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巷
第二天下午，關鋒又去了那家茶館。
老闆，看見他點點頭，指了指靠窗的桌子。關鋒坐下，要了壺茶，等著。窗外電廠的圍牆還是那麼高，機器還是那麼響，隻是天更陰了些，雲層壓得很低。
李長明推門進來，看見關鋒，愣了一下，慢慢走過來。他的臉色比昨天還差，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又一宿沒睡。他在對麵坐下，兩隻手擱在桌上，攥著茶杯，不吭聲。
關鋒給他倒了杯茶，說，今天來，是再問你幾個事。昨天你說的那些，很重要，但有些地方我沒問清楚。
李長明點點頭，聲音發乾，您問。
那個人說話，有沒有口音？
李長明想了想，沒有，就是普通話，挺標準的，像讀過書的人說的。
關鋒把這點記下，又問，胡福林來找你的時候，除了你說的那些，還有別的嗎？比如，他臉上什麼樣？
李長明低下頭，盯著茶杯裡的茶葉，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他當時慌得很，眼睛瞪得老大，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發白。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他平時話不多，人老實，從不惹事。那天就像變了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關鋒說，他有沒有提過，盯他的是什麼人？
沒有。李長明搖頭，就說有人盯他，他看見那人在醬油弄附近轉悠。他讓我也小心，說那些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當時沒在意，以為他多心了。
關鋒點點頭，又問，他走之前，還說了什麼？
李長明想了半天，說，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說，長明，要是我出事了，你千萬別亂說，就當不認識我。然後就走了。我再沒見過他。
關鋒把茶杯放下，看著窗外。
窗外天更暗了，遠處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掉下來。
他轉過頭，對李長明說，你今天說的這些，也很重要。你先回去，該上班上班，該幹嘛幹嘛。記住，有人再找你，馬上告訴我。
李長明站起來，腿還有點軟，扶著桌子站穩了。他說，關科長，那個人……他還會不會再來找我？
關鋒說，不知道。但你記住，再來找你，別慌，穩住他，然後馬上通知我。
李長明點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門外晃了晃，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
茶館裡剩下關鋒一個人。他坐回桌前，把李長明補充的話記在本子上，又把之前那些碎片過了一遍。灰布衫，拖腳，說話慢，沒口音，像個讀過書的。胡福林，想跑，沒跑掉。
他把本子合上，把窗關上，轉過身，付了茶錢，推門出去。
街上沒有人。
他往那個巷口走過去，走到跟前，往裡看。巷子還是那麼深，那麼靜，兩邊的高牆還是那麼高，牆上的枯藤還是那麼枯。
他往裡走了幾步，什麼也沒有。隻有風，從巷子深處吹過來，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巷子空蕩蕩的，隻有風吹著牆頭的枯葉，沙沙響。
他想起吳東明筆記本上那行字：五月初七晚，醬油弄七號，胡。
這些碎片，慢慢拚在一起，拚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那個人，那個灰布衫，就是這一切的中心。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雲層更厚了，像是又要下雨。遠處傳來一聲悶雷，滾過天際，消失在電廠那個方向。
離月底沒幾天了。
他加快腳步，往局裡走去。
回到局裡，天已經擦黑了。他坐在辦公室裡，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李長明補充的那些細節，灰布衫又一次出現，還有巷口那個空蕩蕩的背影。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拚出來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他點了支煙，靠在椅背上，盯著屋頂。灰布衫為什麼要故意讓他看見？是警告，還是試探？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但他知道，那個人在暗處，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
路燈亮了，昏黃黃的光照在窗玻璃上，照出他自己的影子。他看見那個影子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著本子，像個不認識的人。
遠處傳來一聲狗吠，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夜空裡飄散。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夜色。街上已經沒有行人了，隻有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把本子合上。明天，得跟老韓和林小燕碰一碰，把這些線索理一理。那些人中間，一定有個人，說話慢，像個讀過書的。
他把燈關了，躺在椅子上，閉著眼。但睡不著。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個灰布衫的背影，轉著那隻拖地的右腳，轉著那雙藏在黑暗裡的眼睛。
夜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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