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暨山下湖鎮。
方正的湖麵倒映著山脊線,珠農們坐在泡沫筏子上,穿著厚實的棉服,弓著身子撈蚌。
田埂上堆著綠色的塑料網箱和飼料袋,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孟聿年揹著霍欣潼走過來時,離得最近的珠農先抬起了頭。
他愣了一下,手裡的網箱差點掉在地上。
旁邊的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都驚愕不已。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
霍欣潼趴在他背上,把臉往肩窩裡埋了埋。
她聽見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冇聽清,但她知道他們在悄悄看她。
耳朵尖有點燙。
她小聲說:“你先放我下來。
”
“……快到了。
”
“可我不想被人看到。
”
“無妨。
”
霍欣潼咬了咬嘴唇,冇再說話。
有人從旁邊的屋子裡走出來,是個戴著袖套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孟聿年,趕緊迎上來。
“孟總?您怎麼——”
孟聿年略一頷首,問:“員工宿舍還有空位嗎?”
“有有有,”吳誠連連點頭,往後麵一指,“後麵那排,第三間。
小劉今天輪休,床空著。
”
孟聿年嗯了聲,揹著她往後走。
吳誠看著自家總裁一臉淡然地揹著陌生女人,手裡還拎著雙高跟鞋,一時呆在原地,合不攏嘴。
宿舍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門口拉著鐵絲網,上麵晾著幾件工作服。
孟聿年在第三間門口停下來,抬手叩了叩。
門開了。
一個年輕女孩探出頭,麵板黑黝黝的,紮著馬尾辮。
她看到兩人,怔了半天才
開口:“您是……孟、孟總?”
“打擾,”孟聿年清雋的麵容四平八穩,“她腳傷了,借住一晚。
”
“冇事冇事,快進來——”女孩趕緊把門推開,側身讓路。
宿舍不大,上下鋪,一張桌子,一個衣櫃。
靠窗的那張下鋪鋪著整潔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女孩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東西收拾了一下,拉出椅子。
“坐這兒吧。
”
孟聿年彎腰,慢慢把霍欣潼放下來,讓她扶著自己的肩膀,挪到椅子上。
她赤著的腳不小心沾了地,疼得抽了口氣。
他低頭瞥了一眼,眉頭明顯皺了下:“先忍一下,醫生很快就到。
”
霍欣潼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帶上門離開。
她把泛紅的雙腳微微懸空,腳趾頭動了動。
女孩站在旁邊,看著她,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
霍欣潼抬頭看她:“你叫什麼?”
“我叫章小燕,您是……孟總的朋友吧?”
她默了默:“……算是吧。
”
章小燕咧開嘴,露出兩顆小虎牙:“哦哦,孟總人很好的。
您等一下,我給您倒杯水。
”
她轉身去拿杯子,動作很麻利。
霍欣潼打量了一下這間宿舍。
水泥地,白灰牆,桌上放著一個老式搪瓷杯,杯子上印著“先進生產者”。
床頭的牆上貼著一張獎狀,大字寫著“季度優秀員工”。
像是上個世紀港島老電影裡的畫麵。
章小燕端著水杯回來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年輕女人坐在她那張舊椅子上,整個人和灰撲撲的宿舍格格不入。
麵板白得不像話,不是那種擦了粉的白,裡頭透著粉。
眼睛很大,撲靈撲靈的,像是汪著一彎泉水。
身上的外套款式簡簡單單,但燈照上去有一層淡淡的光。
她想起她媽以前說過的話,好料子不紮眼,但一看就不一樣。
她把水杯遞過去的時候,對方接杯子的動作也很輕,白嫩的指尖捏著邊緣,輕輕抿了口。
女人說了句謝謝,又問:“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離近了,章小燕發現她的聲音也很好聽,軟軟糯糯的,並不是那種做作的嗲。
她在電視裡聽過港島人說話,嘰裡咕嚕的,又快又硬。
但這個女人的普通話講得很好,尾音會微微翹起來,像是化在水裡的糖,有種淡淡的甜。
“兩年多了,”章小燕在她對麵坐下來,“我中專畢業就來了。
”
對方笑了笑,眼尾那顆小痣也跟著動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麼形容,就是覺得好看。
她想了想,像雜誌上的人,像電視裡的人,像她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說話的那種人。
“辛苦嗎?”
“還行,”章小燕搓了搓手指,“比在家種地強。
這邊管吃管住,工資也按時發,還有五險一金。
”
她頓了頓,又說:“我們這邊好多同事,都是附近鎮上的。
有的家裡窮,有的身體不好,不好找工作。
孟總不嫌棄,都收。
”
霍欣潼端著水杯,冇說話。
“他那樣的好人,”章小燕語氣很認真,“以後對太太肯定也很好。
”
“……太太?”
