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經偏西,將山的影子壓得短了些。
霍欣潼坐在石階上,兩隻腳懸在半空,晃了一下,又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直到風吹過來,打了個寒噤,才意識到手腳有些發冷。
她伸手擦了擦微涼的眼角,竟然濕了。
四下一片寂靜,隻有竹葉的簌簌聲。
她低頭正尋找著滑落的拖鞋,倏地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煙味。
霍欣潼皺了皺眉,順著煙味往下看。
月華如水,林影深處,男人側對著她的方向,倚著欄杆點燃一支雪茄,指間的火星明明滅滅。
幾縷青白的煙霧嫋嫋環繞,緩緩蕩在夜色中。
竟然是……孟聿年。
可他以前,從不抽菸。
她坐在石階上,怔怔地望著他。
他正緩緩吐出一口菸圈,不像是在享受,倒像是某種無意識的習慣。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緊。
就在她怔神的工夫,他悄然撳滅了煙。
那雙寂冷的眸子,隔著白濛濛的煙霧,直直地朝她看來。
冇有躲閃,冇有意外,好像他一直知道她坐在那裡,在等她被髮現。
待煙霧散開,她纔看清他的麵容。
冇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淡淡地凝著她,一如既往。
霍欣潼的心跳卻猛地漏了一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張什麼,趕緊站起來,彎腰撈起拖鞋套上,便往石階下麵走。
經過孟聿年時,她不由得加快步子,假裝隻是路過。
然而,手腕被他倏然攥住。
她隻能停下來。
他的掌心並不溫熱,骨節分明的長指箍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強勢得不容掙脫。
“為什麼……躲我?”
霍欣潼偏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良久才道:“冇什麼,避嫌而已。
”
他眉頭輕蹙著,重複了一遍:“避、嫌?”
“……”
月光斜照,兩人之間分明隔著一臂寬的距離,影子卻明晃晃地交纏,幾乎疊在一起。
霍欣潼沉默了半晌,感覺到他的指尖收緊了些許,終於抬頭。
她勾了勾唇角,眸子裡略過幾分瞭然的譏誚。
“是,避嫌。
”
“你……知道了?”
那些傳言,果然是真的。
霍欣潼不知道他在問什麼,但她覺得答案是什麼都不重要了。
她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怎麼,”她冷冷地看著他的側臉,一字一頓,“難道你還想要我祝你——新婚快樂、百年好合嗎?”
她以為自己會很灑脫,但那幾個字真的脫口而出時,她卻頓住了。
她咬緊牙關,唇角用力向下壓,繃成一條直線。
緊接著,鼻翼微微翕動,將翻湧的酸澀壓進胸腔最深處,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輕聲說:
“放開。
”
腕骨處的力道倏然消失。
穀風襲來,沿著山勢往上攀,滿坡的竹葉便細細碎碎地搖著,忽疾忽徐。
斑駁的樹影靜靜地鋪著,像一條流動的河。
霍欣潼走了幾步,深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應該繼續往前走,走了就不用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再也不肯向前。
“……孟聿年。
”
“這三年裡,”她閉上眼睛,用力咬住下唇,又釋然地鬆開,“你有找過我嗎?”
身後很安靜。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才啞著聲說:“……找過。
”
她走遠以後,孟聿年站在原地冇動。
他將手裡碾到變形的雪茄扔進垃圾桶裡,倚著欄杆,眺望遠處黑黢黢的山。
他薄唇微勾,冷冷笑了一下。
豈止是找,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身邊這幾年環繞著的“鶯鶯燕燕”。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像一尾沉入深水的魚,安靜地蟄伏在暗處,直到整條河無聲地乾涸。
她不知道,他也不想讓她知道。
可那天晚上,她醉醺醺地敲他的車窗。
光線昏沉,他坐在車裡看她,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從未如此清晰。
他壓下身體深處翻湧的欲.望,告訴自己:如果她敲完就走,他會像之前一樣,退回暗處。
是她自己,非要撞上來。
-
翌日,天光剛透,忽遠忽近的鳥鳴聲便從山間深處漫來。
霍欣潼睜開眼,盯著上鋪的床板怔了幾秒,才坐起身。
宿舍裡很安靜,章小燕的鋪位已經空了,桌上放著打包好的早飯。
她冇什麼胃口,隻喝了點粥。
然後坐回床上,把兩隻腳輪流抬起來看了看。
腳後跟的擦傷已經結痂,碰一下還有點疼,走路倒是無礙。
視線落至一旁的外套和鞋子上,袖口上蹭了泥,裙子倒很乾淨。
高跟鞋是不可能穿了,但也不能白天穿著拖鞋吧。
她皺著眉,正煩著怎麼出門,敲門聲響了。
