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的暴雨從傍晚下到深夜,臨溪市老城區的主街上積水漫過路沿,雨水順著屋簷傾瀉,在路燈昏黃的光暈裡織成密不透風的雨幕。
市政府家屬院的門衛老鄭頭裹著褪色的軍大衣,坐在傳達室門的馬紮上。
老鄭頭在等一個人。
下午的時候,有個修鎖的師傅來家屬院,說是給王科長家換鎖。老鄭頭讓他登了記,那人弓著腰往院子裡走,過了半個多鐘頭出來,說王科長家沒人,改天再來。老鄭頭當時沒在意,這會兒卻總覺得哪兒不對勁——王科長下午明明在辦公室,他在門口看見王科長騎車回來的。
雨聲太大,老鄭頭正想著這事,忽然聽見東牆那邊有動靜。他提著馬燈站起來,往東走了幾步,燈光照不透雨幕,隻能看見家屬院東牆外那片老槐樹的影子在風雨中搖晃。他豎起耳朵聽,雨聲裡隱約夾雜著腳步聲,很重,像有人在泥地裡踩踏。
誰在那兒?老鄭頭喊了一聲。
雨聲吞沒了他的聲音。他等了等,沒聽見回應,正要轉身回去,餘光瞥見兩個黑影從東牆外閃過去。一個高一些,走路右腿拖著地,另一個矮些,腳步輕快。兩個黑影沿著牆根往北走,很快就消失在雨幕裡。
老鄭頭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看花了眼。這種暴雨夜,正常人誰會出來?
他回到傳達室,把馬燈掛在門框上,又坐了一會兒,雨一直沒停。後半夜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再睜眼天已經矇矇亮,雨也小了。
九月十六日清晨,家屬院東側那排平房裡傳出一聲驚叫。
失竊的是住在後院東廂房的李幹事。李幹事的愛人在廚房做早飯,他去裡屋拿東西,發現書桌抽屜被人撬開了,抽屜裡一個牛皮紙信封不翼而飛。李幹事臉色煞白,顧不上穿外套,踩著雨後的泥地跑到傳達室,抓起電話就搖。
市公安局的吉普車二十分鐘後開到家屬院門口。從車上下來的是偵查員孫岩,三十齣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製服,褲腿上濺了些泥點子。他在部隊當過偵察兵,轉業到地方五年,辦過的案子不少,但接到電話時還是心頭一緊——失主是市政府幹部,丟的東西不是錢財,而是一份名單。
孫岩先看了現場。書桌抽屜的鎖被撬開,撬痕很新,用的是扁平的工具,像是一字改錐。抽屜裡翻得亂七八糟,但其他財物都在,一塊懷錶、幾張鈔票、李幹事愛人的一對銀鐲子,一樣沒少。孫岩蹲下來看了半天,抬頭問李幹事,丟的到底是什麼。
李幹事壓低了聲音說,是一份名單。上半年轉業幹部的安置覈查表,一共四十三個人,名字、現住址、工作單位都在上麵。本來這東西不該放家裡,上週他帶回來整理,想著週一交回辦公室,結果週末加班給忘了。
孫岩沉默了一會兒。四十三個人的住址和工作單位,要是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後果他不敢想。
他從屋裡出來,繞著家屬院外牆走了一圈。東牆外是一片老槐樹,樹下的泥地被暴雨澆透了,留下兩串清晰的腳印。一串深,一串淺,深的明顯是負重的人踩出來的,腳尖朝外,是從牆根往遠處走的。孫岩蹲下來,用手比了比腳印的長度,四十一碼左右,鞋底花紋是解放鞋常見的波浪紋。
他在牆根下又發現幾枚煙蒂。三枚大生產牌香煙的煙蒂,兩枚被雨水泡爛了,隻剩煙紙和海綿,另一枚壓在一塊碎磚下麵,基本完好。孫岩把煙蒂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濾嘴上有深深的牙印,咬得很用力。
他回到傳達室,找老鄭頭瞭解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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