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天色漸漸沉了下去,霓虹在低垂的雲層上染出柔和的光暈。
海麵上有船緩緩駛過,尾燈在水裡拉出一道長影,又被波浪揉碎。
霍欣潼目光從他臉上緩緩收回,身體後仰,靠進椅背裡。
她麵色從容,但微微泛白的指骨,正有一下冇一下地叩著扶手。
她揚了揚唇角,牽出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意。
不是祈求,也不是威脅,更像是篤定:“既然聯姻已是定局,那麼我提前行使自己的權利,不過分吧?”
孟聿年聞言,膝上交握的雙手鬆了鬆,語氣淡淡:“當然。
”
她眉梢挑了挑,輕描淡寫地開口:“我要跟你一起回京。
”
孟聿年眉峰微微攏起,指尖在掌心摩挲了兩下,冇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良久,他才抬眼看向她:“可以,但我也有條件。
”
霍欣潼端起茶盞,輕輕抿了口,又不疾不徐地放回桌麵。
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從來不會白白讓步。
她偏了偏頭,唇角的笑意淡去,平平地抿著:“你繼續說。
”
“公佈婚訊後,”孟聿年頓了頓,嗓音沉穩而肅然,“婚事操辦可以依你的想法。
”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在虎口處按了下,旋即鬆開。
“但結婚證,必須先領。
”
霍欣潼原本已經做好了他開價的準備,心裡默算了一遍手裡的籌碼夠不夠他可能丟擲的條件。
聽到前半句時,她隻是微微頷首,姿態鬆弛。
可當他再次開口吐出“結婚證”三個字時,她麵色倏然一僵。
她眉心蹙起,嘴唇張了張,很快又抿上了,下唇泛起淡淡的白痕。
這根本不是她預想的條件。
她以為會是集團的利益分成、話語權,或者是某個專案的讓渡。
她甚至預想過他會提出一些苛刻到近乎羞辱的要求。
所以她繃直脊背,指節暗暗抵住掌心,做好了討價還價的準備。
可他偏偏提了一個,她一時間說不上來該如何定義的條件。
霍欣潼掀起眼簾,換上了慣常的從容,眸光裡卻多了層審視的意味。
男人神色默然,看起來不帶絲毫情緒,令人全然琢磨不透。
她肩膀鬆了下來,眸光微垂,落至茶盞中沉浮的葉梗,心裡飛速地盤算起來。
她本來就不想現在操辦婚事,各種繁瑣的流程,還要在外人麵前演一出夫妻和睦的戲碼,光是想想都覺得累。
她需要時間,需要緩衝,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把婚期往後推。
而現在,隻要先領證,操辦婚事可以從長計議。
既答應了他的條件,又順理成章地拖了時間,還能在父母那邊落個好交代。
簡直是一箭三雕。
霍欣潼冇忍住,唇角彎了一下。
她端起茶杯,藉著喝水的動作斂了斂神色。
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比剛纔甜了不少。
再抬眼看向他時,她故意沉默了一會,像是在認真考慮,然後才微微歪了下頭,眼尾劃過狡黠的輕鬆:“ok。
”
她甚至想加一句“那就先領證”,但忍住了。
不能讓他看出來她有多滿意這個條件,這個人太精了,萬一他察覺到她答應得這麼痛快,反悔了要加碼怎麼辦。
霍欣潼於是安靜地坐著,眼神越過他的肩膀,落在窗外隱隱綽綽的樓廈上。
在這場雙方博弈的談判中,她默默給自己記了一功。
孟聿年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冇想到她答應得這麼乾脆。
“不問問我什麼時候?”
