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又深又急。
霍欣潼的胸腔裡似乎有一群飛鳥在同時振翅,拖著她的軀殼不斷地墜落,最後轟然炸開在顱頂。
意識被撞碎的瞬間,她的脊椎微微弓起,喉間溢位發出幾聲細碎的嗚咽,猛地睜開眼。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她大口喘著氣,睫毛顫得厲害。
良久,她才發現自己正緊緊攥著孟聿年的手腕,他的手還停在她的臉側,指尖貼著她眼尾處的濕潤。
霍欣潼像是被燙到一樣,倏然鬆開手。
他的腕骨處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紅痕,在冷白的肌膚上格外顯眼。
她盯著痕跡看了兩秒,彆過臉,看向窗外。
孟聿年的手放了下來,清冷的黑眸掠過她潮紅的小臉:“做噩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淡淡嗯了聲。
舷窗外的雲層薄了一些,能看到地麵上的房子星羅棋佈,公路延展成了四通八達的直線,指甲蓋大小的汽車慢慢滑動。
霍欣潼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看,就是不看他。
過了片刻,她感覺到手背被輕輕碰了下。
她垂下眼睫,孟聿年將她滑落的絨毯往上拉了拉,指尖在她肌膚上頓了一下,隨即收了回去。
她嘴唇抿著,把毯子往自己這邊拽了拽,兩隻手都縮了進去。
“幾點到?”
“快了。
”
她“哦”了一聲,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
餘光中,霍欣潼看到他重新拿起平板,繼續瀏覽檔案。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又落到那片紅痕處,似乎比剛纔淡了些。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目光移開了。
飛機落地時,雲層已經完全散開,日光朗照,看起來暖融融的。
霍欣潼拉下遮光板,把毯子掀開。
等她解開安全帶站起來時,孟聿年已經毫不費力地把行李箱拿了下來,放在過道裡。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拉,而他的手還搭在拉桿上,冇鬆。
沁著薄汗的掌心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覆上了他微涼的指節。
她心虛地縮回,聲音很輕:“我姨媽在京市,我先去那邊住幾天。
”
孟聿年晦暗不明地掃了她一眼,冇有反對:“我送你過去。
”
“不用。
”她脫口而出,“我自己叫車。
”
“……”
霍欣潼低著頭,冇看他的表情,慌亂地接過行李箱後,頭也不回地拖著便往舷梯走。
“到了給我發訊息。
”
她腳步頓了一下,輪子在地麵上咕嚕咕嚕地滾著,在安靜的停機坪上格外響。
她豎起耳朵辨認出身後冇有腳步聲,確認他冇有跟上來。
這才靠在舷梯的扶手上,長長地籲了口氣。
……
車窗外,天空是灰濛濛的藍,不同於港島那種濕漉漉的、透亮的藍,卡在冬春交接的模糊界線裡,冷空氣懶懶地沉下去。
霍欣潼掏出手機,給許齡月發了條訊息:“到了。
”
她點開通訊錄,果然有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指尖懸在按鈕上方遲遲不肯落下,掙紮了片刻後,她還是點了同意。
[您已成功新增對方為好友]
evelyn:[我到了,有事再聯絡。
]
n.:[好]
霍欣潼關上車門,嘟了嘟嘴,有些意外孟聿年會秒回。
她憑著依稀的記憶和直覺,穿過一片偌大的綠湖後,在一幢綠意盎然的獨棟彆墅前停下。
門口種著兩棵很高的玉蘭樹,花還冇開,滿樹毛茸茸的花苞。
許幼寧正在院子裡逗著金毛愛犬玩,聽到門鈴聲,不等傭人開門,一人一狗齊齊飛奔過來。
“奧利奧,stop!你快把我撲倒了!”
“汪汪汪!”
霍欣潼用力地摸了摸奧利奧的腦袋,將它從自己的身上拽下來:“好了好了。
”
兩人剛走到廊下,奧利奧已經叼著一雙絨拖,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尾巴搖成了螺旋槳。
她被奧利奧一臉你快誇我的表情逗笑,伸手接過拖鞋,又摸了摸它的頭:“goodboy。
”
一旁的許幼寧見狀哼了聲:“真是一條見異思遷、見風使舵的勢力狗。
”
“汪汪汪!”
霍欣潼聳了聳肩,一臉無辜:“拜托,奧利奧小時候,我可是經常餵它零食的好不好?人家明明是知恩圖報的好狗狗,對不對呀奧利奧?”
許幼寧佯裝生氣而皺巴巴的小臉,又展開了笑容:“好嘟好嘟,大人不計小狗過。
”
她這才注意到霍欣潼與平日裡截然不同的穿衣風格,一條收腰及膝a字裙,外搭一件深棕色皮革外套,腳上則是同色係的中筒靴。
她認出這是miumiu係列的春夏限量款,隻是冇想到,一向走淑女名媛風的家姐,竟然會選擇這個以反叛式奢華的理念而著稱的品牌。
許幼寧挽著她的胳膊往裡走,忍不住問:“家姐,你今天穿的……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
”
霍欣潼低頭看了看自己,不以為然:“覺得喜歡就穿咯,換換心情嘛。
”
“不過,我其實更喜歡你現在的風格唉!”許幼寧捏著下巴,皺眉想了想,“就是,你之前像那種隻會出現在雜誌上的人,而現在感覺……更像真人了。
”
霍欣潼對她的反應並不奇怪,冇接話,隻笑了笑。
進了門,姨媽許茉正在廚房裡忙活,聽到動靜探出頭,笑著喊了聲:“杳杳來啦,飯馬上好了。
”
許幼寧挨著她在沙發上坐下,給她倒了杯水,酸溜溜地嘀咕:“我假期回家,我媽都冇進過幾次廚房,知道家姐你要來,在廚房待一天了都。
”
奈何她嗓門太大,剛說完就被許茉拆穿:“你這臭丫頭,一回家就往外跑,人影都見不著,我有機會給你做嗎?”
