。
唐晚隨手將賬本扔在桌上,雙手撐著紅木櫃檯。
昏黃的燭火映照著她那張看似柔弱、實則野心勃勃的臉。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囂張、且充滿報複快感的冷笑。
“霍岩,去把咱們養的那些瓦舍說書人、市井乞丐頭目、還有印製風月小報的坊主,全都給我叫起來。”
唐晚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掌控全域性的絕對霸氣。
“明日一早,我要讓趙衙內的貪墨風流賬,響徹京城大街小巷。我要讓他爹在上朝的時候,被禦史台的唾沫星子活活給淹死!”
唐晚修長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枚鮮紅的私印上。
“他不是最喜歡把人沉塘嗎?”
“明日,我要讓他整個尚書府,一起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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