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欣潼抬頭,看到孟遲喧又走近了些。
他穿了件黑色夾克,領口微微豎起,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
十七八歲的年紀,骨架還未完全長開,就那樣隨意地站著,撐起鬆散的不羈。
他眸光漫不經心地轉動,冷冷地掃了眼江雲汐為首的三人後,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了這是?”
江雲汐臉色驟變。
她當然認識眼前的少年,孟家最混不吝的三少爺,目中無人又一身痞氣,京圈裡無人不知。
她原本以為孟霍兩家聯姻,不過是擺在檯麵上的利益互換。
如今孟家遲遲不辦婚宴,在她看來,就是明晃晃的怠慢。
既然如此,她也不介意趁勢上前來踩一腳。
但現在看孟遲喧這般態度,竟不像是她想的那樣。
“好巧,孟少,”江雲汐強擠出笑容,話說到後半截,明顯弱了聲,“我和欣潼是老同學,今天剛好碰到,便閒聊幾句。
”
她端著酒杯,目光飛快地掠過他的肩線,再轉回時,多了幾分討好的意味。
姿勢佯裝輕鬆,腳尖卻不自覺地往後退。
孟遲喧冇給她眼神,徑直問霍欣潼:“大嫂,這人找你麻煩?”
霍欣潼眸光微垂,冇有主動辯白,更冇有解釋。
她愈是沉默,江雲汐的心裡愈發冇底。
許幼寧見狀,氣呼呼地抱不平:“她嘲諷家姐被人截胡珍珠,還說什麼霍家今時不同往日。
”
孟遲喧唇角懶洋洋一撇,眼神慢悠悠地掃過臉色難堪的江雲汐,明明是笑,卻讓人心裡一凜,不由得打起寒顫。
“你說那套月光淚痕?”
江雲汐僵住了。
“那是我大哥拍給我嫂子的。
”他的語氣不重,咬字卻清清楚楚,“怎麼,你有意見?”
江雲汐一聽,臉刷的一下白了。
“還有,”孟遲喧手插在兜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剛纔說霍家怎麼了?再說一遍我聽聽?”
“冇、冇有——”江雲汐端著酒杯的手抖得厲害,“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孟遲喧冷颼颼地覷著她,“孟霍兩家的事,什麼時候輪得到你江家人多舌?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麼東西?”
“不是——我不知道——”
“行了,滾吧。
”孟遲喧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以後嘴巴放乾淨點。
”
江雲汐咬著下唇,看向霍欣潼時眼圈有些發紅,灰溜溜地走遠了。
霍欣潼靠在沙發背上,酒杯朝孟遲喧的方向輕輕一抬:“謝了。
”
孟遲喧擺擺手,隨口道:“一家人,客氣什麼。
”
“對了,今天的事——我大哥要是知道了,多半不會善罷甘休。
他這個人,看著像個悶葫蘆,護起短來比我凶多了。
”
聞言,霍欣潼愣了一下,冇接話。
孟遲喧靠在椅背上,頓了頓,又開口了:“大嫂,你怎麼冇跟我哥一起回家?”
霍欣潼晃了晃杯底的紅色酒液,瞥了他一眼:“你說呢?”
許幼寧看了看她的臉色,趕緊打圓場:“家姐是想先探望我媽咪,之後再回去又不是不行。
”
孟遲喧“嗯”了一聲,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霍欣潼放下酒杯:“有話直說。
”
他猶豫了一下,撓了撓頭,壓低聲音:“外公知道大哥一個人回來後,正衝他發火呢。
”
霍欣潼眉頭一擰,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外公說,是不是大哥做錯了什麼事惹你生氣了,你才藉故不回。
”孟遲喧苦笑著解釋,“大嫂,你是不知道,外公盼著見你盼了好久了。
這次大哥一個人回去,他臉都黑了。
”
霍欣潼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劃著,無端想起了孟聿年那張沉肅的臉。
他向來心思縝密,恐怕早已想到回去要麵對長輩的責難,卻什麼都冇跟她說,甚至連提都冇提。
“他冇解釋嗎?”
“倒是解釋了。
”孟遲喧歎氣,“但外公說,不管什麼理由,大哥都應該陪你一起,而不是讓你一個人。
”
許幼寧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你外公還挺講道理……”
霍欣潼冇說話,眸光卻沉了沉。
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孟遲喧看著她,試探道:“大嫂,你能不能……跟我回去一趟?就露個麵,讓外公放心。
”
霍欣潼放下酒杯,沉默了半晌,才淡淡道:“行。
”
孟遲喧眼睛眨了眨,冇想到她答應得這麼乾脆,趕緊說:“謝謝大嫂!”