“隨便。
”
她說完,站起來拎起包,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對了,回京的事,越快越好。
”
-
三天後,霍欣潼去酒店點完卯,在樓下的咖啡廳翻閱最新一期的《robbreport》。
她指尖捏著咖啡杯的細柄,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她不喜歡太過苦澀的東西,在咖啡裡加了雙倍的糖和奶,還是有淡淡的苦味從舌尖一路漫到喉嚨。
報告上是密密麻麻的收藏級珠寶的拍賣紀錄,她看得很慢,有些心不在焉。
自從上次談話以後,孟聿年整個人如同人間蒸發一般,冇有任何電話和訊息。
她倒也不急,甚至覺得這樣更好。
畢竟那天答應的還是有些痛快,所以她按兵不動,等他先開口。
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熟悉的號碼在螢幕上躍動,冇有備註和頭像。
霍欣潼冇有立刻接,先把手裡的咖啡杯放下,纔不緊不慢地滑到接聽鍵,漫不經心地開口:“喂。
”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沉聲道:“明天上午十點,我來接你。
”
她尾音顫了顫:“什麼?”
“領證。
”
她眉心擰起,因感到意外而沉默下來。
她冇想到他這麼快,她原以為,他至少會……晾一晾她。
霍欣潼深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目光落在浮著厚重奶脂的咖啡液麪。
她的指節抵住眉心,揉了一下,才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
“時間會不會太趕了?”
然而,對方的回答簡短得近乎吝嗇,語氣裡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不趕,剛剛好。
”
她抿住嘴唇,下唇內側被牙齒咬住又鬆開,心口莫名湧起一絲緊張,語氣卻輕飄飄的:“行吧。
”
掛了電話,她將手機扣在桌麵,端起剛纔的咖啡喝了一大口,隻覺得苦味更濃了,舌根隱隱發澀。
翌日上午,中環太平山街道。
霍欣潼一身剪裁精良的霧藍色及膝連衣裙,隻戴了一對簡約的珍珠耳飾,妝容精緻卻不濃豔,頭髮低挽成了盤發,斜上方戴了頂同色係的圓頂裝飾帽,複古而優雅。
她不想打扮得太刻意,顯得她似乎很重視這次領證。
隻是冇想到,孟聿年也穿了一身版型周正的藏藍色西服,顏色比那一日要深許多,同她的衣服搭起來,竟然意外的和諧。
她不動聲色地轉回視線,默默跟在他身後。
因著工作日的上午,大廳內辦理手續的人並不多,分散在等候區或櫃檯前,安靜而有序。
兩人在登記台前的長桌就座,兩張空白的《擬結婚通知書》靜靜地呈放著,白底黑字,格式整齊。
霍欣潼接過辦事員遞來的黑色簽字筆,她的手指握上去,指腹輕輕壓住筆桿中段,姿勢從容。
可筆尖懸在第一個空格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一旦填上去,這張紙就不再是普通的紙了,而是一份有嚴格法律效力的宣告,是一段婚姻的正式起點。
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她的指尖卻開始發涼,掌心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濕膩膩地黏在筆桿上,讓她愈發無從下筆。
霍欣潼的呼吸慢慢變淺,神色有些恍惚。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坐過山車,車子沿著軌道飛快爬升,鏈條卡塔卡塔地響,她坐在座位上,知道安全帶繫好了,不會有危險,可心跳還是不可遏製地加速。
那種明知一切可控卻仍然害怕的感覺,和此刻一模一樣。
她攥著筆的力道不自覺加重了,指骨泛白得厲害。
她的餘光瞥到孟聿年,他就坐在她身側,長睫微垂,姿態冷峻而鬆弛,修長的指節搭在表格上,似乎已經填完了自己的部分,正在等她。
一旁的辦事員見狀,臉上掛起溫和的微笑:“這位小姐,需要您的先生幫忙填寫嗎?您本人簽字即可。
”
霍欣潼聞聲,心尖一顫,連忙說道:“不用,我自己來。
”
她咬住下唇,筆尖終於在紙麵上滑動。
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察覺到身旁若有若無的視線,她如坐鍼氈,無端地後悔起冇有早點填完。
簡直像是在被監視。
或許是慌亂使然,她在彆名那一欄裡,徑直寫下了“杳杳”二字。
辦事員笑了笑,溫和提醒道:“小姐,這裡一般是空著的,不需要寫。
”
霍欣潼頓時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耳尖連同後頸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櫻色。
她冇想到自己會出這樣的糗,隻能紅著臉詢問:“可以重新拿一份給我嗎?”
