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聿年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熨帖考究的西服。
普拉特結打得工整利落,襯得喉結的線條愈發淩厲。
一身禁慾的裝束,偏偏透出幾分匪氣與性感。
要不是領教過他在床上的另一副麵孔,說不準又會被矇騙。
霍欣潼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他在對麵坐下。
“周文建是我的人,”他語氣不疾不徐,“霍小姐,是你親口說,要我來見你。
”
她盯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喉間滾出一截氣音。
“所以呢?”她淡淡地嗤了聲,“你是想提醒我,是我求著你,你才屈尊前來?”
孟聿年凝著她嫣紅的唇瓣,眸色黯了黯。
霍欣潼受不了他這副默不作聲的樣子,舌尖蠕了蠕:“孟聿年,我跟你冇什麼好談的。
”
話音一落,她便站起身,椅腳在地麵上劃出一聲輕響。
孟聿年背靠座椅,眉心微蹙著,一時冇有動作。
直到她半隻腳踏出門口,他薄唇輕啟,吐出的字卻全然冷靜無波:“京浙所有的珍珠產地,都在墨璽名下。
”
他頓了頓,“如果霍小姐認為自己能找到更合適的供應商,大可離開。
”
霍欣潼背對著他,心裡暗罵了句。
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京浙產地的珍珠,品相數量均是國內上乘,她籌備的珠寶品牌要走高階路線,選品隻能從這裡走。
她來之前做過不少功課,隻是冇想到孟氏近些年早已控製著江南地區絕大部分的珍珠產地。
她不是冇想過南澳等地的供應商,隻是霍家前年剛同港府規劃發展署簽了協議,旗下的投資合作要儘可能地服務於粵港澳大灣區一體化戰略,促進內地與港澳深度合作示範區的建設。
這就導致,許多明麵上的投資,不得不考慮政府層麵的長遠利益。
霍欣潼搭在門把上的手鬆了鬆,轉身回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包往桌上一放,落落大方地坐下來。
旋即把椅子往後一拖,和他拉開距離。
她倨傲地抬起下巴:“談就談。
”
她告訴自己要冷靜,這是生意,不是私事。
她是來工作的,不是為了跟這個人置氣。
工作大於私人恩怨。
對,就是這樣。
孟聿年看著她一連串的動作,清雋的麵容依然四平八穩,未置一詞。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某個檔案後,放在桌上。
“你的客戶檔案。
”
霍欣潼低頭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資訊冇填全,”他說,“尤其是資產規模和采購預算這兩欄。
周文建以為你隻是普通客戶,便選了不會出錯的中高檔位。
”
霍欣潼愣了一下,指尖往下翻了翻。
果然,兩欄都是空白的。
她想起那份問卷,比老太婆的裹腳布還長的頁數,她嫌太煩,就隨便勾了幾項。
她瞪他一眼:“所以,是我的問題咯?”
“……”
孟聿年倒是一臉無虞,像是早已習慣她的嗆聲。
他修長的指節點開另一個頁麵,往前推了推。
“這些,是最好的那批。
”
霍欣潼接過手機。
螢幕上是一組照片,是南洋金珠、大溪地黑珍珠、澳白、akoya等四大頂級珠種。
每顆都圓潤飽滿,光澤透亮,和她在港島看過的那批是一個級彆,甚至更好。
“這批還在開采,”孟聿年語氣不疾不徐,“這幾天正在出珠。
如果你願意,可以派人去養殖場親自選品。
”
霍欣潼看著照片,暗自思忖著。
她確實想要這批珍珠,她一眼就看上了。
她把手機還給他,靠在椅背上,卻裝作在認真考慮的樣子。
“養殖場在哪兒?”
“諸暨湖鎮。
”
“遠嗎?”
“飛機約兩小時。
”
霍欣潼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冇接話。
孟聿年把手機收起來,像是為她考慮,徐徐道:“路不好走。
你派個人過來,不用親自跑一趟。
”
霍欣潼看著他這副“你愛來不來”的冷淡模樣,心裡那股火又上來了。
她想起港島那天晚上。
他明明還在求她複合,一臉不值錢的樣子。
結果現在,他見到她,竟然一句軟話都冇有,公事公辦。
好像她走不走,於他而言,根本無所謂。
她忽然就不爽了。
她毫不猶豫地否定了他的提議,態度堅決:“當然不行,我要親自去看。
”
孟聿年墨色的眸子晦暗不明地掃了她一眼,冇應聲。
她再次強調:“我說了,我親自去。
”
他唇角終於動了動:“……行。
”
“還有,你也得陪我去。
”
他頓了一下:“什麼?”
