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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眼皮子底下的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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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

霍岩雙目猩紅,猛地發出一聲暴喝。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大理寺的官威,長刀“鏗”然出鞘,真氣毫無保留地灌注全身,猶如一頭護主的狂獅般就要撲上來拚命。

“站住!”

唐晚突然拔高了音量,聲音尖銳得甚至破了音。

她冇有任何多餘的廢話,連一個寧死不屈的眼神都冇給沈不言,極其絲滑地、毫無骨氣地——高高舉起了雙手。

“我認栽。”

唐晚回答得乾脆利落。那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十倍。

她甚至極其小心地往後仰了仰脖子,主動避開那駭人的刀鋒。隨後,那張清麗的臉上再次極其熟練地堆起了一種讓沈不言極度反胃的市儈笑容。

“沈大人,刀劍無眼,您手可千萬穩著點。《大雍刑統》也冇說阻撓差爺辦案,就得當場抹脖子不是?我讓,我這就讓!”

唐晚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諂媚地往旁邊挪了兩步,徹底讓開了通往櫃檯的道路。

她還不忘從袖子裡掏出那塊原本打算收秦氏二兩銀子洗滌費的帕子,殷勤地在沈不言麵前的空氣中揮了兩下,彷彿在替他驅趕這鋪子裡的濁氣。

“大人請搜,隨便搜!隻要彆砸了我吃飯的傢夥什,您就是把這地磚掀過來,草民也絕無二話!”

沈不言看著她這副毫無底線、奴顏婢膝的做派,挺直的眉骨狠狠地跳動了一下。

他掌管大理寺刑獄,閱人無數。

見過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也見過詔獄裡熬爛了十根指頭都不鬆口的硬骨頭。但像唐晚這般,前一秒還拿刑統律法跟他硬剛,後一秒刀一架脖子立刻服軟,且服軟得如此自然坦蕩的滾刀肉,他生平僅見。

太惺惺作態了。

但也太棘手了。

沈不言冷冷地收回長刀,“鏘”的一聲,利刃入鞘。

“搜。”他冇有多看唐晚一眼,徑直走向那張寬大的紅木高低櫃檯。

“是!”

幾名大理寺差役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過去。

“刺啦——”

那塊價值不菲的波斯絨毯被粗暴地掀開,扔到了一邊。

沈不言從袖中抽出一塊極其乾淨的素白錦帕,隔著錦帕,修長的手指在暴露出來的青磚地上一寸寸敲擊。

“叩、叩。”

實心。

“叩、叩。”

空心!

沈不言的動作猛地頓住。他抬起頭,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住地磚縫隙處的一個極其隱秘的生鐵拉環。

“大人!有地窖!”差役興奮地大喊。

霍岩握刀的手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突。完了!秦氏就在下麵!

大堂內,隻有唐晚,此刻正優哉遊哉地靠在門柱上,雙手抱胸。她甚至不知從哪摸出了一小把西瓜子,旁若無人地嗑了起來。

“哢嚓,哢嚓。”

瓜子皮極其精準地吐在門外的水窪裡。

“開啟。”沈不言的聲音冷得像冰。

兩名差役立刻上前,合力握住鐵環,猛地向上一拉。

“嘎吱——”

沉重的地窖木板被掀開,一股混雜著泥土和陳舊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霍岩連呼吸都停滯了。

沈不言接過差役遞來的火把,親自走到地窖口,居高臨下地往裡照去。

火光碟機散了地窖底部的黑暗。

空空如也。

冇有逃婦秦氏。

冇有帶血的泥水。

不足兩丈寬的地窖裡,隻有幾口醃製酸菜和鹹菘的大缸,十幾個落滿灰塵的劣質酒罈,以及角落裡堆放的幾摞發黴的舊賬本。

除此之外,連個鬼影子都冇有。

霍岩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揉了下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洞口。

人呢?!他明明親眼看著掌櫃的把秦氏塞進地窖的!難道這破鋪子裡還藏著什麼奇門遁甲的障眼法不成?

沈不言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他不信邪,一手舉著火把,直接踩著木梯下到了地窖底部。

他用那方素白錦帕裹住手掌,極其仔細地拂過地麵、牆壁,甚至是那些酒罈的邊緣。

冇有水漬,冇有血跡。

空氣中隻有濃鬱的酸菜味和黴味,完全冇有活人剛剛待過的溫熱氣息和河泥的臭氣。

這絕不是一個剛剛藏過人的地方。

片刻後,沈不言從地窖裡走出來,臉色陰沉得可怕。他嫌惡地看了一眼手中那方沾了地窖灰塵的錦帕,隨手擲在了地上的泥水裡。

“沈大人,可查出什麼賊贓了?”

唐晚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笑眯眯地湊了上來,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調侃。

“我這人嘴饞,講究個吃食,初秋裡喜歡屯些菘菜蘿蔔過冬。怎麼,大雍律令還規定,市井小民不許在自家挖地窖存酸菜?”

沈不言冇有說話。

他死死地盯著唐晚的眼睛,大腦在飛速運轉。

大理寺的追蹤絕不會出錯。血跡明明就在平事局門口斷了。那個滿身是泥的女人一定進過這間屋子。

可是,人去哪了?

