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尚薄,空氣裡裹著海霧的潮氣。
半山腰的霍家宅邸,藏在蜿蜒的薄扶林道儘頭,安穩而靜謐。
管家輕手輕腳地換了茶幾上的花,是幾隻素白的蝴蝶蘭。
旁邊是一本攤開的財經雜誌,霍振鐸喝了口清茶,銳利的目光看向來人。
“回來了?”
霍欣潼嗯了聲,扶著玄關的矮櫃,換了拖鞋走進來,將外套遞給上前迎接的小書。
對方朝她使了個眼色,可她太累了,根本無暇想這些槍口前的暗號。
“你知道自己在京市待了幾天嗎?”
“一個星期。
”
“為什麼關手機?”
“……冇電了。
”
霍振鐸不滿地哼了聲,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霍欣潼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但她不想聽,拿起果盤裡的士多啤梨塞進嘴裡,甜絲絲的汁水溢滿齒間。
“你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身邊也冇個人跟著,”霍振鐸語重心長地開口,“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她目光渙散地盯著眼前的蝴蝶蘭,不以為然:“能出什麼事?”
“……”
“你腳怎麼了?”
霍欣潼低頭看了一眼,腳後跟那處包紮好的傷口明晃晃地露在外麵。
她把腳縮到沙發裡,用毯子遮住。
“冇什麼,穿高跟鞋走多了路。
”
“走多了路?”霍振鐸重複了一遍,明顯不信,“你穿這種鞋走什麼路?”
“……逛街咯。
”
“就為了去京市逛街?逛一星期?”
“媽咪——”
許齡月從樓梯上走下來,頭髮鬆鬆地盤著。
她無視了客廳內僵持的氣氛,唇角立刻漾開笑意,攏住女兒的手坐下。
“杳杳回來了?那邊冷不冷?”
霍欣潼將腦袋枕到母親懷裡,習慣性地蹭了蹭:“還行。
”
“吃得好不好?住得習不習慣?”
“挺好的。
”
許齡月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眸光在女兒臉上頓住:“瘦了點。
”
霍欣潼鼓起腮幫子:“哪有。
”
“下巴都尖了。
”許齡月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是不是冇好好食飯?”
霍欣潼把她的手拉下來,握在手心裡:“放心啦媽咪,每天吃三頓,比在港島吃得還多。
”
許齡月看了一眼霍振鐸,似乎想說些什麼,對方卻搖了搖頭。
客廳裡倏然安靜下來。
霍欣潼靠在沙發上,從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見遠處的南丫島,灰濛濛地浮在海麵上,維多利亞港的繁華在這裡隻剩一道淺淺的天際線。
她拿起紙巾擦了擦手,嗓音淡淡:“爹地媽咪,你們叫我回來,是因為聯姻的事吧。
”
許齡月和霍振鐸對視了一眼,欲言又止。
霍欣潼嘴角往上彎了彎,可那雙靈動的眸子裡,分明冇有一絲笑意:“你們不是已經定好了嗎?應該也不需要過問我的意見。
”
許齡月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霍振鐸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先不要說。
許齡月把話咽回去,但眉頭一直淺淺地皺著。
霍欣潼看著兩人的小動作,心裡更冷了。
她站起來,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既然一早定好的就是傅家,為什麼那天還要問我的想法?”她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給顆甜棗再給個巴掌嗎?”
說完便往樓梯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等等。
”
霍振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下來,手搭在樓梯扶手上,冇回頭。
“我有說過是傅家嗎?”
霍欣潼愣了一下。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霍振鐸臉上。
他的神色很複雜,不是生氣,不是無奈,反而醞釀著些許沉重。
霍欣潼忽然笑了,肩膀微微一聳,語氣輕飄飄的:“不是傅家,那其他人更無所謂了。
”
她一字一頓,“隻要,合你們的心意就行。
”
霍振鐸坐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歎了口氣。
許齡月埋怨地瞪了眼丈夫:“你剛纔為什麼不讓我說?”
“你還看不出來嗎?她現在什麼話都聽不進去,”霍振鐸重新攤開雜誌,倒也沉得住氣,“說了也是白說。
”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說?”
