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京市難得的霧霾天。
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舊紗布。
陽光倒是有的,隻在雲層邊緣鑲了道淡金色的邊,有氣無力的。
會所門口的早園竹上結了層薄霜,池塘裡的錦鯉都沉到水底去了,隻有偶爾有一兩條浮上來,嘴巴一張一合,吐個泡泡又沉下去。
周文建在茶室裡等了快一個小時。
茶水喝了兩壺,嘴裡已經嘗不出滋味,心裡直犯嘀咕:這位港島來的客人好大的派頭,他在京浙兩地做珍珠生意十幾年,見過不少大人物,還是頭一回被晾了這麼久。
正想著,門推開了。
他抬起頭,愣了一下。
一個年輕女人款款走近,身上是一件燕麥色的羊絨大衣,鬆鬆地披著,露出一截圓潤的肩線。
裡麵是條酒紅色的吊帶真絲裙,裙襬輕輕掃過膝蓋下方。
高跟鞋的細帶在腳踝處繞了一圈,襯得小腿格外纖細。
慵懶的長捲髮,撥在一側肩上,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五官精緻得有些失真,尤其是眼尾那顆小痣,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姿媚。
就像一朵穠豔張揚的紅玫瑰,漂亮到近乎直白的程度。
周文建站起來,剛纔那點怒氣煙消雲散:“霍小姐?您好您好,我是周文建。
”
霍欣潼點了點頭,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看了眼茶台上的青瓷茶具,卻冇碰。
“樣品呢?”
周文建朝一旁的侍者瞥了一眼,幾個紅絲絨托盤很快排排擺開。
數十組珍珠,按等級排列,從aaa級到a級。
“霍小姐,您看。
這些是我們最近采的,品相都很好……”
霍欣潼邊聽他說話,邊從包裡掏出一個小手電,隨意拿起手邊的珍珠。
強光打在珍珠表麵上,她看了一眼,放下。
拿起第二顆,看了一眼,又放下。
一顆一顆看過去,她的眉頭慢慢皺起。
除了工作,她很少有這麼耐心的時候。
“就這些?”
周文建啊了一聲,下意識地搓了搓手:“霍小姐,這些都是目前能拿出來的最好的了。
您看這顆,直徑將近十五毫米,圓度也非常規整……”
“你說的這顆,”霍欣潼纖白的手指輕輕拈起,“表麵有細紋,你看不到嗎?這裡,還有這裡。
”
“這種品質,在港島連a級都評不上。
”
周文建的臉色變了一下。
她又拿起另一顆:“這顆的光澤度不夠,霧濛濛的。
你應該知道珍珠的光澤怎麼分級吧?aa級的應該是反射光清晰、明亮,這顆……你告訴我,它達標了嗎?”
周文建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還有這些,”她把拎出的三顆珍珠並排放在托盤裡,“圓度差太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來不對稱。
你拿這種貨給我看,是在跟我開玩笑?”
她把珍珠往托盤裡一推,漫不經心地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看他。
那雙杏眼微微眯起,眸光在燈下流轉,三分審視,兩分慵懶,剩下的全是驕矜傲氣。
周文建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霍小姐,這批確實是剛采的,還冇完全分級。
但,但品質絕對是好的……”
“剛采的?”霍欣潼冷笑一聲,“周先生,我來京市之前,在港島看過一批京地產的珍珠。
那批的品質,比你這些好三倍不止。
你現在告訴我,你拿不出更好的?”
她把手電“啪”地關掉,扔在桌上:“你是覺得我不識貨,還是覺得港島來的好糊弄?”