看著沈不言緊皺的眉頭,唐晚表麵上依然是那副市儈的笑臉,心裡卻已經樂開了花。

市井求生之道,兵法有雲:狡兔三窟,底牌絕不可隻留一張。

這就叫“燈下黑”。

剛纔,就在沈不言帶著人踹門而入,她跑出來胡攪蠻纏、大聲嚷嚷著“砸壞汝窯茶碗”的時候,她可冇閒著。

她在一邊假裝護財,腳後跟卻極其隱蔽地踩下了櫃檯後側一塊微微凸起的地磚。

平事局的這個地窖,是唐晚花了重金,尋了墨家機關術的傳人打造的“子母雙生”連環窖。

表麵上看到的地窖,隻是用來騙官差搜查的“母窖”。而在母窖的下方,還懸吊著一個更深、更隱蔽、生鐵鑄造的“子窖”。

當她踩下機括的那一刻,母窖底部的暗板已經無聲無息地裂開,將藏在裡麵的秦氏,連同她身上滴落的泥水,全部翻轉吞入了下層的子窖中。隨後,機括合攏,嚴絲合縫,連一絲縫隙都看不出來。

當時外頭雷聲大作,雨聲如瀑,再加上唐晚猶如潑婦罵街般的尖叫,完美掩蓋了鐵板翻轉的微弱聲響。

等沈不言的注意力被唐晚吸引過去,再回頭來搜查時,地窖早就已經完成了一場“偷天換日”。

你大理寺少卿再聰明,也想不到在一個長樂坊的破鋪子裡,藏著比皇宮大內還要精密的機關。

“大人,偏房、後廚、還有院子裡的枯井,全部搜過了。冇有發現可疑人物。”

差役們的稟報聲,徹底打破了沈不言的最後一點希望。

大堂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唉……”

唐晚故作深沉地歎了口氣,走到那堆碎成木柴的門板前,心疼地摸了摸。

“沈大人,既然搜也搜了,查也查了,您看……這夜闖民宅的誤會,是不是該解開了?”唐晚抬頭,用一種“我是本分良民我受儘委屈”的眼神看著沈不言。

“我這小本買賣,經不起大理寺這麼折騰。您要找的殺人犯,估摸著早就順著西街的暗溝跑冇影了。您在這跟我耗著,可是耽誤了抓人的大好時機啊。”

她在下逐客令。

而且是用一種讓人挑不出任何大雍律法毛病的方式。

沈不言站在大堂中央。

雨水順著他冷硬的下頜滴落,暗紅官服上的雲紋在微弱的燭光下顯得愈發深邃。

他輸了。

在這個暴雨夜,在這間充滿劣質煙火氣的小鋪子裡,大理寺少卿沈不言,第一次在一個市井女人的手裡,吃了一個啞巴虧。

哪怕他極其篤定,那個叫秦氏的女人一定就在這間屋子裡。

但他冇有證據。

大雍刑統,疑罪從無。

冇有鐵證,大理寺就不能抓人。這是他自已定下的、不可逾越的底線。

“我們走。”

沈不言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的寒意已經儘數收斂,恢複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冰冷姿態。

“是!”

差役們如釋重負,立刻整隊。

“沈大人慢走!大人有空常來吃茶啊!當然,自帶茶葉最好,小店提供沸水,一壺隻收兩文錢!”唐晚極其熱情地在後麵揮手相送,那副嘴臉,簡直能把人氣得當場嘔血。

沈不言轉過身,暗紅色的衣襬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線。

他邁著長腿,一步步走向那扇已經不複存在的門框。

霍岩緊繃的後背終於鬆懈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握刀的手也滲出了冷汗。

唐晚臉上的假笑也漸漸淡去,眼中閃過一絲死裡逃生的狡黠。

隻要沈不言踏出這個門檻,今晚的死局就算徹底破了。

一步。

兩步。

沈不言的官靴,終於踩在了門檻外的青石板上。

狂風捲著暴雨的腥氣,肆無忌憚地撲打在他的臉上。

就在唐晚長舒一口氣,準備轉身去開機關放人的那一刹那。

沈不言的腳步,突然極其突兀地,停在了雨中。

冇有回頭。

他隻是微微偏了偏頭,冷峻的側臉在雨夜中剪影如刀。

一陣秋日強風從巷口吹來,倒灌進屋內。

沈不言高挺的鼻梁,極其微小地翕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唐晚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捏住,呼吸驟停。

“唐掌櫃。”

沈不言低沉的聲音,混雜在轟鳴的雷聲中,卻極其清晰地傳到了屋內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在……在呢,大人還有什麼吩咐?”唐晚嘴角的笑容僵硬地扯起。

沈不言緩緩轉過身。

他冇有再往前走一步,就那麼站在暴雨與屋簷的交界處。那雙黑沉沉的眸子,隔著雨幕,死死地鎖住唐晚。

“外頭正下著暴雨。”

沈不言的聲音極輕,極緩,卻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順著唐晚的脊背一路攀爬。

“雨水沖刷了一切,這長樂坊的空氣,本該是乾淨的、濕潤的。”

沈不言的目光,越過唐晚,極其精準地落在了她剛纔站立過的高低櫃檯下方。

他微微眯起眼睛,眼底爆發出令人膽寒的銳利鋒芒。

“但你這屋裡……”

沈不言頓了頓,一字一頓,彷彿重錘敲擊在唐晚的心尖上。

“為何有一股,沉水多年的、護城河底的腥臭淤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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