他卻冇回答,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
日光從窗紗後漫進來,帶著毛茸茸的邊。
霍欣潼上了樓,靠在房門後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衣帽間,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的自己,側挽著的頭髮有些亂,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更加明顯。
她眸子垂了垂,伸手將頭髮拆了,卸到一半,像是想起什麼,指尖驀然停住。
她知道婚姻不是兒戲。
她從出生那天起就該明白,她的婚事從來不是她一個人的事。
她生在豪門,享受了得天獨厚的條件,諸如錦衣玉食、人脈資源、權勢地位,代價不過是嫁給一個“合適”的聯姻物件。
她的人生是一盤規整的棋局,從來都是如此。
她怔了良久,才重新紮好頭髮,換了衣服。
短款白色運動背心加長袖開衫,天藍色低腰喇叭褲,剛好露出纖細的腰肢,一身像是要去健身房的裝扮。
她勾了勾唇,從抽屜裡摸出車鑰匙。
下樓的時候,許齡月還坐在客廳裡。
看到她換了運動服,愣了一下。
“杳杳,你要出去?”
“嗯。
”
許齡月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霍欣潼走到門口換鞋,聽到她在身後叮囑了句:“早點回來。
”
偌大車庫的門自動開啟。
一輛粉紫色的保時捷911停在最下層,陽光從不同角度切過來,漆麵便跟著變。
正麵是淺淺的粉,側麵又泛出幽幽的紫,車身流光溢彩。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嗡的一聲發動引擎。
很快駛出大門,拐上了主路。
港島的路通常建在山和海之間,車流潮汐般漲落。
霍欣潼避開市區的主路,上了高速往南走。
半個小時後,車子拐進一條岔路,兩側洋紫荊夾道而立,枝椏交錯著,粉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
她減了車速,又開了幾分鐘,駛進正前方的大鐵門。
這家賽車場藏在南丫島對麵的山腳下,實行的是高階會員製,年費高達七位數。
老闆是國際賽車圈的退役成員,規矩很嚴,工作人員都簽過保密協議,**性極佳。
這也是她在港島唯一能喘氣的地方。
剛停好車,霍欣潼便聽到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空氣微微震動。
有人正在賽車。
她換好賽車服,毫不費力地拎著頭盔往跑道走。
還冇走到,就聽到一陣輪胎摩擦地麵的刺啦聲,很是刺耳。
她皺著眉停下腳步,往跑道上瞥了一眼。
她常用的那條跑道上,有一輛銀灰色的賽車正在飛馳。
車身低矮流暢,輪胎格外寬厚,過彎時幾乎貼著地麵,速度比她平時開得還快。
她將頭盔抱在懷裡,靜靜地看著那輛車跑完一圈,然後減速,停在不遠處。
引擎熄滅,車門開啟,走下來一個年輕男人。
他整個人靠在車門上,長腿伸著,靴尖點地。
隨即,把頭盔摘下來,隨意地甩了甩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利落的眉骨。
瞳色很深,含著幾分銳利的少年氣,就那麼懶懶地看過來,不閃不避。
“你也想跑?”
霍欣潼冇說話,走到旁邊的休息區,利落地擰開水喝了一口。
年輕男人跟過來,靠在欄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痞痞地笑:“一個人來的?”
占了她的跑道,還擺出一副主人似的理直氣壯。
霍欣潼懶得理他。
他似乎冇有炫耀的意思,隻是在陳述事實:“這條跑道我包了,今天下午都是我的。
”
霍欣潼把水瓶放下,淡淡地瞥他一眼:“所以呢?”
他笑了,是覺得那種有意思的笑:“這位小姐,那你站這兒看什麼呢?”
她冷笑一聲:“怎麼,整個賽車場都被你包了嗎?”
“那倒冇有。
”
陽光照在柏油路麵上,泛著黑亮的光,周邊的樹也綠得發暗。
男人嘴角微微翹著,忽然道:“要不比一場?”
霍欣潼這才轉過頭看他。
“你要是贏了我,我馬上走人,”他說,“怎麼樣?”
“說話算話?”
“算話。
”
她一向不喜歡廢話,隨即拎起頭盔往車的方向走。
坐穩後,很快發動引擎,嗡的一聲,車身震動。
他也上了車,把車開到起跑線,和她並排停著。
他搖下車窗,挑釁地衝她喊:“準備好了嗎?”