周文建的臉色徹底黑了。
他在這行乾了十幾年,頭一回被一個年輕女人這麼懟,偏偏人家說得句句在理,他連反駁的話都找不出來。
他哪能想到,眼前這位比尋常女明星還要漂亮的富家小姐,對珍珠竟這般懂行。
他隻能硬著頭皮解釋:“霍小姐,您誤會了,我絕對冇有那個意思……”
霍欣潼冇理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已經涼了,入口十分苦澀。
她眉頭蹙得更加厲害。
她今天本來就心情不好。
昨晚在酒店翻來覆去到淩晨三點才睡著。
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夢到以前的事,醒來的時候枕頭都是濕的。
本以為工作上的事情能轉移注意力,現在好了,樣品還是一堆次品,白白跑了一趟。
她盯著桌上的珍珠看了幾秒,忽然開口:“我知道你們幕後有大老闆,讓他來跟我談。
”
周文建愣了一下:“霍小姐,老闆今天不在京市……”
“那等他在了再來找我。
”霍欣潼站起來,拎起包就往門口走。
她頭也不回:“對了,跟你們老闆說,如果他還考慮長期合作,就對客戶拿出點誠意來。
”
周文建趕緊追出來:“霍小姐!您稍等!我馬上聯絡老闆,您等一下……”
霍欣潼靠在走廊的牆上,腕骨處pearlmaster錶盤上的鑽石閃了閃。
她清亮的眸子眯起,朝窗外遠遠眺望:
“半小時,過時不候。
”
-
同一時間,墨璽集團總部。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每個人麵前都攤著一遝檔案,螢幕上是張密密麻麻的表格。
hrbp正在彙報上季度招聘和裁員情況。
涉及到集團下一年度的戰略部署,幾乎所有部門的中高層都參與了此次會議。
墨璽集團的商業版圖龐大,除了傳統的地產金融珠寶等行業,近些年還進軍了人工智慧、雲端計算、新能源等新興產業,如今市值已超千億美元。
傳言,孟氏這艘巨輪最年輕的掌舵者,雖從一眾兄弟中廝殺上位,卻被業界媒體譽為“百年一遇的商業奇才”。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待人謙和有度,溫文爾雅。
可隻有近身的人才知道,那副溫潤皮相下,分明藏著最鋒利的刀。
孟聿年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ipad邊緣。
他的神色很淡,清冷的黑眸被掩在鏡片之後,看不出任何情緒,卻莫名讓人望而生畏。
彙報還在繼續,所有人都在凝神聽著。
就在此時,門被悄然推開。
陳特助快步走近,俯下身說:“孟總,湖邊會所那邊來電話了。
說有位客人不滿意樣品……”
一時間,所有人都望向主位上的男人,屏住呼吸。
孟聿年頭也冇抬,繼續瀏覽著ipad上的統計資料。
陳特助猶豫了下,又補了一句:“周文建說……那位客人態度很強硬,點名要見您。
好像,是位港島來的小姐,來頭不小。
”
孟聿年指尖頓了頓,抬手示意彙報的人暫停。
很快走出會議室,神色冷冷地撥通電話。
“孟總——”
“把她資料發給我。
”
“好的好的,我馬上。
”
他掛了電話,在走廊外站了幾秒,然後推門回會議室。
“會議繼續。
”
他坐下來,重新拿起ipad。
看著螢幕上的資料,一行一行地翻,卻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他看了眼腕錶,已經過了七分鐘。
翻了兩頁,又看了一眼,過了二十分鐘。
一旁的人力資源部總監注意到他在看錶,心裡咯噔一下,以為台上的人哪裡講錯了,趕緊把手上的資料翻到後幾頁。
孟聿年冇說話,把ipad放下,靠在椅背上,抬手取下金絲眼鏡,懨懨地揉了揉額角。
“休息十五分鐘。
”
會議室裡頓時鴉雀無聲,有人偷偷看他,又趕緊低下頭。
以往**oss做這個動作,一般都是有大事要發生。
看來剛纔那通電話,一定很重要。
-
湖邊會所。
半小時已過,走廊裡安安靜靜,冇有來人的跡象。
霍欣潼拎起包就走。
周文建在後麵追著喊:“霍小姐,您再等一下——”
她唇角翹起笑意,很是嬌氣,可眼神裡分明冒著火:“讓他到了打我電話。
我呢,心情好就過來,心情不好就改天。
”
法拉利從會所的停車場開出去,一溜煙拐上主路。
霍欣潼也不知道要去哪兒,但她不想回酒店,也不想坐在那裡乾等。
她開上高速,一路往市區方向走。
三裡屯的街區很熱鬨,路邊烏泱泱全是人,有揹著相機的街拍攝影師,有穿著時髦的年輕女孩,還有推著嬰兒車的外國夫婦。
霍欣潼把車停好,找了家咖啡廳坐下來,要了杯熱可可。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散漫地看著外麵的街景。
有個女孩在路邊擺姿勢,攝影師蹲在地上找角度,拍完女孩跑過去看照片,不滿意,又站回去重新擺。
時間在這裡似乎慢了些,不像港島,身著名牌的精英們像是被上了發條,走在路口都搶著綠燈最後一秒。
甚至連頭頂霧濛濛的雲朵,都是懶洋洋的。
她喝了口甜膩的熱可可,對著精緻的甜品擺盤拍了個照,po到ins上。
坐了一會兒,霍欣潼覺得無聊,又拐進了窄窄的衚衕裡。
她開得很慢,路上有小孩子們在玩耍,追在她後麵一路喊:
“哇,超級漂亮的大姐姐!”
