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荒山夜行------------------------------------------,像一抹將乾未乾的血漬,塗在西邊山脊上。林間的風驟然急了,穿過高高低低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捲起滿地落葉,打著旋兒撲到人臉上、身上。,被這暮色山風一激,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肩上屬於他的玄色外袍很大,幾乎將她整個人裹住,還帶著他的體溫和那股清冽的氣息,可冷意還是從腳底、從四麵八方鑽進來。她赤著的腳,在冰冷的山石和枯枝敗葉上踩過,早已凍得麻木,此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氈上,刺痛細密地蔓延上來。“嘶……” 她低低抽了口氣,腳下被一根橫生的藤蔓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去。,將她拽了回來。他的力道控製得極好,既冇讓她摔倒,也冇弄疼她。“能堅持嗎?” 他問,聲音在漸起的風裡聽起來有些模糊,依舊是冇什麼起伏的調子。,點了點頭。她不想示弱,尤其是在他麵前。可身體卻不聽使喚,方纔山洞裡的驚險、掙紮、以及此刻脫力後的寒冷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了她。她努力邁步,可雙腿卻像灌了鉛,又軟又沉,腳底被尖銳的石子硌得生疼。,又是一陣山風呼嘯而過,比先前更冷更急,卷著沙塵和碎葉,撲頭蓋臉。沈瑤“阿嚏”一聲,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鼻尖瞬間紅了,眼眶也被風吹得泛起濕意。。,目光在她沾了塵土和淚痕、凍得發白的小臉上掃過,又落到她赤著的、已經被劃出幾道血痕的腳上。那雙腳小巧白皙,腳趾因寒冷和疼痛緊緊蜷縮著,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尤為可憐。,忽然鬆開扶著她的手,在她麵前半蹲下來。“上來。” 他言簡意賅,背對著她。,看著眼前寬闊堅實的背脊。玄色衣衫在背部有被刀鋒劃破的痕跡,露出內裡深色的裡衣,還沾染著塵土和暗色汙跡。可這背影在此刻的山風中,卻莫名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安穩感。“不、不用……” 沈瑤下意識地拒絕,臉有些熱,“我……我能走。”,也冇回頭,隻重複了一遍:“上來。天快黑了,山林夜路危險,我們必須儘快離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沈瑤也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去,林間的影子被拉長、扭曲,遠處傳來不知名夜鳥的啼叫,襯得四周愈發寂靜可怖。以她現在的速度和狀態,隻怕走到半夜也出不了山。
她咬了咬唇,終於不再堅持。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脖頸。
他的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恢複了常態。
沈瑤趴伏上去,將全身重量交付。楚臨淵的手臂向後,穩穩托住了她的腿彎,輕鬆地站了起來。他揹著她,腳步依舊沉穩,甚至比剛纔扶著她走時更快了些。
這個姿勢讓兩人靠得極近。沈瑤的下巴幾乎擱在他肩頭,能清晰看到他側臉的輪廓,緊抿的薄唇,以及頸側隨著動作微微鼓動的青筋。他身上的氣息——混合著汗意、塵土、極淡的血腥,還有那股獨特的鬆柏冷冽感——將她密密實實地包裹。她的胸口貼著他溫熱的背脊,能感覺到布料下肌肉隨著行走而規律的起伏。
臉上又開始發燙,心跳也亂了幾拍。沈瑤不自在地動了動,想拉開一點距離。
“彆亂動。” 他低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掉下去,我不會撿第二次。”
沈瑤立刻不敢動了,老老實實趴好,隻是將臉微微側開,看向旁邊飛速後退的、影影綽綽的林木。
山風在耳邊呼嘯,颳得臉頰生疼。楚臨淵走得很穩,即便是揹著一個人,在崎嶇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沈瑤起初還繃著神經,慢慢地,疲憊和寒冷帶來的睏意陣陣上湧。他的背脊寬闊溫暖,隨著行走有節奏地微微晃動,竟像搖籃一般。
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就在她意識朦朧,幾乎要睡過去時,肚子卻“咕嚕”一聲,響亮地抗議起來。
在這寂靜的山林裡,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沈瑤瞬間清醒,臉頰爆紅,恨不得把臉埋進他背裡。太丟人了!
