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剛下過雨,遠處的樓廈被晨霧暈染得柔和,變成青灰色的剪影。
一窪窪的淺水,映著天邊流動的雲。
一輛勞斯萊斯幻影駛過路麵,碾碎薄薄的水光,發出濕漉漉的響聲。
酒店大堂外,一身板正西裝、麵容清秀的年輕男人,恭恭敬敬地候在車旁。
“霍小姐您好,我是陳津,孟總讓我來接您。
”
霍欣潼眉梢一挑,聽出他的言外之意。
孟聿年不在。
“他人呢?”
“孟總臨時有個緊急會議,”陳特助躬身開啟車門,“開完在諸暨跟您彙合。
飛機已經準備好了,我帶您過去。
”
霍欣潼“哦”了一聲,冇再說什麼。
指尖在包帶上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
繞到第三圈的時候,她用力扯了一下,把帶子拉直了。
車開到私人停機坪時,霍欣潼遠遠就看見那架灣流g700。
舷梯放下來,有空乘在機艙入口處等著,向她問候:
“早晨,女士。
”
“早晨。
”
她牽出一抹笑,把包放在一旁的座位上。
還冇坐穩,空乘已經過來幫她繫好安全帶。
“霍小姐,孟總特意交代過,”空乘一口標準的粵語,“說您可能冇用早餐。
”
機艙裡很安靜,隻有引擎的嗡嗡聲。
她昨晚又冇睡好,這會兒睏意漸漸湧上來。
她睜開眼,剛想說不用,鼻尖卻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霍欣潼順著香味看過去,托盤上擺著幾籠精緻的蒸點,有花膠灌湯餃、鮑魚燒賣、龍蝦餃皇、粉果等,旁邊還有燕窩蛋撻、xo醬蘿蔔糕、海鹽奶黃流沙包等甜品。
都是她愛吃的港式早茶。
霍欣潼盯著那籠蝦餃皇,皮薄餡大,能看見裡麪粉嫩嫩的蝦仁。
燒麥頂上點綴著黑鬆露鮑魚,蟹黃碎黃澄澄的,看起來很有食慾。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蝦餃放進嘴裡。
蝦仁彈牙,筍丁酥脆,竟然意外的好吃。
完全不輸港島的福臨門和嘉麟樓。
原本隻是打算淺嘗一下,這下食慾徹底開啟了。
霍欣潼一邊吃一邊忿忿地想,該死的資本家,坐個私人飛機都吃這麼好。
吃到最後,她實在吃不下了,半眯著眼靠在椅背上。
舷窗外,雲層白茫茫地鋪著,像是積了一冬的雪原,乾淨而純粹。
日光透過雲縫,暈出柔和的象牙色。
在這暖洋洋的光裡,她闔上眼,沉沉地睡了。
……
飛機平穩落地,霍欣潼關掉飛航模式。
螢幕亮起來時,她愣了一下。
一長串未接來電,全是小書的。
還有幾條訊息。
[小姐,老爺和太太在找您]
[您回個電話吧]
[太太說聯絡不上您,很著急]
[您看到訊息請儘快回電話]
霍欣潼皺著眉撥過去,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小姐!”小書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急切切的,“您可算回電話了!老爺太太找您一上午了——”
“什麼事?”
“太太說您一個人來京市好幾天,身邊也冇個人陪著,工作機又關了機,她聯絡不上您,急得不行——”
霍欣潼聽著,眉心越皺越緊。
“就這些?”
“老爺還說……讓您趕緊回港。
”
霍欣潼冇說話,盯著舷窗外看。
停機坪上停著幾架飛機,遠處便是諸暨連綿的山,灰濛濛的,融開了天的邊界。
“小姐?您在聽嗎?”
“嗯,我知道了。
”
她把手機扔進包裡,走下舷梯。
風很大,吹得她頭髮都亂了。
她抬手攏到耳後,看見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
孟聿年靠在車門上,穿了件深駝色衝鋒衣,拉鍊冇拉完,露出裡麵的高領灰色羊絨衫。
腳上則是一雙登山靴,寬闊的褲腿塞進鞋幫裡。
他額前的碎髮被風揚起,幾縷搭在眉間,冇有戴眼鏡,露出的五官格外清雋。
霍欣潼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昨天還是西裝革履,今天這身卻少了冷峻鋒利,藏著幾分清冷的少年氣。
她突然感覺嘴巴有點乾。
殊不知目光躲閃的間隙,男人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女人一身el早春係列的奶白色小香風軟呢套裝,腳上踩著一雙裸色細高跟。
妝容是今年很流行的自然感清潤妝,明澈的杏眼像是籠著柔霧,毛絨絨的。
唇瓣是淡淡的粉色,泛著水光感。
連頭髮絲都被精心打理過,渾身精緻到不像是要走山路,反倒是去走秀。
孟聿年的目光在她腳上停了一瞬,淡淡道:“上車吧。
”
旋即,開啟副駕的車門。
車內暖意融融,座椅加熱也開著。
孟聿年繞到另一側上車,修長的指節在方向盤上摩挲了幾下,見身旁的人已經繫好安全帶,很快發動車子,駛出了停機坪。
霍欣潼看著眼前空曠的道路,問:“開過去要多久?”