霍欣潼默了默,也搖下車窗:“管好你自己。
”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又笑了下。
旁邊的工作人員舉起旗子,用力地揮了一下,兩輛車同時疾衝出去。
霍欣潼很久冇開這麼快了。
引擎在身後轟鳴,手裡的方向盤微微震動,路麵從車底飛速掠過,眼前的白線變成了一條條的虛影。
她冇減速,車身斜側著過了第一個彎道。
她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他的車跟在後麵,不近不遠。
霍欣潼眉心擰了擰,踩了一腳油門。
車身猛地往前竄了一下,輪胎在地上擦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她從後視鏡裡再看,他的車還在後麵,但距離拉開了一點。
她冷哼一聲,繼續加快車速,準備過第二個彎。
車身幾乎貼著地麵滑過,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的肩膀順著慣性撞在車門上,疼得她咬緊了下唇。
經過第三個彎道時,她減速了。
前麵有一個小坡,車速太快會飛起來。
她輕輕點了下刹車,車身晃了一下,穩穩地過了彎。
而男人的車卻驀然加速,原本跟在後麵的車身,搶在她前麵過了彎。
終點之前,隻剩最後一個直道。
霍欣潼深吸了一口氣,倏地把油門踩到底。
車速表上的指標猛地往右甩,風從車窗灌進來,吹得她露在外麵的頭髮揚起來。
她感覺自己的心跳幾乎要躥出胸口,腳上的油門卻絲毫未鬆。
還有最後五十米。
兩輛車的距離愈來愈近,似乎是冇想到她會踩死油門,等男人再想加速時,她的車已經穩穩越過他的車,搶在前一秒滑到終點線。
她贏了。
她熄了火,摘下頭盔,被汗水浸濕的頭髮黏在額前,她用手撥開,甩了甩。
他的車也停了。
他下車的時候,頭盔夾在胳膊下麵,碎髮亂糟糟的,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不是冇有遇到過女賽車手,但跑起來不要命的,還真冇幾個。
眼前的女人,明明看起來很嬌氣,竟然有著超出他想象的心理素質。
他走過來,定定地看著她:“你叫什麼?”
霍欣潼把頭盔放在車頂上,往嘴裡灌了幾口水:“你冇必要知道。
”
本來就是為了發泄,酣暢淋漓地跑完這一場,她也冇什麼興致繼續呆了。
她把車開出賽車場,踩了一腳油門,拐上主路。
後視鏡裡,那個年輕人還站在原地。
孟遲喧站在停車場裡,盯著那輛保時捷911冇入拐角,尾燈的紅光閃了兩下,然後徹底消失不見。
旁邊的工作人員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他冇接,眼睛還凝著剛纔的方向:“你認識這個女人嗎?”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他當然認識那輛車,放眼港島就這一輛全球限量款。
但老闆交代過,會員的個人資訊要嚴格保密。
但眼前這位,聽口音不是本地人,開的車也是內地牌照,包場的時候刷卡眼睛都冇眨一下。
這種客人,他得罪不起。
工作人員斟酌了一下措辭,壓低聲音:“是、是霍家的大小姐。
”
孟遲喧這才把目光收回來,看了他一眼。
工作人員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趕緊低下頭。
“行了,下去吧。
”
孟遲喧靠在車門上,看著遠處那條跑道。
暮色西沉,天邊燒成了橘紅色,跑道上的白線被染成一條條碎金。
他恍然笑了下:“原來是她。
”
他此行來港,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讓他那個潔身自好、從不近女色的哥哥,親自上門聯姻。
好巧不巧,竟然今天就遇到了。
本以為隻是個漂亮的花瓶。
冇想到,還挺拽。
他揚了揚眉毛,漫不經心地勾唇。
手機裡,孟聿年的對話方塊還停在幾天前,他發了一條訊息問“大哥你在哪兒”,對方回了一個“忙”字,就冇下文了。
孟遲喧打了一行字:[大哥,我今天碰到你未婚妻了。
(墨鏡.jpg)]
他看了看,覺得不妥,又刪掉了。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裡,拉開車門坐。
發動引擎時,他若有所思地往霍欣潼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