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顛簸了一下。
舷窗外,近午的日光直直地照下來,厚重的雲層像是被風吹散的棉絮,毛茸茸的。
遠處裂開了一道縫,藍灰色的海麵若隱若現。
霍欣潼盯著那道縫隙看了幾秒,放下遮光板,又闔上了眼。
頭等艙內很安靜,引擎的轟鳴被過濾成均勻的低頻震動。
睏意漸漸像潮水一般漫上來,可隻要一閉上眼,那晚的畫麵便曆曆在目。
男人的手扣在她腰側,指節收攏,薄唇擦過她的髮梢。
她幾乎一整週,都在失眠。
套間裡的燈光自動調成了暖黃色,晃得人眼皮發沉。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冇有睡著,似乎眯了一會兒,又好像一直醒著。
直到廣播的提示音響起,還有二十分鐘降落。
……
航班落地。
國際機場的到達廳內人潮湧動,各種膚色的旅客步履匆匆。
“家姐!這裡!”
許幼寧貼著通道欄杆,用力地朝她揮手。
她穿了一套鵝黃色運動裝,紮著利落的高馬尾,手裡舉著一個碩大的牌子,上麵用繁體字工工整整地寫著“歡迎大小姐蒞臨”幾個字,旁邊還畫了一個皇冠。
許幼寧在京大讀書,得知霍欣潼這次來京市出差,便自告奮勇為她接風。
霍欣潼推起墨鏡,穠豔的臉上忍俊不禁:“小豬,你幾歲了?”
許幼寧笑嘻嘻地收起牌子,吐了吐舌頭:“家姐,你那輛法拉利好酷!你要是這次待得久,能不能借我開幾天?”
霍欣潼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傻豬,送你都行咯。
”
她本來就冇打算把車運回去,她的愛車多到開不完,更何況這一輛不過是臨時提的非限量款。
許幼寧聽完這話,興奮得嘴巴冇停過。
兩人一路往停車場走,霍欣潼聽她絮絮地講,教授有多嚴厲,食堂周圍一群胖橘貓,室友每天晚上雷打不動的電話粥,害得她現在土味情話張口就來。
她偶爾應一聲,唇角的弧度始終淡淡的。
這些話拚湊出的人生,平淡,瑣碎,溫情。
和她一向瑰麗的世界,南轅北轍。
她忽然覺著,那種吵吵鬨鬨的市井生活,好像也不錯。
-
京市的一月,比港島冷得多。
路邊的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一根一根戳向灰白色的天空。
偶爾能看見幾株鬆柏,綠得深沉而剋製,不像洋紫荊翠得熱烈。
她不太習慣這樣的冬天。
紫色法拉利一路穿行,繞過街頭巷尾的灰磚牆,開了二十多分鐘,終於拐進了一條古樸的深巷。
巷子不寬,兩邊種著細葉竹,青石板路邊緣爬滿了深色的苔蘚。
許幼寧說的那家館子藏在一幢老宅裡,門口掛著紅燈籠,門楣上用隸書寫著“北園”兩個字。
兩個人下了車,穿著旗袍的服務員迎上來,引著她們往裡走。
宅子裡彆有洞天,穿過一條細細的長廊,兩邊是雅緻的假山流水,池塘裡養著幾尾胖嘟嘟的錦鯉,愜意地遊著。
包廂在二樓,窗戶正對著樓下的小彆院,院子裡種著一棵鼓著芽苞的海棠樹,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兩張石凳。
霍欣潼冇見過這樣的佈景,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家姐,你最近是不是冇休息好?”
許幼寧抿了口熱茶,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
霍欣潼怔了一下,下意識便掏出巴掌大小、貝殼鑲邊的小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連髮絲都透著精緻貴氣,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很容易讓人忽視眼下那兩片淡淡的青黑。
她合上鏡子,閉口不答已經失眠一整週的事,翻開一旁的選單,嘴唇蠕了蠕:“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懂。
”
許幼寧不服氣地皺起鼻子:“哪有,我已經成年了!”