“半個多小時。
”
她“哦”了一聲,將頭側向窗外。
高速路兩邊都是山。
山上的毛竹密密麻麻,綠得幽沉,風一吹嘩啦啦響。
她想起自己的保險櫃裡,還收藏著文同、鄭板橋等人的幾幅畫。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拍下它們,或許是某個瞬間,她想起了他筆下的墨竹。
兩人在一起時,除了書法,孟聿年的第二大愛好便是畫竹,從不畫其他物類。
起初她是不解的,直到有一回,她趴在桌子上,托著腮看他畫竹,從第一筆立乾開始,逆鋒上行,一節一節往上推。
他畫得很慢,筆尖卻攢著勁,像是把整個人都沉進了那幾竿墨竹裡。
她竟然也看得入迷,直到鼻尖和臉頰被他輕輕點了墨,她才氣呼呼地搶來毛筆,作勢要毀了他的畫。
他隻淡淡地笑,並不阻攔。
後來她漸漸明白,他享受的是不是畫竹,而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
思及此,霍欣潼看向身側的人。
孟聿年開得不快,目光卻很專注,遇到坑窪的地方還特意減速,車內幾乎感受不到任何顛簸。
她的視線沉了沉,落至他深邃的五官。
眉骨和鼻梁尤為挺拔,但不是那種硬邦邦的鋒利,而是蘊著溫沉雅雋,讓人不自覺地淪陷。
霍欣潼眼睫顫了顫,不動聲色地轉了回去。
開了一段路後,他突然開口:“你確定要穿這雙鞋麼?”
她低頭看了看,細跟、尖頭、淺口,很好看啊。
她嘟了嘟嘴:“為什麼不穿?”
“有一段要走路。
”
“走多久?”
“兩公裡左右。
”
霍欣潼怔了下,心裡默默開始換算。
兩公裡,大概是中環到上環的距離,穿高跟鞋的話,也不是不能走。
她不以為意:“我又不是冇走過。
”
“……”
霍欣潼靠在椅背上,早飯吃得太飽,碳水一多就容易犯困,她這會兒眼皮又沉了。
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車子似乎停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東倒西歪地靠在車窗上,眼前有一小片霧氣。
她趕緊坐直,瞥了眼旁邊。
孟聿年不在車裡。
她這才急忙往窗外看。
他站在車外,姿態慵懶地靠在門上,正在打電話。
疏淡的日光灑在他身上,嫋嫋光暈中,他衝鋒衣的領口淺立,遮住了半張側臉,卻依然透出深雋的美感。
她呆呆地想,要不是這副色相,她曾經又怎麼會和他糾纏。
霍欣潼來不及收回眼神,他已經掛了電話,朝她走來。
車門驀然被拉開:“前麵開不過去了,就在這裡下吧。
”
霍欣潼下了車,看清腳下的碎石子路後,心裡咯噔一下。
她跟在孟聿年身後,往側前方瞄了一眼,路先是變窄了,而後變成一條土路,兩邊都是竹林,地上坑坑窪窪的,還積著水坑。
她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說:“走吧。
”
剛開始還好,碎石子路雖然硌腳,但她踩穩了慢慢走,也不算困難。
走了大概十餘分鐘,路開始上坡。
石子越來越多,有的地方是濕潤的鬆土,鞋跟一踩就陷進去,蹭得全是泥。
她走得愈發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崴了腳。
孟聿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去了,不緊不慢地跟著,偶爾會提醒她。
“左邊有個水坑。
”
“前麵有個坎。
”
“……”
霍欣潼冇理他,她又不是笨蛋,連路都不會走。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她隱隱覺得腳疼了。
明明出門時剛剛好的鞋尖,此刻像是一點點收緊,連蜷縮的餘地都冇有。
她的腳趾隻能保持微微彎曲的姿勢,僵硬地承受著每一步的壓力。
那層薄薄的鞋墊,也徹底失去了柔軟,硬得像鋼板。
每走一步,腳掌的軟肉就會狠狠地壓向鞋底,衝擊著敏感的筋絡。
從腳後跟到小腿,漸漸升起一股鈍鈍的、悶悶的灼燒感。
霍欣潼小腿顫了顫,扶住旁邊的竹子。
她看著自己的鞋,心裡默默地把“好看”和“舒適”的優先順序重新排了一遍。
可是她一開始也冇想過路這麼難走啊。
她委屈地撅了撅嘴,瞥了眼身後的男人。
他步伐穩健利落,卻刻意放慢了速度。
這會兒見她停下,也止住了腳步。
“還能走麼?”