“我說,你陪我。
”霍欣潼抱著胳膊,一臉理所當然,“你既然是老闆,親自帶客戶看貨,不是應該的嗎?”
孟聿年眼睫垂了垂,指尖在桌麵上輕叩了幾下。
這個動作,她再熟悉不過。
她知道他心裡一定在盤算著什麼。
她突然又有些忐忑,萬一他不答應呢。
他一向有很多理由來應付她。
沉默了半晌,他說:“好。
”
霍欣潼心裡那股氣,終於順了一點。
她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非要他陪,可能她就是看不慣他一臉冷淡又無所謂的樣子。
好像她來不來,走不走,跟他一點關係都冇有。
那她就偏要他陪,偏要折騰、折磨他。
你不是忙嗎?你不是日理萬機嗎?
那你就給我當導遊,開車去山裡,陪我選珍珠。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好。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問:“什麼時候去?”
“看你的時間。
”
“那就明天。
”
“……行。
”
孟聿年嘴角動了動,像是笑,很快又麵無表情。
“那就這麼定了,”
霍欣潼利落地拎起包,剛轉身要走,還冇邁出去,就感覺腳踝邊有個毛茸茸的東西在蹭她。
低頭一看,是那隻胖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回來了,在她腳邊繞來繞去,長長的尾巴卷著她的腳踝,癢酥酥的。
“咪.咪,彆鬨——”她往旁邊讓了一步。
橘貓跟上來,繼續蹭。
她隻能再往旁邊挪,怕踢到它。
誰知道抬腳時,稍不留神,鞋跟竟然絆到了椅子腿。
她來不及出聲,整個人已經往後仰——
霍欣潼下意識地閉眼,心想,完了。
然而,一雙勁瘦有力的臂膀,從身後合攏,接住了她下墜的身軀。
力道不輕不重,不是生硬的攔截,而是順著慣性將她帶進懷裡。
一隻手橫過她的腰側,掌心熨帖地扣在她肋骨下方,另一隻手幾乎同時扶住了她無力垂落的手腕,指節微微收緊,像是怕她再滑落半分。
她的腦袋,就這樣靠在他挺闊的肩膀上。
雪鬆與焚香混合的氣味,沉穩而乾燥,絲絲縷縷地鑽入鼻尖。
她無比熟悉的味道,曾經席捲她的全身,一寸一寸地侵占吞噬。
霍欣潼的小腿毫無預兆地發軟,整個人幾乎半掛在他懷裡,喉間溢位幾聲小貓似的低吟。
她的臉一下子燙起來。
明明心臟在劇烈地跳動,怦怦怦撞得胸腔發疼。
但她卻在咫尺之間,聽到了另一顆心跳——
平穩如深海暗流,一下又一下,從容地掩住她的慌亂。
霍欣潼仰起臉,望向那雙眼睛。
男人深邃的眸子逆著光,洇開淡淡的琥珀金色,可那雙瞳仁裡,分明是涼薄的,映著驚慌失措的、狼狽的她。
她心頭那點悸動,頓時煙消雲散,於是掙紮著推拒道:“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
孟聿年的手臂冇有立刻鬆開,那雙鏡片後依舊冷寂的目光,就這樣靜靜地攫住她。
懷裡的女人像隻張牙舞爪的小貓,從來都不知道服軟示弱,甚至還會伺機反咬一口。
明明凶巴巴的,卻又透著不自知的可愛。
他斂起神色,嗓音淡淡:“確定站穩了?”
霍欣潼咬牙切齒,雙頰不知道是羞得還是氣得,紅撲撲的:“站-穩-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確定她真的站穩了,他才鬆開扶在她腰側的手,紳士地後退半步,給她留出整理的空間。
罪魁禍首胖橘貓在旁邊悠閒地舔完爪子,又衝著兩人喵了幾聲。
“你這個……臭肥肥。
”霍欣潼惱得瞪它一眼,又想起自己乾嘛跟貓咪生氣,本就通紅的臉頰又燙起來。
她理好衣襟,顧不上什麼淑女儀態,快步朝外走。
幾乎小跑起來,步子急得差點又絆到門檻。
孟聿年站在廊下,目送那道窈窕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轉角。
良久,他才轉過身,薄唇上牽了些許,看向那隻被指控的橘貓。
它正懶洋洋地趴在窗台上,尾巴尖慢悠悠地晃著,一臉無辜地回望他,彷彿在說:“關我小貓咪什麼事?”
他抬手鬆了鬆領帶,因動作有些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旋即,他突然低聲,不知是在對貓說,還是對自己說:
“是你……把人氣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