她轉念一想,姨父霍振鐸確實給家姐立了很多規矩。
她從小就有數不清的家教課,鋼琴、英語、葡萄牙語、書法、各類禮儀還有財會。
彆的小朋友有各種各樣的假期,家姐的童年卻是一張精心規劃的課程表,從早到晚,密密麻麻,打滿了紅勾勾。
更可怕的是,連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
許幼寧還在暗自咂舌,霍欣潼已經合上選單,對服務員說:“鬆鼠鱖魚、清炒蝦仁、蟹粉豆腐、醃篤鮮,再來一份桂花糖藕。
”
似乎是覺得不夠,又問:“小豬,你還想吃什麼?”
許幼寧在旁邊張了張嘴,小聲補充:“家姐,我還想吃那個——響油鱔糊。
”
等服務員記好選單離開,包廂裡終於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風吹竹葉的聲音,像是雨點打在芭蕉葉上,細細碎碎。
許幼寧趴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盯著霍欣潼看:“家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冇有。
”
“騙人,”許幼寧歪著頭,“你從上車就開始走神,問你三句話你纔回一句。
”
霍欣潼放下茶杯,哭笑不得:“小豬,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觀察了?”
“我本來就聰明,”許幼寧嘿嘿笑了兩聲,又正色道,“家姐,其實我聽說,你是不是要訂婚了?”
鬆鼠鱖魚端上來的時候,熱油還在滋滋響,澆著紅亮的糖醋汁。
霍欣潼夾了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冇說話。
許幼寧卻眼巴巴地看著,她隻好放下筷子:“聽誰說的?”
“週末回家,我媽咪跟姨媽打電話的時候,我偷聽到的,”許幼寧壓低聲音,“姨媽還說,是門當戶對、知根知底。
”
霍欣潼一開始隻當對方不知道從哪裡聽的風聲,可信度存疑。
可聽到後麵,她慢慢覺得不對勁了。
她煩躁地戳了戳螢幕,一條新聞推送適時彈了出來:“霍禦集團與傅氏地產達成戰略合作,兩大豪門強強聯手”。
正文寫道:兩家公司將在內地和海外市場展開全麵合作,涉及地產、酒店、商業綜合體等多個領域。
新聞配圖則是霍振鐸和傅徴握手的照片,傅懷琛站在他父親身旁,一身墨藍色西裝,笑容謙和得體。
霍欣潼指尖邊緣的碎鑽,倏地在螢幕上颳了一下,刺啦一聲。
心中不覺有些猜測。
傅家和霍家是世交,她跟傅懷琛從小一起長大。
但她很清楚,自己對傅懷琛,隻有兄妹間的情分,再無其他。
畢業回國後,父母旁敲側擊地提過兩家聯姻的事,她的態度一直很明確,不同意。
更何況那天在書房裡,霍振鐸也冇有將他列進名單。
而且,她定了那麼一套荒誕的擇偶標準,光是找到符合條件的,都得一年半載。
那現在這出,算怎麼回事?難道一切都是障眼法?
她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心下煩躁,卻隻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爹地媽咪愛操心,八字冇一撇的事。
”
霍欣潼冇有再說話。
她盯著窗外那棵海棠樹,看著風把葉子吹得搖來搖去。
她告訴自己冇什麼好煩的,反正遲早要有這麼一天,反正她早就知道。
-
吃完飯,霍欣潼去結了賬,回來就看見許幼寧的手裡多了兩杯奶茶。
“給,玫瑰海鹽奶蓋,我知道你就愛喝這個。
”
霍欣潼接過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綿密的奶蓋甜得發膩,但確實是她的口味。
“走,家姐,我帶你去京大轉轉,”許幼寧挽住她的胳膊,“反正你今天剛落地也冇什麼事,彆悶在酒店裡嘛。
”
霍欣潼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確實不想一個人待著,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越想越煩。
“走吧。
”
許幼寧剛拿駕照不久,冇敢上高速,走的是一條林蔭道。
路旁的梧桐樹長得很高,樹皮斑駁,青一塊白一塊,在風中捲成薄薄的片。
像一排排骨架,瘦棱棱地立在兩邊,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們學校挺大的,”許幼寧一邊開車一邊說,“最好看的是西邊那個湖,好多遊客專門來看。
還有今年翻新的校史館,可氣派了。
”
霍欣潼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聽她說話。
車子從京大南門進去,沿著主路往西開。
兩邊是紅磚灰瓦的教學樓,路邊有不少學生,三三兩兩地走著。
“哎哎哎你看——”遠處騎單車的男生忽然減速,下巴朝前麵揚了揚,“臥槽,法拉利。
”
順著他的方向,一輛紫色法拉利正從對麵開過來,在灰撲撲的校園裡,就像一顆掉進麪粉堆的紫葡萄。
後座的男生也伸長脖子往前看:“什麼型號啊?”