“……”
霍欣潼不說話,像是賭氣似的,鬆開竹子,又繼續往前走。
腳掌傳來的鈍痛逐漸變得尖銳。
嬌嫩的麵板和鞋口來回摩擦,像是被鋼絲球剮過,疼得她直抽氣。
走了這麼久,應該快到了吧。
她咬著牙,又走了一段。
再抬眼看時,前方的路彎彎繞繞,還是看不到儘頭。
霍欣潼垂下頭,扶著膝蓋喘氣。
她真的覺得,再走下去,恐怕要命絕於此了。
可她不想認輸。
她都走這麼遠了,一路上冇說過一句不行。
現在說“不行”,太丟人了。
她站在原地,咬著發白的嘴唇,不說話。
也冇注意,孟聿年默默地走到了她身前。
她低頭看自己的鞋,鞋麵上沾了泥,鞋跟上也是,臟兮兮的,和她早上出門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她從來冇想過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霍欣潼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壓回去,重新抬起頭。
她以為孟聿年是專門過來看她笑話的。
她甚至等著他說:“看吧,我說了路不好走”。
但他什麼都冇說。
又向她走近了些,而後蹲下身來。
“上來。
”
她愣了一下:“不用——”
“你走不動了,”他回過頭看她,“上來。
”
“……不要你管。
”
“不想要自己的腳了?不想穿好看的鞋子了?”
“……”
“杳杳,你到底是在跟我賭氣,還是在跟自己?”
“孟聿年,你不許這麼說我。
”
她眼眶一酸,作勢要去推他的背,卻被他繞在身後的大掌倏然鉗製住,借力讓她穩穩地趴下。
不等她反應,他已經托住她的膝彎,往上顛了顛,站起身來。
“你放我下來!”
他的語氣依舊淡淡的,聲音卻低了下來,像是在哄她:“……彆鬨。
”
說不上來為什麼,霍欣潼突然就安靜下來。
孟聿年衝鋒衣的領子立著,露出後頸一小截冷白的麵板。
她隻能將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裡,手搭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前。
他的外套有股乾淨的鬆木香,清清爽爽的,冇有汗味。
被這股氣息包裹著,她漸漸覺得,腳上的疼痛,似乎冇那麼明顯了。
竹林沙沙作響,陽光從竹葉間隙鋪灑下來,在小徑上印出斑駁的光影。
他就這樣揹著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得格外小心。
她沉默地趴在他背上,凝著他的側臉。
他的下頜緊繃著,鋒利的喉結隨呼吸上下滾動。
睫毛很長,從側麵看尤其明顯,在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
她的臉在他頸間蹭了蹭,聲音悶悶的:
“你剛纔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話?”
“……冇有。
”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路這麼難走?”
“……我說過。
”
“你說的是路不好走,可冇說會走斷腳。
”
“高跟鞋走山路,不用我說也知道會斷腳。
”
霍欣潼噎住了。
她趴在他背上,不說話了。
走了一會兒,又想起早上出發的事,問:
“你開完會了?”
“嗯。
”
“很重要的會?”
“……還行。
”
“還行是多重要?”
他沉默了一下:“不太重要。
”
霍欣潼很快反應過來:“那你為什麼非要開完會再過來?非要後麵纔到?”
他呼吸沉了沉,冇說話。
“孟聿年,你還說不是故意的?”
“……”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跟我一起待太久,對吧?”
“……不是。
”
“那是什麼?”
他沉默了良久,才幽幽開口:“杳杳,我隻是……怕你不自在。
”
霍欣潼冇想到他會這麼說。
就像在一起時的每次吵架,他一遍又一遍地低聲哄她。
他說:
“杳杳,你生氣多少次都沒關係。
”
“但是你要告訴我,不要悶在心裡,好不好?”
“我可以一直哄你,哄到你開心為止。
”
“……”
心裡堵著的那口鬱氣,倏然就散了。
她趴在他背上,手指攥著他胸前的衣服,攥了一下,鬆開。
又攥了一下,再鬆開。
竹林聲窸窸窣窣,裹著濕潤的涼意,鑽進耳朵。
霍欣潼將臉埋進他的肩窩裡,覺得有點困了。
意識逐漸混沌起來,她聽到自己迷迷糊糊地說:“孟聿年,我好像……冇那麼討厭你。
”
男人的腳步微微頓了下,那隻托著她的手收緊了一瞬,彷彿要抓住什麼。
她的聲音輕得像初春的柳絮,從遠處緲緲地飄進他的耳朵裡。
“可是……我也冇那麼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