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偏艙茶敘 棋落無聲------------------------------------------,舞姬獻藝後被貴人喚去偏艙奉茶,不過是禮節性的過場。,亦非試探,隻是風月場中約定俗成的規矩。,需依循此例,否則難免被席間之人詬病不懂禮數。“你且隨本王去偏艙奉一盞茶來。”,他自軟墊上起身,步履舒緩地走向花船側畔的偏艙。,垂首斂目,恭謹持重,全程緘默,隻默默護持在側,恪守本分。,神色無半分波瀾,依舊恭順沉靜。,緩步跟上,身姿端方,步履平穩,既不急切攀附,亦不疏離怠慢,將花魁應有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這偏艙一入,便是借勢入局的第一步。,少了幾分喧鬨,多了幾分清靜。,僅一張素色案幾、兩把檀木座椅。,燭火靜靜燃燒,暖黃光暈將艙內映得柔和,沉水香的氣息也更為清雅,少了外間繁冗,多了幾分閒適。,手肘輕抵案沿,指尖仍撚著那柄素色摺扇,扇骨輕叩案麵,發出極輕的悶響。,神色心不在焉,目光始終落在艙外汴河水麵。,取過案上青瓷茶盞,提壺注水,動作輕柔舒緩,悄無聲息便完成了奉茶禮數。
待茶水注至七分滿,她抬手執盞,指尖舒展,以三指握法穩穩持杯。
拇指與食指輕釦杯身兩側,中指托住杯底,無名指與小指微收,姿態端莊雅緻,渾然天成。
她雙手捧盞,緩步上前,將熱茶穩穩遞至靖王麵前,語氣平靜篤定,不卑不亢,毫無怯意。
“殿下,請用茶。”
蕭驚淵這才緩緩收回目光,半抬眸掃過她的持杯手勢,眸中閃過一瞬疑惑,卻未流露半分。
這般端茶手法,是世家嫡女纔會習得的規矩,絕非青樓舞姬能輕易效仿。
他不動聲色接過茶盞輕抿一口,淡淡開口:“此舞師承何人?竟有公孫風骨。”
棲月垂首靜立,神色從容,應答半真半假:“幼時隨兄長學過幾式,粗通皮毛,汙殿下眼。”
這話簡潔得體,既解了劍舞出處,又貼合舞姬身份,讓蕭驚淵挑不出半分錯處。
蕭驚淵聞言,隻淡淡頷首,未追問其兄長身份,亦未深究家學來曆。
指尖撚著摺扇,漫不經心的話語裡,藏著不易察覺的試探。
“醉仙閣盤踞京華多年,訊息倒是靈通。”
一語落下,偏艙內的氣氛微不可察地一緊。
棲月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輕收,麵上卻依舊溫順無害,垂眸應道:“殿下說笑了,醉仙閣不過是風月場所,往來隻聞風月閒話,何來靈通之說。”
她心底淡然,麵上裝傻,半句真話也不會吐露。
蕭驚淵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並未點破。
他自然知曉棲月在刻意迴避,可他並未逼問。
他要的從不是拆穿她,而是要借醉仙閣的情報網,製衡權傾朝野的國舅。
醉仙閣手握京華最密的情報網,正是他製衡國舅裴肅最需要的助力。
而眼前這個女人,身懷絕技、心思縝密,是掌控醉仙閣的關鍵人物。
棲月亦心如明鏡。
她今日步步為營,為的就是借靖王的權柄,手刃國舅,昭雪沈家滿門血仇。
兩人各懷心思,虛與委蛇。
蕭驚淵隨意問及醉仙閣的日常起居與舞藝規矩,話題皆無關朝堂、不涉權謀,儘是風月瑣事。
棲月據實作答,語氣平和,無半句虛言,將醉仙閣舞姬的作息、學舞規矩與閣中禮數一一道來。
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這般家常閒話不過半柱香,蕭驚淵便擺了擺手,語氣散漫地示意她告退。
棲月垂首躬身,穩穩行過告退之禮,身姿端正,動作沉穩。
躬身刹那,寬大袖角輕輕掃過案邊青銅燭台。
燭火被風帶得微晃一瞬,轉瞬便恢複平穩,依舊靜靜燃燒,未有半分熄滅之態。
這一幕快而隱蔽,蕭驚淵本就心不在焉,自然未曾察覺。
唯有棲月知曉,這一瞬的觸碰,是她留給暗處舊部的訊號。
他依舊慵懶坐於椅中,撚扇淺酌,目光再一次透過窗格,望向空中絢爛的煙花。
偏艙內重歸清靜,舟外春風拂過,帶動紗簾輕晃,燭火光影微動,卻始終穩燃不滅。
棲月返回外間舞席一側,靜立等候,神色與先前彆無二致。
無人知曉,方纔偏艙那短短片刻閒談,她步步為營,半真半假的應答,讓佈局穩穩推進,悄然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國舅府的眼線仍坐於末席陰影中,默默記錄席間一切。
偏艙奉茶本就是煙花地慣例,在他眼中不過是尋常舉動,筆尖劃過麻紙,隻錄客觀見聞,未添半分揣測。
日影西斜,汴河之風漸染暮春暖意,崇仁坊畔的花船雅集終至散席。
宗室權貴與世家子弟紛紛起身告辭,內侍仆役往來奔走,收拾席案器物。
原本熱鬨雅緻的大廳漸漸歸於寂靜,唯有沉水香的餘韻,縈繞在硃紅雕欄間,未曾散儘。
蘇媽媽站在棲月身側,望著往來告辭的權貴,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
直到最後一位宗室公子登岸離去,她才鬆了口氣,緩步走近棲月,壓低聲音示意該啟程返回醉仙閣。
棲月淡淡應了,隨蘇媽媽與其餘舞姬一同拾級下船,步履平穩,身姿端方,月白舞裙在暮色中劃過一道素淨弧線。
一行人沿岸邊青石路緩步前行,避開了權貴儀仗的喧囂。
行至遠離花船的無人處,蘇媽媽左右環顧後,湊近棲月身側,壓低聲音,將一樁隱秘告知於她。
“姑娘,國舅府的人,已在醉仙閣旁暗巷,日夜不間斷盯守三日了。”
棲月靜靜聽著,腳步未停,神色無半分波動,唯有指尖悄然收緊,而後又若無其事地鬆開。
她心中瞭然,今日擇靖王獻舞、入偏艙奉茶的舉動,終究逃不過國舅府眼線的彙報。
這正是她要的結果——引蛇出洞,順勢而為。
汴河春水悠悠流淌,載著花船的風雅,也載著深藏的權謀與沉冤。
大晟京華的表象之下,暗流依舊悄然翻湧。
而她沈硯辭,以棲月之名,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棋局裡,已然落下第三枚關鍵棋子。
落子已定,再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