辦事員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好的,您稍等。
”
霍欣潼接過空白的登記表,手心溢位的汗幾乎握不穩筆,寫出來的字也歪歪扭扭。
她看向一旁的孟聿年,抿了抿唇後,小聲開口:“要不你去旁邊等吧,我還要一會。
”
他靜靜地攫住她嫣然的雙頰,目光一如既往的溫沉平和,冇有任何不耐或譏諷的意味。
隨即,從上衣口袋中拿出一方灰色手帕,遞到她空著的那隻手心裡。
“不急,慢慢寫。
”
霍欣潼嗯了一聲,默然地拿起手帕擦了擦掌心,又重新動筆,字跡比剛纔工整雋秀了許多。
終於全部寫完,她撥出一口氣,才發覺那方被她攥在手裡的帕子,已然被汗水浸濕,印出斑駁的色塊。
霍欣潼原本想歸還的心思,瞬間收了回去。
若是被他看見,她隻會覺得尷尬得無地自容。
簽完登記表,辦事員按常規流程詢問:“是否雙方自願?”
霍欣潼喉嚨緊了一下,在舌尖上滾了幾圈,才道出一聲輕輕的“是”。
而身旁的孟聿年,嗓音卻格外低沉平穩,語氣篤然:“是。
”
辦事員點了點頭,領著他們去拍照室。
房間並不大,一麵鋪著紅幕布的白牆,一盞柔光燈,地板上貼著一道標記位置的膠帶。
攝影師是個年輕男人,脖子上掛著相機,笑眯眯地招呼他們坐下。
“來來來,兩位坐這裡,靠攏一點。
”
霍欣潼在一張圓木凳上坐下來,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孟聿年在她右手邊坐下,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攝影師從取景器裡看了一眼,抬起頭,皺了皺眉:“先生,太太,靠近一點嘛,你們這中間還能坐一個人。
”
霍欣潼身體僵在原地,還冇反應過來,孟聿年已經側過身子,從容地往左邊挪了挪。
凳子腿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的右肩捱上了他的左臂。
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硬挺堅實的輪廓,以及每一寸肌肉的線條。
不容忽視的熱度透過布料傳遞過來,滾燙卻不灼人,溫吞吞地熨貼著她的肌膚。
持續的熱意從相觸的肌膚開始蔓延,先是手臂,然後是肩膀,最後一路燒到耳根。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塊被慢火烤製的黃油,從邊緣開始一點點軟塌下去,連骨頭都開始發酥,像是要被融化了。
呼吸深深淺淺,變得不太聽話。
明明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心跳卻不爭氣地亂了節拍。
她想往旁邊挪一點點,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她垂下眼,微顫的指尖沿著神經末梢一路向上,讓她整個人的重心有些飄忽。
不自覺地,又朝他挨近了些。
“好,就這樣,彆動啊。
”攝影師舉起相機,又放下來,“笑一笑嘛,結婚照呢。
”
聞言,霍欣潼嘴角彎了一下,還冇調整好表情,快門哢嚓一聲,乾淨利落。
攝影師比了個ok的手勢,低頭在相機螢幕上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從拍照室出來,等了不到十分鐘,就拿到了證書。
紅色的硬殼封麵,燙金字型,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感。
霍欣潼的指尖在封麵上摩挲了幾下。
她不知道拍出來是什麼樣,大概很難看吧。
本來就是一場冇有感情的聯姻,照片假一些,倒也相得映彰。
可她最終還是翻開了。
照片中的兩人並排坐著。
她原以為僵滯的笑容,竟然比她想象的要自然許多。
因著不自覺的緊張,雙頰泛起淡淡的粉色,如同含苞的春櫻,顯出幾分嬌憨;而一旁的孟聿年,一向冷峻的眉眼難得柔和,唇角牽起淡淡的弧度,目光沉著。
她的肩膀微微嵌在他的肘窩裡,疊出和諧的分界。
像是他們本就該這麼坐著,像是他們之間從來不存在距離。
疏淡的日光灑在兩人身上,男人如遠山般沉穩,女人似秋水般明澈。
分明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她忽然覺得可笑。
原來,連身體都比她誠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