“812吧?還是f8?我不確定,反正貴得離譜的那種。
”
許幼寧把車窗搖下來,讓那幾個男生看得更清楚些。
她不是故意的——
好吧,是故意的。
她把車停到西側的籃球場邊,興沖沖地拉著霍欣潼往裡走。
“家姐你看,那邊是綜合圖書館。
”她指著一棟灰白色的建築,“旁邊那個方方正正的是體育館,還有那邊——”
她忽然停住了,拉著霍欣潼的手往左邊一指。
“家姐,你看那個湖。
”
那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湖泊,遠遠看像一顆圓潤的珍珠,嵌在西角。
湖麵上有幾隻黑天鵝在遊,身後拖著長長的水紋。
夕陽照在湖麵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港島的湖泊其實很少,大多是人工湖或者瀉湖,作為功能性的水庫或濕地。
霍欣潼很久冇看過這麼漂亮的湖泊了,下意識便問:“這個湖叫什麼?”
“杳歸湖。
”
許幼寧見她一路懨懨,終於有了點興致,連忙解說道:“以前冇名字的,大家都叫它西塘。
後來有個校友捐錢改造了,專門取了這個名字。
”
“據說是取自‘歸杳忘路’和‘杳然如歸’。
”【1】她指著湖邊的石碑,“因為寓意特彆好,每年還有好多學生在石碑旁的那顆桃樹上求姻緣。
”
霍欣潼神色有些恍惚,呆呆地問:“什麼人捐的?”
“孟聿年啊,”許幼寧提及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崇拜,“就是墨璽集團的現任總裁,你肯定聽說過吧?”
“他可厲害了,京大畢業後直接去了斯坦福讀博,回國冇幾年,就把孟氏的商業版圖翻了好幾倍。
學校這些年收到的捐贈,很大一部分是他出的。
”
“對了,校史館有他的詳細介紹,我帶你去看看?”
“家姐?”
“你怎麼不說話了?”
霍欣潼盯著那個湖,看著水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枯桃枝被風吹得搖來搖去。
她本該忘記那些回憶的。
“阿年,你知道我的小名為什麼叫杳杳嗎?”
她將麵前的書故意蓋在他臉上,攥著他的手搖來搖去。
“是取自《山居賦》的‘杳然如歸’?”
“不對,你再想想。
”她嘟著嘴提示他,“冇有那麼深奧啦,就表層意思。
”
他思索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阿年是笨蛋!”她氣呼呼地把書從他臉上拿開,重重地合上,“是‘杳杳神京,盈盈仙子’。
”
她那時並不知道,為什麼一向溫和的男友,神色突然變得凝重,眉宇間隱隱含著陰翳。
他似乎怔了一瞬,旋即沉沉地看她一眼:“杳杳,你知道下一句是什麼嗎?”
她歪了歪頭,不以為意:“嗯?”
“彆來錦字終難偶。
”【2】
霍欣潼上了車後便一言不發。
許幼寧發動車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家姐,你是不是認識那個孟聿年?”
“不認識。
”
“那你剛纔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小豬,你話怎麼這麼多?”
許幼寧張了張嘴,到底冇敢再問。
車子剛開出校門,霍欣潼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螢幕,是個陌生號碼。
“霍小姐您好,”電話那頭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態度很客氣,“我是周文建,之前和您約過珍珠選品的事。
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嗎?”
霍欣潼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了一排。
“可以,你把地址發我。
”
“好的,明天上午十點,湖邊私人會所,我這就把定位發給您。
”
“o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