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夏至後的第三天。
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從傍晚開始下起。
起先隻是稀稀落落的雨點,打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到了戌時,雨勢驟然變大,像是天被捅了個窟窿,傾盆而下。
狂風卷著雨柱,抽打著門窗,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
城南的守城老兵趙大柱縮在城門洞裡,
裹著油布雨衣,還是被飄進來的雨水淋濕了半邊身子。
他罵罵咧咧地點了一袋煙,
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天,心想今晚怕是沒人出城進城了。
雨一直下到半夜才漸漸停歇。
子時三刻,雨終於停了。雲層散開,露出一輪殘月。
月光照在濕漉漉的大地上,到處是水窪和泥濘。
趙大柱打了個哈欠,靠在牆上打了個盹。
天剛矇矇亮,一聲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賣菜的老鄭挑著擔子往城裡走。
他住在城南五裡外的鄭家莊,每天這個時辰都要進城賣菜。
雨後的路不好走,他走得很慢,怕摔了菜。
走到城門口,他忽然停住了。
官道旁的草叢裡,趴著一個人。
老鄭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沒錯,是個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放下擔子,慢慢走過去。
腳下是稀軟的泥地,踩上去咕嘰咕嘰響。
他走到那人身邊,蹲下來,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那人的身子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反應。
老鄭把他翻過來,一張慘白的臉出現在眼前。
老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往回跑,
一邊跑一邊喊:“殺人啦!殺人啦!”
守城的趙大柱聽見喊聲,提著刀跑出來。
他順著老鄭手指的方向看去,也看見了那具屍體。
屍體躺在官道旁的草叢裡,一身灰布短褐,
已經被雨水泡得皺巴巴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傷,
血已經流幹了,和雨水混在一起,
把身下的泥土染成暗紅色。
他眼睛還睜著,瞪著灰濛濛的天,像是死不瞑目。
趙大柱倒吸一口涼氣,轉身就往縣衙跑。
半個時辰後,知縣王大人帶著仵作和差役趕到了現場。
王大人是個四十來歲的讀書人,
兩年前中的進士,去年才調到這個縣當知縣。
他上任半年,還是頭一回碰上人命案子,臉色有些發白。
仵作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劉,
幹了三十年的仵作,見慣了死人。
他蹲下來,仔細檢查那具屍體。
“大人,死者三十歲上下,男性,身高五尺四左右。
致命傷是胸口這一刀,一刀斃命,兇器應該是短刀之類的東西。”
他翻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亥時前後。”
王大人問:“還有別的發現嗎?”
劉仵作又檢查了一遍,搖搖頭:
“身上財物被洗劫一空,連腰帶上掛的玉佩都沒了。應該是劫財殺人。”
王大人皺起了眉頭。
差役老張湊過來,看了看那人的臉,忽然說:
“大人,我認識他。這是城東雜貨鋪的掌櫃,姓錢,叫錢萬貴。
開了十幾年鋪子,老生意人了。”
王大人問:“他有什麼仇人嗎?”
老張想了想:“生意人嘛,跟人爭利,難免得罪人。
可要說能下這種死手的,我還真想不出來。”
王大人點點頭,讓人把屍體抬走,準備立案偵查。
老張蹲下來,看了看四周的地麵。
昨夜一場大雨,把地上的痕跡沖刷得七七八八。但泥地上,仍有一串清晰的腳印,從屍體旁邊開始,腳尖朝著城外方向,一路延伸向遠處的田野。
老張站起身,順著腳印的方向望瞭望。
腳印穿過官道,拐進田埂,越過一條淺溪,一直往南延伸,消失在遠處的霧氣裡。
他回頭對王大人說:“大人,兇手殺人後,往城外跑了。這腳印還在,咱們順著追,說不定能追上。”
王大人點點頭:“那你帶幾個人,順著腳印追下去看看。能追多遠追多遠。”
老張領命,帶著三個年輕力壯的差役,沿著腳印追了出去。
老張追了大半天。
腳印穿過官道邊的草叢,拐進一片玉米地。
玉米稈子被踩倒了一片,留下明顯的痕跡。
差役們跟在後麵,深一腳淺一腳,鞋裡灌滿了泥水。
追了半裡地,腳印出了玉米地,上了田埂。
田埂很窄,隻容一人通過,腳印一個一個印在上麵,清晰可見。
又追了一裡地,腳印淌過一條淺溪。
溪水不深,隻到小腿。腳印在溪邊的泥地上斷了一下,
又在對麵出現。差役們脫了鞋,淌過溪,繼續追。
又追了兩裡地,腳印拐上一條岔路。
岔路四通八達,一條往東去王家村,
一條往西去李家集,一條往南繼續延伸,消失在遠處的山坡上。路邊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三個方向的距離——東去王家村五裡,西去李家集八裡,南去劉家莊十二裡。
老張站在岔路口,撓了撓頭。
腳印到了這裡就模糊了。可能是路上行人多,
把腳印踩亂了,也可能是兇手故意在這裡繞圈子。
他蹲下來看了半天,實在分不清兇手往哪個方向去了。
一個年輕差役問:“張頭兒,咱們還追嗎?”
老張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
追了大半天,累得夠嗆。他嘆了口氣:
“不追了。再往前追,天就黑了。回城復命,明天去各村排查。”
幾個人掉頭往回走。
走到城門口時,天已經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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