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沈昭的小院裡熱鬧起來。
先是院子裡的桃花開了，粉嘟嘟的一片，
惹得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
接著是鄰家的母雞孵了一窩小雞，毛茸茸的，
整天在籬笆牆根下啄蟲子。
沈昭正在院子裡翻地，準備種些瓜果蔬菜。
孫二孃在灶房裡忙活，
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院門被敲響了。
沈昭放下鋤頭，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婆子，
穿著一身醬色綢襖，頭上插著朵紅絨花，
臉上抹著厚厚的脂粉，一笑起來，臉上的粉就簌簌往下掉。
“這位娘子，請問孫二孃可是住在這兒？”
沈昭點點頭。
老婆子眼睛一亮，拎著裙角就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喊：
“二孃！二孃！老婆子給你道喜來啦！”
孫二孃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見那老婆子，臉色就變了。
“喲，這不是城東的周媒婆嗎？您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周媒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拉著孫二孃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二孃啊，你可是有福氣的人！
老婆子給你說了一門好親事，保管你滿意！”
孫二孃愣住了。
“親事？我？您沒搞錯吧？”
周媒婆一拍大腿。
“錯不了錯不了！城東開綢緞莊的胡老闆，你聽說過吧？
四十齣頭，人長得周正，家底殷實，
綢緞莊開了十幾年，生意紅火得很。
他媳婦前年沒了，留下一個兒子一個閨女。
如今託人來說親，想找個踏實能幹的續弦。
我一聽，這不就是二孃你嗎？”
孫二孃的臉一下子紅了。
“周媒婆，您別拿我尋開心。
我孫二孃是個寡婦，年紀一大把，
長得也粗，哪配得上人家胡老闆？”
周媒婆“哎喲”一聲。
“二孃你這話說的！胡老闆就是看中你這個實在勁兒！
他說了，不要那些嬌滴滴的年輕姑娘，
就要個能當家、能理事、能把他那個家撐起來的。
他打聽過你，知道你在沈娘子這兒幹了幾年，
什麼場麵都見過，什麼人都應付過。
他說，這樣的女人，纔是他要的。”
孫二孃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昭在一旁聽著，笑了。
“二孃，這可是好事。胡老闆我聽說過，
人確實不錯，厚道本分，從不做那些坑蒙拐騙的事。
你要是願意，不妨見見。”
孫二孃的臉更紅了。
“沈娘子，您怎麼也……”
周媒婆趁機說：“對對對，見見，見見。
老婆子把日子都看好了，後天就是個好日子，
胡老闆在得意樓定了一桌酒席，你們見個麵，
說說話。成不成的，見了再說。”
孫二孃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周媒婆走後，孫二孃坐在院子裡，發了好一會兒呆。
沈昭在她旁邊坐下，遞給她一碗茶。
“二孃，想什麼呢？”
孫二孃接過茶，喝了一口，嘆了口氣。
“沈娘子，您說我這把年紀了，還嫁什麼人？”
沈昭笑了。
“你這把年紀？你才三十四，正當年。
我跟你說，這世上什麼都可以等，
唯獨好姻緣不能等。遇上了，就得抓住。”
孫二孃搖搖頭。
“我哪敢想這些。我男人死了之後，
婆家把我趕出來，我走投無路，是您收留了我。
這幾年跟著您，見了不少世麵，
也攢了點錢，日子過得挺好。
我不圖別的，就想這麼過下去。”
沈昭看著她，認真道。
“二孃，你跟著我這些年，吃苦受累，從不抱怨。
我心裡記著呢。可你不能一輩子跟著我。
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孫二孃的眼眶紅了。
“沈娘子，您是不是嫌我了？”
沈昭搖搖頭。
“傻話。我是希望你過得好。
這個胡老闆，我打聽過，確實是好人。
你要是嫁過去，就是正正經經的老闆娘，
不用再伺候人，不用再看人臉色。
那是你的福氣。”
孫二孃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沈昭。
“沈娘子，那您呢？您就不想找個人？”
沈昭笑了。
“我？我有自己的路。”
沈昭拍拍她的手。
“去見見那個胡老闆，看看合不閤眼緣。
成了，我替你高興。
不成，回來接著跟我乾。咱們有鋪子，餓不死。”
孫二孃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三天後，孫二孃去了得意樓。
那天她特意換了一身新衣裳，是沈昭陪她去成衣鋪子買的。
醬色綢襖，月白裙子，頭上插了根銀簪，臉上薄薄施了一層脂粉。
她出門的時候，沈昭站在院門口，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丫頭，終於要出嫁了。
傍晚時分，孫二孃回來了。
她一進門，沈昭就看見她臉上的笑。
“怎麼樣？”
孫二孃的臉紅了紅。
“還行。”
沈昭笑了。
“還行是什麼意思？是好還是不好？”
孫二孃低著頭，小聲說。
“人挺好的，說話和氣，長得也周正。
他兒子閨女也在，兩個孩子規規矩矩的叫人。
他……他說，要是我願意，就娶我。”
沈昭看著她。
“那你願意嗎？”
孫二孃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點點頭。
婚事辦得很快。
胡老闆是個痛快人，說定了日子，三媒六聘，一樣不少。
下聘那天，沈昭幫著孫二孃張羅，
看著那一抬抬的聘禮送進來，心裡替她高興。
成親那天是個好日子，天朗氣清，陽光明媚。
沈昭以孃家人的身份送親。
一大早，她幫著孫二孃梳頭打扮。
孫二孃穿著一身大紅嫁衣，
頭上戴著鳳冠，臉上抹著胭脂，比平時好看了許多。
沈昭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她，笑著說。
“二孃，你今天真好看。”
孫二孃的眼眶紅了。
“沈娘子，我捨不得您。”
沈昭拍拍她的肩膀。
“傻丫頭，捨不得什麼？
嫁出去又不是不回來。
胡家離這兒不遠，你隨時可以回來看我。”
孫二孃點點頭，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迎親的隊伍來了。
沈昭扶著孫二孃出門，把她送上花轎。
轎簾放下的那一刻，孫二孃從縫隙裡伸出手，
緊緊握了握沈昭的手。
“沈娘子，您保重。”
沈昭點點頭。
“去吧。好好過日子。”
花轎抬起來，吹吹打打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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