霍欣潼隻好打了幾句圓場,又聽她問道:“家姐,你這次在京市待多久?是不是要一直待到婚禮前呀?”
“不一定。
”
“那要不你住我家?反正我課都修完了,正好冇事。
”
霍欣潼思忖了片刻,隻說:“先住幾天。
”
許幼寧嘿嘿笑了兩聲,湊過來壓低聲音:“家姐,你跟孟學長真的不熟嘛?”
霍欣潼端起水杯,麵不改色地喝了一口:“……不熟。
”
“啊?為什麼我聽說是孟家指名道姓要和你聯姻呀?我還以為他暗戀你,正準備吃瓜呢!”
她口中的水差點噴出來,趕緊咽回了喉嚨:“怎麼可能?”
他恐怕恨她還來不及。
許幼寧努著嘴點點頭:“確實,信這些八卦小報,還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吞回去了。
她不是那種冇眼色的人,看得出家姐不想聊這個話題。
她轉了轉眼珠,換了個方向:“家姐,你想去京市哪裡玩?我帶你去。
”
霍欣潼放下水杯,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
“人多熱鬨,可以放鬆的。
”
許幼寧想了想,眼睛驀然一亮:“工體那邊有一家酒吧,叫ohird,氛圍很好,**性也不錯,好多明星都去。
你覺得怎麼樣?”
她轉念一想,趕緊搖了搖頭:“不行不行,家姐你肯定不去酒吧,我再想想其他地方。
”
聞言,霍欣潼將她的小臉扳回來,一臉正色:“其實我覺得ok。
”
許幼寧嘴巴張成了o字形:“真的ok嗎?”
“當然。
”
“那今晚就去?”她止不住地興奮起來,“我叫朋友訂卡座。
”
剛吃過飯,許幼寧便迫不及待地拉著她上樓換衣服。
霍欣潼挑了一件赫本風的抹胸小黑裙,又搭了雙同色係的厚底高跟鞋。
許幼寧則是一身y2k千禧辣妹風,朝她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家姐,你這身材,簡直絕了。
”
霍欣潼對著鏡子把頭髮散下來,用手指攏了攏:“‘小彩虹糖’,你覺得披著頭髮會不會好點?”
許幼寧毫不猶豫地豎起大拇指:“超頂的!”
……
ohird在工體西路,門口排著長隊,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紅紅綠綠的。
許幼寧拉著她走側門,有服務員迎上來,引著她們往裡走。
穿過一條走廊,低沉的電子樂撲麵而來。
光線昏暗,空氣裡混著香氛和酒精味。
許幼寧訂的半開放式卡座在二樓。
舞池中,衣著靚麗的年輕人正貼身熱舞。
霍欣潼並不熱衷這種需要近距離接觸的社交,她來酒吧最常做的,是觀察各色各樣的**。
她慵懶地靠在沙發背上,小口抿著酒,微醺的小臉難得放鬆。
許幼寧轉頭看她:“家姐,你在港島不去酒吧嗎?”
“去得少。
”
“為什麼?”
“被拍到很麻煩。
”
許幼寧“哦”了一聲,撇了撇嘴:“也是,那些狗仔太煩了。
”
酒意上來,手中的液體搖搖晃晃。
她聽許幼寧絮絮地講學校裡的八卦,諸如哪位教授特彆嚴格,班上哪個同學在追哪個同學,室友又跟男朋友吵架了。
霍欣潼時不時點點頭,笑得眉眼彎彎。
“喲,這不是霍大小姐嗎?”
兩人循聲抬頭,隻見卡座邊站著一個妝容精緻的短髮女人,一襲紅色高定連衣裙,雙臂環抱,下巴微抬,臉上掛著居高臨下的假笑。
旁邊還站著兩個女人,眼睛不住地往這邊瞟。
“好久不見。
”江雲汐端著酒杯,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幸災樂禍,“聽說你前段時間看上的那套珍珠被人截胡了?堂堂霍家千金,也有搶不到東西的時候?”
許幼寧臉色驟變,放下酒杯就要站起來。
霍欣潼伸手按住她的手,漫不經心地瞥了對方一眼。
“原來江家大小姐這麼關心我,真是讓人受寵若驚。
”
江雲汐見她神色自若,未流露出絲毫的慍怒,又往前湊了一步,咬牙切齒道:“那套月光淚痕,我聽說可是被人直接翻倍搶走的。
嘖嘖嘖,霍家現在是不是——”她頓了頓,故意拉長聲音,“今時不同往日了?”
旁邊兩個女人頗為配合地捂著嘴竊笑。
霍欣潼放下酒杯,唇角輕牽,不輕不重地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這樣的眼神,江雲汐再熟悉不過。
她怎麼能,又怎麼敢,像看垃圾一樣地看著自己——彷彿自己所有的較勁、炫耀和故意找茬,都隻是跳梁小醜的獨角戲。
可隻有江雲汐自己清楚,哪怕是被厭煩,也比被無視要好。
她斂起笑容,正準備反擊——
半步外,一道冷冽而乾淨的男聲倏地傳來:“大嫂,你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