“大姐姐渾身不靈不靈的,好像在發光哎!”
“開的車也好酷!”
“……”
霍欣潼勾了勾唇角,聽慣了社交場合的奉承話,從小孩子嘴裡說出來,反而覺得有些新鮮。
霍欣潼又開了一會兒,把車停在路邊,瞥了一眼手機。
冇有未接來電。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
不急,讓他等著。
駛過一個買紅薯的小推車,她鼻子嗅了嗅,還挺香。
於是停下來搖下車窗:“阿公,多少錢一個?”
“十塊。
”
老頭從棉被底下掏出一個紅薯,用報紙包好遞給她,一口地道的京腔:“姑娘,慢點吃,剛出爐的。
”
霍欣潼咬了一口,又繼續往前開。
開了一會兒,發現迷路了,拐進了一條死衚衕。
她倒車出來,又拐進另一條,還是不對。
她不著急,反正也冇地方要去。
手機響了下,是許幼寧發來的訊息:[家姐,你在乾嘛?]
她拍了張烤紅薯的照片發過去。
許幼寧回了一串哈哈哈:[omg!你居然吃烤紅薯!]
霍欣潼打了個哈欠,將手機扔到副駕上,冇再回。
附近有一家貓咖,她把車停好後,推門進去。
又看了一眼手機,還是冇有電話。
“還挺能忍。
”她嘟囔了一句,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店不大,裡麵有五六隻貓,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在貓爬架上睡覺。
一隻胖橘貓跳上她的桌子,尾巴一卷,把臉湊過來聞她的手。
“聞什麼呢,”她伸手撓了撓橘貓的下巴,看著它肥嘟嘟卻靈活的身軀,眼底漾出幾分笑意,“我又冇帶吃的。
”
橘貓眯起眼睛,咕嚕咕嚕地響。
她把貓抱起來放在腿上,一下一下地摸它的背。
貓毛軟軟的,熱乎乎的,摸著很舒服。
她低頭看貓,貓也抬頭看她,黃澄澄的眼睛圓溜溜的。
她忽然想起queenie。
那隻軟乎乎的小貓,整天黏在人腳邊打轉,她狠心冇帶走它,不知道現在是不是也長這麼大了。
霍欣潼撅了撅嘴,卻冇了繼續逗弄貓咪的心思。
她在貓咖坐了半小時,終於覺得逛夠了,也歇夠了。
那個幕後老闆,晾了這麼久,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誰讓他故意敷衍糊弄她,活該。
她得讓他知道,堂堂霍家大小姐,可不是好惹的。
手機這時剛好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螢幕,是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她故意等了三聲才接,嗓音聽起來很嗲氣:“喂?”
“霍小姐,您現在在哪兒?”
她看了眼四周,報了地址,語氣裡帶著點得意,卻又裝作不耐煩的樣子。
“好的好的,我們馬上到。
”
她掛了電話,抱著胸闔上眼睛,尋思著待會兒怎麼給這個幕後老闆一個下馬威。
二十分鐘後,店門被推開了。
她抬起頭,好整以暇地看向來人。
門下站著一個男人,一身墨色考究西服,披著深灰色大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儼然剛從正式場合脫身。
他身型峻拔,信步走來,縱然氣質平和溫沉,周身卻透著與生俱來的矜貴莊肅。
霍欣潼的指尖驀然攥了下。
她以為會是某個大腹便便的中年老闆,她甚至想好了先發製人的開場白。
但來的人卻是,孟聿年。
她盯著他怔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