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六點,正值下班高峰期,一號乾線的車燈連成流動的霓虹,在暮色中燒出一片暗紅。
霍欣潼掌心搭在方向盤上,等紅燈的間隙,劃進螢幕上的未讀訊息。
芙芙:[寶貝,你是不是要被你家老頭子賣了(發呆.jpg)]
芙芙:[你看這個]
她點開樂芙發來的聊天截圖,是圈子裡名媛千金都在的群聊。
她嫌太吵,直接設定了免打擾模式。
冇想到,這些人不知道從哪得的訊息,竟然在津津樂道她聯姻的事。
chloefung:[剛從馬場回來,聽到了驚天大瓜……]
wendyyau:[omg,你說的不會是我想的那位吧]
emilylam:[講真,我還蠻驚訝的哎!霍家不是很寶貝這個女兒嘛,挑來挑去怎麼會同意一個外地佬啊!]
wendyyau:[這你就不懂咯。
聽說對方是內地頂級財團的繼承人,隨便投資都上百億的那種]
chloefung:[哇哦,有照片冇?帥不帥啊?]
chloefung:[但我一直以為會是傅家那位哎,以前不是傳訂過娃娃親嘛]
emilylam:[肯定是黃了唄,商業聯姻嘛,當然是各取所需咯]
……
群內幾乎都是實名,霍欣潼當初懶得改,也冇發過言,這群名媛一直當她不在。
她勾唇冷笑,很快編輯好回覆:[原來大家咁關心我,到時記得嚟做人情呀。
]
群內頓時安靜了。
因著堵車的緣故,霍欣潼在晚膳後纔到家。
書房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籠著書桌後方寬大的皮椅。
天色已經沉透,維港的燈火在天邊洇處一片模糊的橘色調。
她窩在沙發裡,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
她一隻腿蜷著,另一隻搭在扶手邊緣,足尖輕輕點著空氣。
她賽車的愛好,霍振鐸並不是不知情,隻是比起流連那些娛樂性私人會所,他勉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可能是她近期行事太過張揚,霍振鐸在聯姻這件事上的態度,格外強硬。
他從書桌後方繞出來,在她對麵坐下。
冇有像往常一樣先喝茶繞彎子,而是直接進入正題。
“明天晚上,m1nt,七點。
”茶幾上,他食指和中指扣著一張名片,朝霍欣潼的方向推了推,“人家特意來港,約你見一麵。
”
霍欣潼倦然地抬起眸子,目光落在那張名片上。
黑底鎏金字,上麵是會所的包廂號和一串電話號碼。
“知道了。
”
霍振鐸眉心擰了一下,盯著女兒看了幾秒,確認她真的在聽後,又語重心長道:“檔案資料我傳給了小書。
你空的時候,多做做功課。
”
霍欣潼嗯了聲,低下頭,指尖繼續在螢幕上劃拉。
霍振鐸歎了口氣,聲音沉了幾分:“話不投機半句多,不要讓彆人覺得你冇有誠意,失了霍家千金的風範。
”
霍欣潼這才放下手機,抬頭看向父親。
男人一臉肅然,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顯然,他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交代。
她盯著他鬢角的銀髮看了兩秒,倏地站起來,拿起那張名片。
走到門口時,纔回頭彎起唇角:
“好的,爹地。
”
-
翌日下午,專業造型團隊準時登門。
兩個化妝師和一個髮型師,拎著大箱子,在梳妝檯前擺了一排瓶瓶罐罐。
霍欣潼一身睡衣,倦懶地坐在鏡子前。
“evelyn小姐,您今天想化什麼樣的妝?”
“隨便。
”
化妝師愣了片刻,和旁邊的髮型師交換了一下眼神。
她們給霍欣潼做過很多次造型,每一次她都有自己的想法,譬如眼影要什麼色係,口紅要什麼質地,頭髮要捲成什麼樣。
她的審美一向很好,不隻從未失手,更常常成為圈內名媛爭相模仿的風向標,隨便一個妝麵、一組造型,都能掀起一陣跟風潮。
今日卻是反常的“隨便”。
“那……清潤淡妝?適合春日的那種?”化妝師試探著問。
“嗯。
”
化妝師做完妝前保濕後,開始給她打底。
粉撲在臉上輕輕拍著,帶著毛絨絨的觸感。
霍欣潼闔著眼,想起霍振鐸交代的相親檔案。
她答應了冇錯,但看不看是她的事。
她可不想在一個陌生人身上,提前浪費半點時間。
……
“evelyn小姐,上的是輕薄底妝,”化妝師基本完成了妝麵,正在給她補眉色,“您麵板真好,都冇怎麼用遮瑕。
”
她說完,又滿意地看了眼鏡子裡的人。
一張標準的鵝蛋臉,眉眼生得姿媚風情,氣質卻端凝沉穩,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
潤白的肌膚透出薄薄的緋色,如經手的溫玉,細膩而含蓄。
淺栗色頭髮側挽著,用一根玉簪固定住,胸前留了幾縷。
剪裁合度的淺黛色旗袍下,身骨玲瓏纖細,裙襬微敞,露出一截勻白的小腿。
“這件旗袍也很襯您,很是素雅大方。
”
霍欣潼睜開眼,忽然開口:“哦?是麼。
”
化妝師的手頓了下,似乎聽出了什麼,卻冇敢接話。
……
下樓時,許齡月已經在等著,上前挽住女兒的胳膊,笑容在唇邊盪開:“杳杳這一身真好看。
”
她幫女兒理了理領口的盤扣,輕聲問:“要不要媽咪陪你過去?”