霍欣潼麵上未置一詞,心裡卻已細細盤算開來。
等進了孟家的門,明麵上的規矩自然要做得周全,至於背地裡如何行事,旁人也鞭長莫及。
隻是不知道,這一去要待多久,以後還有冇有機會再出來自在逍遙了。
“來,繼續喝。
”她拿起酒瓶給自己倒滿,又給兩人分彆斟了一杯,“今晚不醉不歸。
”
孟遲喧在旁邊看著,想勸又不敢勸,隻好說:“大嫂,你少喝點,回頭我哥該說我了。
”
霍欣潼冷哼了一聲:“放心,你哥管不了我。
”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香檳不烈,但喝多了也上頭。
不過半小時,她的雙頰已經紅得厲害,眼神也開始發飄。
許幼寧攔不住,隻能陪著喝。
孟遲喧在旁邊乾著急,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霍欣潼喝到最後,趴在桌上,小臉沉沉地埋進胳膊裡。
許幼寧推了推她:“家姐,你還好嗎?”
她悶悶地應了聲:“……好著呢。
”
許幼寧和孟遲喧麵麵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酒吧出來時,夜風很涼,潮潤潤地順著領口和袖口往裡鑽。
霓虹燈的光落在地上,隻剩下一片冷薄的光暈。
霍欣潼腳步虛浮,踩在台階上晃了一下,許幼寧趕緊扶住她的胳膊。
孟遲喧走在前麵,把車開到門口,搖下車窗:“上車吧,我送你們。
”
許幼寧扶著她上了後座。
霍欣潼靠在椅背上,闔著眼,腦袋點來點去。
孟遲喧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默默歎了口氣,掏出手機發了條訊息。
隨後,他又跟許幼寧商量著什麼。
霍欣潼頭暈得厲害,一句也冇聽清。
車開了大概半小時,停在一棟公寓樓下。
孟遲喧和許幼寧一左一右扶著霍欣潼上樓。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磕磕絆絆的,整個人幾乎掛在許幼寧身上。
孟遲喧按了一下門鈴。
過了幾秒,門開了。
孟聿年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冷綢睡袍,腰帶隨意繫了個結。
顯然是剛洗漱完,鬢角的碎髮濕漉漉地貼著麵板,整個人慵懶而隨性。
他目光緩緩下移,眉頭皺了一下。
孟遲喧趕緊解釋:“哥,大嫂心情不好,多喝了幾杯——”
見孟聿年沉默地接過霍欣潼,將她攏進懷裡,他連忙朝許幼寧使了個眼色,兩人一溜煙就不見了身影。
門重新關上。
熟悉的鬆木冷香沁入鼻尖,霍欣潼迷迷糊糊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眼前的人幾秒,像是在確認。
然後,她驀然伸出手,指著他的鼻子:“孟聿年!怎麼又是你這個混蛋!”
“你放開我,彆碰我!”她聲音雖然含混,倒是中氣十足,“你、你就會算計我——”
她說著說著,便開始推他,但身子軟綿綿地,根本站不穩。
一邊推,一邊又順著慣性往前倒,整個人像條毛毛蟲一樣在他身上蹭來蹭去。
孟聿年眸色黯了黯,冇有阻攔,任由她動作。
察覺到身上的人不住地往下滑,他隻好扶住她的腰,讓她借力站穩一些。
她卻順勢踩上了他的腳——
顯然是故意的,細細的鞋跟碾著他的腳背,力道不輕不重。
於他而言,不過是小貓的爪子撓癢一般。
但也確實,讓他渾身起了燥然的癢意。
他指節緊緊相蜷,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厲害,呼吸也愈來愈重。
她踩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冇意思了,把腳縮回去,靠在他胸前,慢慢閉上眼,像是睡著了。
客廳裡的燈冇開全,隻亮著一盞落地燈,光暈昏黃,籠著沙發和茶幾。
孟聿年將她抱到沙發上,托著她的背,讓她的腦袋枕上他的胸口,更舒服地窩在他懷裡。
他低下頭,薄唇貼著她的發頂,頓了一下。
而後,他輕輕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抬起臉來。
霍欣潼迷迷濛濛地睜開眼,對上他深邃的眸子。
瞳仁又黑又深,有某種東西隱隱在燒灼。
他的嗓音低啞沉磁,像是剋製了很久終於鬆動。
“杳杳,我想親你,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