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判大會結束後的第三天,關鋒站在雙陽市公安局的檔案室裡,將厚厚一摞案卷放進鐵皮櫃。櫃門上貼著白色標籤,用毛筆寫著李安修特務案,一九五六年臘月。他合上櫃門,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窗外又下雪了。這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遠處的街道上隱約傳來鞭炮聲,孩子們在巷口堆雪人,笑聲穿過風雪傳到這裡,已經變得很輕。關鋒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杈上落滿雪,像七年前那個冬天一樣。
七年前的春天,他親眼看著李安修被押赴刑場。七年後,他再次看著同一個名字的人走向同樣的終點。這一次沒有替死鬼,沒有潛伏,刑場上的槍聲是真真切切的。法醫驗明正身後簽字的報告還壓在他辦公桌的抽屜裡,墨跡已乾透。
王鐵柱敲門進來,額頭上的紗布已經拆了,留下一道淺紅色的新疤。關科長,孫凱同誌出院了,鐵路局給他批了一個月假,讓他回老家休養。
張老根的腸胃炎已經痊癒,昨天出院了。公交公司給他調了線路,不再跑城郊那班車,改跑市內的二路。他臨走時託人帶話,說以後出車前一定把剎車檢查三遍。
技術科的老陳也來了,手裡拿著最後一份鑒定報告。關科長,方慧蘭那枚紐扣的纖維比對結果出來了,和劉力春同誌手心紙片的纖維屬於同一批次紙張。科研所那邊說,那種紙是一九五五年統一採購的,全所隻有資料室在用。
關鋒接過報告,看了一眼,簽了字。方慧蘭的遺體已經火化,是科研所出麵安葬的。墓碑上隻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她當過內鬼,竊取過機密,但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周明遠被押在城北看守所。管教說,他每天很安靜,按時吃飯睡覺,偶爾借書看,不惹事。隻有一次,他在放風時問管教,今年的雪是不是比往年大。管教說是。他點點頭,沒有再問。
渾河村的王大河被判無期徒刑,押往省城監獄服刑。他走的那天,關鋒去看守所見了他一麵。王大河隔著鐵窗,低著頭,始終沒有抬起來。關鋒問他還有什麼要交代的,他沉默了很久,隻說了一句,老廟裡那尊神像的底座下麵,藏著五根金條,是李安修當年給我的,我沒動過。
關鋒派人去老廟搜查,果然在神像底座下找到了五根金條,用油紙包著,埋在磚縫裡。金條上刻著民國的印記,是軍統當年的活動經費。關鋒將金條上繳國庫,清單附在案卷最後一頁。
科研所恢復正常工作。趙明德副所長升任所長,他在全體大會上宣佈,設立劉力春紀念獎,每年獎勵一名在技術攻關中表現突出的科研人員。方慧蘭的資料員崗位由一名新調來的年輕同誌接替,所有機密檔案重新清點、編號、封存,調閱製度更加嚴格。
劉力春的妹妹劉梅從小河村進城,在哥哥的追悼會上哭得幾乎暈厥。關鋒讓王鐵柱代表偵查科送了花圈。花圈的白綢帶上寫著沉痛悼念劉力春同誌,落款是雙陽市公安局偵查科全體。
劉梅臨走前,託人帶給關鋒一包家鄉的紅棗,說是自家院子裡棗樹結的。關鋒收下了,放在辦公室的抽屜裡。
臘月二十五,關鋒去醫院複查。不是他有病,是王鐵柱非要他來,說那天在渾河凍了半宿,怕落下病根。醫生聽了心肺,量了血壓,說沒事,就是疲勞過度,需要休息。
關鋒從醫院出來,沒有回局裡,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雙陽城的街道還是老樣子,國營商店門口排著隊,供銷社的櫥窗裡擺著年畫和紅燈籠,公交站牌下站著等車的人。一切都和半個月前沒有分別,卻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他走到老橋巷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榦上的撞痕已經被市政工人修補過了,刷上新的石灰水。巷子裡的積雪掃得很乾凈,幾個孩子在巷口放鞭炮,啪的一聲炸響,驚起屋簷上幾隻麻雀。
關鋒站在巷口,點了一支煙。他不常抽煙,今天想抽一根。煙霧在冷空氣中散開,很快被風吹散。
他突然想起七年前,自己還是個普通偵查員,跟著老科長辦李安修的案子。那時他年輕,以為槍聲一響,一切就都結束了。七年後的今天,他站在同樣的巷口,抽著煙,看著同樣的老槐樹。
他掐滅煙頭,扔進巷口的垃圾桶,轉身朝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雪又下大了。他走得不快,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是下午三點開往省城的客車,車輪碾過鐵軌,轟隆轟隆,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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