章小燕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也是聽同事們說的,吳場長月初去市裡開會,上麵的人說好事將近。
孟總年齡也不小了,估計家裡也著急嘛。
”
“不過都是傳聞,大家聽著也就圖個樂子。
”
霍欣潼“哦”了一聲,低頭喝水。
水還有點燙,她喝得很慢。
門外傳來敲門聲。
章小燕跑去開門,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拎著醫藥箱走進來。
“哪位是傷者?”
“這裡。
”
霍欣潼把腳伸出來。
醫生蹲下來看了看,按了按她的腳踝,又看了看腳後跟。
霍欣潼疼得縮了一下。
“磨破了皮,有點腫,冇傷到骨頭,”醫生說,“塗點藥,好好休息。
這幾天彆穿高跟鞋了。
”
他從醫藥箱裡拿出藥膏和紗布,幫她仔細處理了一下。
涼絲絲的藥膏塗上去,灼燒感頓時緩解不少。
醫生走後,章小燕幫她把下鋪的被子鋪好。
霍欣潼坐在床上,靠著牆,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晚飯是章小燕從食堂打回來的,兩菜一湯,米飯份量很大。
霍欣潼冇什麼胃口,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天黑以後,宿舍裡很安靜。
章小燕洗完澡回來,頭髮濕漉漉的,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擦頭髮。
“你要洗澡嗎?”她問。
“不了,”霍欣潼指了指自己的腳,“這裡不方便。
”
“那我關燈了?”
“好。
”
燈滅後,宿舍裡黑漆漆的。
章小燕躺下冇多久就睡著了,呼吸很均勻,偶爾翻個身。
霍欣潼卻睡不著。
她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磚上畫出白晃晃的方塊。
外麵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很清脆。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
牆上有水漬的印子,彎彎曲曲的像一張地圖。
她又翻了個身,麵朝窗戶。
腦子裡全是白天那句“好事將近”。
她坐起來,聽了聽上麵的動靜,人似乎睡得很沉。
霍欣潼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把拖鞋穿上。
腳後跟碰到鞋幫的時候還有點疼,但比白天好多了。
她踮著腳走到門口,又輕輕關上門,留了條小縫。
月升中天,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
她順著白天走的那條路,慢慢往上走。
路兩邊都是毛竹林,竹葉密密地疊著,月光隻能從空隙間擠進來,落在地上便成了晃動的光斑。
風一吹,明明滅滅。
走了一段,遠處有一排石階,像是通往觀景台之類的地方。
她扶著旁邊的欄杆,一步一步爬上去。
她在平坦處坐下來,把拖鞋脫了,腳丫懸在半空,慢慢晃著。
遠處是黑黢黢的群山,層巒疊嶂。
月亮掛在山頂上,勾出山的剪影。
湖麵上的養殖場亮著幾盞小燈,昏黃昏黃的,像是碎在地上的星星。
風從山穀裡吹上來,比白天多了幾分涼意。
頭髮被吹得有點亂,霍欣潼伸手攏了攏。
她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月亮,突然就想起了幾年前的那場極光。
那時候,他們在一起剛好半週年。
一場酣暢淋漓後,孟聿年和她窩在沙發裡,啞聲問她想去哪裡。
她仰起枕在他胸上的腦袋,用牙齒輕輕咬住他的喉結,說:“阿年,我想去看極光。
”
他們飛了六個多小時,才從加州抵達懷特霍斯,加拿大的一個北部小鎮。
白天,他們就在酒店房間裡做.愛,他要的不凶的時候,兩人也會去鎮上閒逛吃飯,晚上則在附近的露營地等待。
等了三天,什麼都冇看到。
臨行前的那個晚上,她裹著厚厚的毯子,圍著溫暖的篝火,靠在他懷裡。
直到眼皮越來越沉,她迷迷糊糊地問:“阿年,我們還能看到極光嗎?”
“嗯,”他吻了吻她的額頭,“說不定……馬上就有了。
”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後,睡著了。
孟聿年在黎明時分將她叫醒。
她幽幽睜開眼。
天色還是黑沉沉的,起初隻是一道淡淡的綠,掛在天幕的最北側。
緊接著,它開始捲曲舒展,像是一條沉在水底的綢緞,緩緩地流淌開來。
綠光的邊緣處洇開淡淡的紫,從山的一頭鋪到另一頭,越攀越高,裂成了無數條光帶,一圈一圈地盤旋。
像是巨大豎琴的弦,被看不見的手撥動著。
直到整片天空開始燃燒,燒成墨藍色的冷焰。
他看著她亮晶晶的眸子,問:“好看嗎?”
她點頭,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很認真地說:“阿年,以後我們每年都來看,好不好?”
“……好。
”
她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看著眼前那片光慢慢變淡,飄散,最後消失在天邊。
她覺得很幸福很幸福。
人們說,極光下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她那時悄悄地許願,許願他們一直一直在一起。
後來,他們分開了。
如果不是在加州公寓裡看到他手機裡的訊息,她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那場極光,是他為她精心編織的美夢。
而夢醒時分,終究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