霍欣潼撥開她的手,徑直上了車:“不用。
”
-
港島中環,寫字樓頂層。
厚重的黑漆門向兩側無聲滑開,侍者微微鞠躬,引著她往包廂走。
“霍小姐,這邊請。
”
穿過鋪著絨毯的走廊,儘頭處的一扇門虛掩著。
侍者叩了兩下,推開門,側身讓開。
霍欣潼款款走進。
包廂內很寬敞,燈光調得很暗,巨大的落地窗將整座城市的夜景儘收眼底。
遠處被珠簾遮擋的卡座區,隱約可見桌上擺好的餐具和精緻點心。
男人安靜地坐在背對著門的絲絨沙發上,棱角分明的側臉望向窗外。
光線昏沉,霍欣潼看不清那人的麵容,心頭卻莫名升起一股熟悉感。
她用力眨了眨眼,再看過去時,男人已經轉回臉,隻留下峻拔的背影。
她定了定心神,臉上揚起客氣疏離的微笑,慢慢走近。
光影交界處,碎光搖曳。
霍欣潼撩著珠簾的指尖,連同笑容,倏然僵住。
她下意識喃喃:“我……我走錯包廂了。
”
“是我。
”
任何場合遇到孟聿年,她都有底氣直接走人。
可偏偏,是這樣的場合。
她隻能鎮定著坐下。
她熟悉的孟聿年,永遠都是一身黑灰調的考究西服,如他的為人,冷靜而剋製。
今天這一身,卻是她從未見過的墨藍色。
不是那種近乎於黑的藏青,而是更深邃沉靜的藍,猶如夜半的海麵,黯然生光。
領帶也不再是以往沉悶的深色,而是淺灰色,白金領帶夾彆在第三顆鈕釦處,溫莎結工整而雅緻。
和在京市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
腦海中紛雜的念頭轉了幾轉,忽而豁然貫通。
霍欣潼攥著手機的指腹微微用力,在螢幕上壓出一道白痕。
眸光不閃不避:
“原來你早就知道。
”
“……”
他冇說話,沉默便是預設。
霍欣潼嘴角動了動,勾起慣常的笑容。
那顆小痣,卻安靜地待在眼尾處,紋絲不動。
“杳杳,”他意有所指地掃了她一眼,嗓音沉磁,“那天車上,我分明告訴過你。
”
“……”
他薄唇上牽,盪開淡淡的笑意:“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開玩笑。
”
霍欣潼咬住下唇,想說的話在喉嚨裡翻來覆去地滾,終於從齒間擠出:“……無恥。
”
她忽然覺得冷。
從心底泛起的寒意,很快席捲全身,縱然膝上的指尖掐進掌心,胸腔還在微微顫抖。
他怎麼能,怎麼可以,這樣不顧她的感受。
她站起身,冷冷道:“我不會答應的。
”
燈光從男人的側臉滑過,將他深雋的麵容掩在陰影中。
“霍先生安排的時候,冇告訴你?”他開口,“霍禦集團和墨璽已經達成戰略合作協議。
在接下來的三年裡,將在通訊、微電子、新能源等各方麵展開深度投資。
”
她轉身的動作驀然頓住。
“你父親這幾年一直專注於新能源汽車領域,可港島早已被本地資本壟斷。
”他語氣不疾不徐,“而孟氏旗下的amigo的士作為內資企業,一旦和霍家達成合作,便可貫通港島內地的雙向融資,得到政府的官方扶持,屆時就能打破當前的局麵。
”
他將沏好的花茶倒入瓷盞中,推到她前麵:“杳杳,你比我更清楚,這對霍家而言,意味著什麼。
”
霍欣潼盯著那杯茶,冇接,泛白的嘴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
豪門聯姻本就是一場交易,是兩個家族、兩方勢力的深度繫結,更是圈層內部的資源重組。
殘忍之處在於,作為最大籌碼的當事人,往往冇有資格說不。
她深吸了幾口氣,僵滯良久,才接受這一既定的事實。
“至於你的珠寶品牌,”他嗓音淡淡,“孟家無論是在供貨源還是知名度上,都是其走向國際化最有力的後盾。
”
“杳杳,這也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不是麼?”
霍欣潼重新坐下來,脊背繃得很直。
麵前的茶盞冒著細細的白霧,茶湯澄澈,映著周圍的碎光。
她唇角彎了彎,強壓下發顫的嗓音,將每一個字咬得格外清楚:“孟聿年,你可真是……好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