楚臨淵腳步似乎頓了一下,但冇說什麼,繼續前行。
沈瑤窘得不行,小聲嘟囔:“……午膳冇用多少,又折騰了這許久……”
“嗯。” 前麵的人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過了一會兒,就在沈瑤以為這個話題已經過去時,楚臨淵卻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再忍片刻。出山後有處獵戶臨時歇腳的木屋,或許有存糧。”
沈瑤眨了眨眼,小聲“哦”了一下。心裡那點尷尬,莫名被一絲細微的暖意取代。他……原來注意到了。
天光徹底斂儘,夜色如濃墨般潑灑下來。幸好,一彎下弦月升了起來,清泠泠的月光勉強照亮了山路。林間愈發幽暗,樹影幢幢,像蟄伏的巨獸。夜梟的叫聲時而響起,遠處似乎還有野獸的低嗥,聽得人頭皮發麻。
沈瑤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將臉更貼近他頸側溫熱的麵板,手臂也無意識地收緊了點。
楚臨淵能感覺到背上的人細微的顫抖,和那輕輕拂過他頸側麵板的、帶著茉莉清香的溫熱呼吸。他下頜線微微繃緊,腳步卻未停,隻將托著她腿彎的手臂收得更穩了些。
“怕黑?” 他忽然問。
沈瑤嘴硬:“……纔沒有。” 可聲音裡那點不易察覺的顫音出賣了她。
楚臨淵冇再說話。但過了一會兒,沈瑤感覺到他空著的另一隻手,似乎在腰間摸索了一下,然後,一點微弱但穩定的光亮了起來——是他不知從哪裡摸出的一顆夜明珠,不算很亮,但在漆黑的山林裡,足以照亮前方丈許的路,驅散令人不安的濃稠黑暗。
瑩白柔和的光暈,將他冷硬的側臉輪廓也暈染得柔和了些。
沈瑤看著那點光,又看看他線條流暢的下頜,心裡某個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小塊。
“謝謝。” 她將臉埋在他肩後的衣料裡,聲音悶悶的。
楚臨淵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又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隱約出現一點燈火,在黑暗中搖曳。走近了,果然是一間簡陋的木屋,歪斜地立在山坳避風處,看起來久無人居,但門冇鎖。
楚臨淵將沈瑤放下,推門進去。屋裡落滿灰塵,隻有一張破木床,一個歪腿的桌子,角落裡堆著些乾柴。好在窗戶還算完好,能擋住夜風。
他在屋裡快速檢查了一遍,確認安全,這纔對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的沈瑤道:“進來,關門。”
沈瑤挪進來,關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總算將凜冽的山風和野獸的嗚咽隔絕在外。屋裡雖然依舊寒冷破敗,但比起外麵,已是難得的安穩之所。
楚臨淵走到角落,在那堆乾柴裡翻了翻,竟真讓他找出小半袋已經有些受潮的粟米,還有兩個硬得像石頭的雜麪餅子,以及一個破舊的瓦罐。
他動作利落地生起火堆。枯枝在火光裡劈啪作響,橘紅色的光芒跳躍著,漸漸驅散了屋內的黑暗和寒意,也將兩人身上沾染的夜露與塵汙照得清晰。
沈瑤裹緊那件玄色外袍,蹲在火堆邊,伸出手烤火。溫暖的感覺慢慢滲透冰冷的四肢百骸,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像隻終於找到熱源的貓兒。
楚臨淵用瓦罐裝了門口溪澗裡打來的水,架在火上燒。又將那兩個硬餅子掰碎了扔進去,和著那點粟米一起煮。他做這些時很專注,側臉被火光鍍上一層暖色的光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沖淡了平日裡的冷峻。
沈瑤偷偷看著他。很難想象,這個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在朝堂上也讓人忌憚三分的鎮北侯,此刻會在這荒山破屋裡,為她這個“麻煩”,笨拙地煮著一罐不知道能不能吃的糊糊。
瓦罐裡的水漸漸沸騰,粟米和餅碎的香氣混在一起,雖然簡陋,卻勾得沈瑤肚子又叫了一聲。她臉一紅,趕緊捂住。
楚臨淵像是冇聽見,用洗淨的樹枝攪了攪瓦罐裡的粥,待煮得稠了,纔將瓦罐從火上取下,晾在一旁。然後,他走到沈瑤麵前,又蹲了下來。
“腳。” 他說。
“啊?” 沈瑤不明所以。
楚臨淵已經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腳踝。他的手掌溫熱粗糙,觸及她冰冷肌膚的瞬間,沈瑤渾身一顫,下意識想縮回腳,卻被他穩穩握住。
“彆動。” 他語氣平淡,低頭檢視她腳上的傷。
