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地方
十月七日下午,孫岩從修表鋪出來,直接去了檔案室。他要查一九五零年三月五日到底發生了什麼。檔案室的老王翻了一天,終於在一份舊報紙上找到一條簡訊:三月五日,本市首批轉業幹部報到完畢,共計八十七人,分赴各單位。
就是那天。那批轉業幹部報到的日子。
孫岩拿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陳樹生和趙師傅手上那兩枚戒指,刻的都是這個日期。如果是紀念品,應該是統一發的。可陳樹生是轉業幹部,有戒指說得過去。趙師傅不是轉業幹部,他為什麼也有?
他想起趙師傅說過,他是五一年從上海過來的。那這枚戒指,他是怎麼得來的?
他把報紙放下,出了檔案室,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那張轉業幹部合影,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前排戴眼鏡的那個人,越看越像陳樹生。後排眉骨有疤的那個,是於得水。其他人,他一個也不認識。
他把照片放下,點了支煙,站在窗前。
外麵天陰著,像是要下雨。他抽完煙,轉身出了辦公室,去看守所提審周德發。
周德發被帶進審訊室,比前幾天更憔悴了,眼睛紅腫,鬍子拉碴。孫岩讓他坐下,倒了杯水給他,問,你一九五零年三月五日在哪兒。
周德發愣了一下,那天?那天我們在舊商會禮堂報到,八十七個人,拍了一張合影。
孫岩把那張照片拿出來,放在他麵前,是這張嗎。
周德發低頭看了一眼,點點頭,是,就是這張。他指著後排的自己,這是我。又指前排戴眼鏡的,這是陳樹生。
孫岩指著前排另一個人,這人是誰。
周德發湊近了看,這個……我不認識,可能是別的單位的。
孫岩把照片收起來,又問,你們當時發過紀念品嗎。
周德發想了想,發過,每人一枚銅戒,刻著報到日期。我的那枚……他低下頭,我送人了。
送給誰了。
周德發沉默了很久,抬起頭,陳樹生。
孫岩心裡一跳,為什麼送給他。
周德發苦笑了一下,那時候我犯了錯誤,想托他幫忙。戒指當個念想,也算是個信物。
什麼錯誤。
周德發又不說話了。孫岩盯著他,等了很久,他才開口,我告密。
孫岩的心一沉,告什麼密。
周德發低下頭,聲音很低,五二年,有人找到我,讓我提供轉業幹部名單。我給了,後來那人被抓了,我怕被牽連,就跑了。
那個人是誰。
周德發搖搖頭,我不知道他真名,隻知道他外號叫老鍾。那人右手缺一根小指。
孫岩的手在桌下握緊了。老鍾。鐘錶。修表鋪的趙師傅?
他壓住心頭的震動,問,你見過他嗎。
見過,他約我在飯店見過一次,就是東門街那家迎賓飯店。他右腿走路有點拖,左手戴戒指,銅的。
孫岩追問,他臉上有什麼特徵。
周德發想了想,他戴著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他鼻樑旁邊好像有一顆痣,挺大的。
孫岩心裡豁然開朗。那個鼻樑上有痣的人,那個冒充劉本順的人,那個拎飯盒的人,那個襲擊劉本順和陳樹生的人,都是同一個人。老鍾。
可趙師傅臉上現在沒有痣。那是點上去的,可以洗掉。
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幾步,又回來坐下,問周德發,那個紙包裡是什麼。
周德發搖搖頭,我不知道,他讓我拿著,說到時候有人來取。我沒開啟。
誰來找你取。
沒有人來。我等了幾天,害怕了,就把它埋了。
孫岩把那疊發黃的名單底稿拿出來,是這個嗎。
周德發看了一眼,點點頭,就是這個。
孫岩把紙包收好,讓人把周德髮帶下去。他站在審訊室裡,點了支煙。
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修表匠,那個主動提供線索的證人,那個被人放火燒鋪子的受害者,全是裝的。他自導自演了那場火,是為了洗脫嫌疑,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無辜的。
他想起趙師傅說的,那塊表被人偷了。那塊表,就是周德發手上那塊。周德發被抓時,表還在他身上。趙師傅說表被偷了,是在撒謊。
他抽完煙,把煙頭按滅,出了審訊室。天已經黑了,走廊裡亮著昏黃的燈。他回到辦公室,拿起電話,打給派出所,讓他們派人盯著修表鋪,不要驚動,隻要看著。
放下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路燈昏黃,院子裡很安靜。他點了一支煙,慢慢抽著。
老鍾。這個名字,終於浮出水麵了。
可他為什麼要那張名單?名單上有什麼?周德發告密的那次,他拿到了什麼?五二年被抓的那個人,跟他是什麼關係?
他抽完煙,轉身出了辦公室。他要再去一趟檔案室,查一查五二年那個案子。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窗外,路燈下,有一個人影,佝僂著身子,慢慢走過。像是那個賣紅薯的老頭。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人已經不見了。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