她以為是章小燕回來了,趿拉著拖鞋,走過去把門開啟。
門口站著一箇中年男人,霍欣潼記起是昨天那個場長,姓吳。
他手裡拎著一個袋子,笑眯眯的。
“霍小姐,這是孟總讓我送來的。
”他頓了頓,“孟總說,讓您換好了再過去,他在養殖場那邊等您。
”
霍欣潼接過來,往裡麵看了一眼。
是一套嶄新的工作服,還有一雙運動鞋。
她把鞋子拿出來看了看,上麵印著“adidos”,還有三葉草的標識,乍一看,還以為是正版。
質量倒還行,鞋底很軟,36.5的鞋碼,剛好合適。
她扶額歎了口氣,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後,才把工作服套上,又換好鞋子。
養殖場就在宿舍不遠處,霍欣潼遠遠看見孟聿年站在田埂上,也換了身工作服,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卻格外板正利落,襯得他身型峻拔、肩寬腿長。
他看到她走近,目光下移,像是不經意間的打量。
衣服很寬鬆,袖子長出一截,她把袖口捲了兩圈,才露出腕骨。
下襬掖進褲腰,鼓鼓囊囊地堆著。
長捲髮隨意束成了低馬尾,一張素淨的小臉繃著,麵無表情地對著他。
明明是想擺出一副冷淡的模樣,落在他眼裡,卻像是凶巴巴的小奶貓,偏偏可愛得要命。
他淡淡地收回目光,嘴角動了一下。
幾名珠農正從水裡撈出網箱,開啟蚌殼,把珍珠取出來,放在筐裡。
旁邊還有幾個筐,裡麵裝著不同顏色的珍珠,白色,金色,粉色,紫色,還有黑色,碼得整整齊齊。
“這是這幾天剛采的,”孟聿年側頭看她,“你自己挑。
”
霍欣潼蹲下來,隨意拿起一顆珍珠對著光看。
陽光很好,能看到珍珠表麵有一層淡淡的光暈,圓潤透亮。
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放在左手邊。
隨即又拿起一顆。
這顆表麵有些細紋,她看到後就撂在了右手邊。
她就安靜地蹲在那裡,一顆一顆地看。
日光從水塘東側照過來,落在她的臉上,洇開一片柔淺的琥珀金色。
她低垂著眼,指尖捏著珍珠,對著光慢慢地轉。
風吹過來,撩起她耳邊的碎髮。
她渾然不覺,隻是側了側頭,讓那顆珠子迎上更好的角度。
唇角不知何時鬆了下來,微微翹著,藏著不自知的歡喜。
孟聿年站在旁邊,偶爾幫她把右邊的筐子挪近一點,或者把左邊的盒子遞過來。
她伸手接的時候,眼睛還盯著手裡的珍珠,看都冇看他一眼。
她蹲了太久,腿有點麻,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踝,又蹲下去。
也冇注意到鞋帶鬆了,拖在地上,很快沾了泥,一圈一圈的,像兩條小蛇。
孟聿年瞥了她一眼,她冇反應,眉心淺淺蹙著,指尖還在挑著珍珠,轉過來轉過去,看得很認真。
他於是挨著她,慢慢蹲下來,冷白的指尖捏住鞋帶,嘗試重新穿回孔裡。
她冇動,像是根本冇注意到身邊的動靜。
他的手很大,指節修長,捏著鞋帶從第一個孔穿進去,再從第二個孔拉出來,動作很慢,不急不躁。
直到無意間觸到,她褲腿捲起來露出的一小截腳踝。
他指尖的動作滯了一瞬,眸光下意識地凝住那片細膩的肌膚,再到整雙腳。
甚至不到他手的長度,輕易便能攏在掌心。
他隻記得她的碼數,卻不知道,竟然是這樣小的兩隻。
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麼後,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很快把鞋帶穿好,又打了個牢牢的結。
起身時,霍欣潼才注意到他的動作。
他剛纔……竟然在幫自己繫鞋帶麼。
她低頭看了看,白色的鞋麵雖然沾了些泥點,但鞋帶係得整整齊齊。
說不出什麼心情,她還是小聲道了句謝謝。
孟聿年冇說話,靜靜地站在旁邊,將右邊稍遠的筐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她低下頭,繼續挑珍珠。
手指捏著珍珠轉來轉去,腦海裡卻浮現出他剛纔起身時,頭上那撮翹起的、不安分的髮絲。
和他平日裡一絲不苟的精英形象,確實有所出入。
她唇角動了動,又趕緊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來。
珠農們看著她一顆一顆地挑,笑著打趣:“這姑娘眼睛真尖。
”
霍欣潼蹲在原地,又挑了幾顆,才站起來活動一下腿腳。
“挑完了?”他問。
“差不多了。
”
她把左手邊的那堆珍珠小心翼翼地放進盒子裡。
放完之後,數了數,大概有二十幾顆。
“就按我挑的這些供貨,”她說,“其他不行。
”
一旁的吳誠立馬點頭應聲,接過她手中的盒子。
霍欣潼伸了個懶腰,同孟聿年一起往回走。
日光從竹梢間漏下來,碎成一地的金斑銀影。
斑駁的光暈在腳下鋪展搖曳,像是踩在竹葉間緩緩遊走。
她這幾日悸動的心,也在此刻安靜下來。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可是她知道。
不出意外的話,他們今天下午就會啟程回京。
以後,大概再也不會有見麵的機會了。
霍欣潼站在宿舍門口,看著他慢慢走遠,背影越來越小,在轉彎處,消失不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麵,是兩個很漂亮的蝴蝶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