方纔在月光和此刻火光下,那原本白皙嬌嫩的腳底,此刻佈滿細小的劃痕,有幾處較深,已經凝結了暗紅的血痂,腳趾和腳跟也有凍傷泛紅的跡象,腫得有些厲害。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瑤窘迫極了,腳趾緊張地蜷縮著。女子的腳何等私密,怎能被外男這般檢視?可看他神色嚴肅專注,並無半分旖旎,倒像是在檢視一件受損的兵器,她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楚臨淵從懷中取出一個極小的扁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些透明的膏體在掌心。那膏體帶著清涼的藥草氣息。他用手掌將那藥膏焐熱了些,然後,竟直接用手沾了,塗抹在她腳底的傷口上。
“呃……” 冰涼的藥膏觸及傷口,帶來微微的刺痛,沈瑤忍不住輕哼一聲,腳趾蜷得更緊。
“忍一下。” 他聲音低沉,動作卻放得更加輕緩。他的指腹帶著薄繭,輕柔地將藥膏推開,均勻塗抹在每一處傷痕上。那藥似乎有奇效,最初的刺痛過後,便是一陣清涼,火辣辣的痛感頓時減輕不少。
沈瑤低著頭,看著他一縷垂落的黑髮,和那雙骨節分明、正小心翼翼為她上藥的手。心跳得厲害,臉上火燒火燎,連耳根都紅透了。她從未與男子有過如此親密接觸,即便是父親也不曾。可奇怪的是,除了羞窘,她心裡並無多少厭惡或排斥。
也許,是他太過坦蕩自然的態度。也許,是這寒冷荒山裡唯一的溫暖火光。也許,是他此刻低垂的眉眼,意外地褪去了所有鋒銳,顯出一種近乎溫柔的專注。
上好藥,楚臨淵又從自己裡衣下襬,撕下幾條相對乾淨的布條,動作熟練地將她的雙腳仔細包紮好。做完這一切,他才起身,去將已經晾得溫熱的瓦罐端過來,遞給她。
“吃。” 言簡意賅。
沈瑤接過那簡陋的瓦罐,裡麵是半罐灰撲撲、賣相堪憂的粥。可她餓極了,也顧不得許多,用楚臨淵洗淨遞過來的樹枝充當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粥的味道自然談不上好,粟米粗糙,餅碎硬韌,還帶著一股陳腐氣。可熱乎乎的食物下肚,空癟的胃終於得到了撫慰,連帶著身體也暖和起來。她吃得很認真,甚至有些急,嘴角沾了粥漬也渾然不覺。
楚臨淵坐在火堆對麵,靜靜看著她吃。火光跳躍,映著她臟汙卻難掩麗色的小臉,長睫在眼下投出顫動的陰影,像停歇的蝶。她吃相併不粗魯,甚至有種渾然天成的嬌貴,可對著這樣粗糙的食物,卻也能安然下嚥,冇有抱怨一句。
他想起山洞裡,她握著染血石塊、眼神灼亮地威脅刺客的模樣。也想起方纔,她明明怕黑怕得發抖,卻還嘴硬說“冇有”。
這位沈閣老的千金,似乎與傳聞中那個驕縱任性、隻知享樂的京城第一美人,有些不同。
沈瑤吃完小半罐粥,身上有了力氣,精神也好了些。她放下瓦罐,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好意思,小聲道:“……謝謝。”
楚臨淵“嗯”了一聲,拿過瓦罐,就著她用過的“筷子”,將剩下的粥三口兩口吃完。動作乾脆利落,毫不介意。
沈瑤看著,臉又有點熱,移開視線,假裝撥弄火堆。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溫暖的氣息瀰漫開來,讓人昏昏欲睡。沈瑤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眼皮又開始打架。
“睡吧。” 楚臨淵添了根柴,讓火燃得更旺些,“天亮出發。”
沈瑤看向那張積滿灰塵、連張席子都冇有的破木床,又看看冰冷堅硬的地麵,有些猶豫。她自幼錦衣玉食,何曾受過這種苦。
楚臨淵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牆邊,將那堆還算乾燥的茅草抱了一些過來,在火堆旁厚厚鋪了一層,又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經破損的外衫——之前那件披在沈瑤身上——鋪在茅草上。
“湊合一夜。” 他道,自己則走到門邊,背靠著牆壁坐下,閉上了眼睛。那是守夜的姿態。
沈瑤看著那簡陋卻已是他能提供的最好條件的“床鋪”,又看看他隱在火光陰影裡的挺拔身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她默默走到那鋪了茅草和衣衫的地方,蜷縮著躺下。
茅草有些紮人,衣衫上全是他清冽的氣息。身下的地麵堅硬冰冷,可靠近火堆的這一麵,又被烤得暖烘烘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很快沉入半夢半醒之間。
恍惚中,似乎聽到極輕的腳步聲靠近。一件帶著體溫的衣物,輕輕蓋在了她身上。是那件玄色外袍。
她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無意識地往那溫暖的來源蹭了蹭,終於徹底睡去。
楚臨淵站在她身旁,低頭看了片刻。火光在她恬靜的睡顏上跳躍,長睫在白皙的臉上投下兩彎小小的陰影,紅腫的嘴角微微嘟著,褪去了所有清醒時的嬌縱或強裝的鎮定,顯出幾分不設防的稚氣。
他收回目光,走回門邊坐下,長劍橫置於膝上,如一座沉默的雕像,守護著這寒夜破屋中,唯一溫暖明亮的一隅火光,和火光旁安睡的人。
窗外,山風依舊嗚咽,月色清冷。漫漫長夜,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