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京城達官貴人雲集於“清音閣”。
這一日是戶部尚書劉大人的六十大壽。劉大人雅好音律,
尤其愛聽古琴,特意從京城各處請來了幾位名琴師,要在壽宴上獻藝。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號稱“京城第一琴”的琴師——沈鶴年。
沈鶴年今年五十六歲,彈了四十年的琴。
他的琴聲據說能引來飛鳥,能讓流水駐足,能讓聽者落淚。
京城裡但凡有點身份的,都以聽過他的琴為榮。
這一晚,他是壓軸。
清音閣是一座三層的木樓,專門用來舉辦雅集。一樓大廳擺了十幾桌酒席,坐滿了賓客。
二樓是雅座,三樓是女眷。大廳正前方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放著一張琴案,案上擺著一張古琴。
那張琴,是沈鶴年的命根子。
琴名“九霄環佩”,據說是唐代名家所製,流傳了數百年。
琴身呈深褐色,布滿了細密的斷紋,摸上去溫潤如玉。
沈鶴年花了二十年的積蓄,才從一位收藏家手裡買下它。
申時三刻,沈鶴年登台。
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清臒,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他向四周的賓客拱了拱手,然後在琴案前坐下。
大廳裡安靜下來。
沈鶴年深吸一口氣,雙手按在琴絃上。
第一個音符響起。
那聲音清澈如玉磬,悠揚如流水,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賓客們屏住呼吸,生怕發出一絲聲響,擾了這仙樂。
沈鶴年彈的是一首古曲,名叫《廣陵散》。
這首曲子據說已經失傳多年,是沈鶴年花了十年時間,從一堆殘譜裡復原出來的。
全曲共有四十五段,彈完需要一個時辰。
他彈得投入,身體隨著琴聲微微晃動,手指在琴絃上飛舞。
那琴聲時而激昂如驚濤拍岸,時而低迴如情人私語,
時而悲愴如壯士斷腕,時而歡快如孩童嬉戲。
彈到第三十二段的時候,他忽然加大了力度。
這一段叫“刺韓”,是整首曲子裡最激烈的一段。
據說當年聶政刺韓王,就是在這段音樂裡表現的。沈鶴年每次彈到這裡,都會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右手無名指狠狠勾住第五根弦——
“嘣!”
一聲脆響,琴絃斷了。
斷弦猛地彈起,像一條毒蛇,從琴麵上飛起,劃過沈鶴年的咽喉。
鮮血噴湧而出。
沈鶴年捂住脖子,眼睛瞪得老大,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想站起來,腿卻軟了,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倒在台板上。
血淌了一地。
大廳裡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驚叫聲。
“沈先生!”
“快叫大夫!”
“殺人了!”
賓客們亂成一團,有人往外跑,有人往台上擠,有人嚇得癱在椅子上。
丫鬟們尖叫著往樓上跑,男人們大聲喊叫著維持秩序,可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等大夫趕來的時候,沈鶴年已經死了。
他的脖子被琴絃割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早就流幹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頭頂的藻井,像是在問:為什麼?
順天府的差役很快趕到了。
為首的還是周班頭。他看了看現場,問了問情況,眉頭皺了起來。
“意外?”
旁邊一個年輕人衝出來,大聲喊道。
“不是意外!是謀殺!我師父是被人害死的!”
年輕人二十齣頭,瘦高個,眼眶紅紅的,滿臉悲憤。
他是沈鶴年的徒弟,叫沈清,跟著師父學了十年琴,感情極深。
周班頭問。
“你怎麼知道是謀殺?”
沈清說。
“我師父彈了幾十年的琴,從來沒斷過弦。”
“這琴是他最心愛的,琴絃是他親手換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蠶絲。怎麼可能說斷就斷?”
周班頭說。
“也許是他用力過猛了?”
沈清搖頭。
“那段曲子他彈了幾百遍,力度早就練得爐火純青。就算用力過猛,也不至於把弦崩斷。”
周班頭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讓人把琴收好,第二天送到沈昭那兒去。
沈昭拿到那張琴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她仔細檢查那張琴。
琴身完好,沒有損傷。琴絃一共七根,斷的是第五根。斷口參差不齊,是因為崩斷留下的痕跡。
她注意到一件事。
斷掉的琴絃,比正常的琴絃要短一截。
不是斷掉的那一截,是剩下的那一截——從琴首到斷口的位置,比對應的其他弦要短。
她量了量,短了大約三分。
一根琴絃,長度固定,張力固定,彈出來的音高才固定。
如果弦短了三分,那這根弦的張力會比正常的弦大得多。
她問沈清。
“這弦是你師父自己換的嗎?”
沈清點頭。
“是。他每個月都要換一次弦。這張琴是他最心愛的,從不假手於人。”
沈昭問。
“他換弦的時候,你在旁邊嗎?”
沈清想了想。
“上次換弦是七天前。那天我在,給他打下手。”
沈昭問。
“你看見他換第五根弦的時候,有什麼異常嗎?”
沈清搖頭。
“沒有。跟平時一樣。他從琴囊裡拿出新弦,一根一根換上。”
沈昭問。
“那些新弦是從哪兒買的?”
沈清說。
“一直是從城南的‘清音閣’買的。
那家店專門做琴絃,做了幾十年,京城的琴師都用他家的弦。”
沈昭記下了這個名字。
她又檢查那張琴的其他部分。
琴首有七個弦眼,每根弦從弦眼裡穿過,繞在琴軫上。
她看第五根弦的弦眼,發現弦眼的邊緣有極細微的磨損。
不是正常的磨損。
正常的磨損是光滑的,因為弦在裡麵滑動。
但這個弦眼的磨損,邊緣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麵劃過。
她用手指摸了摸,能感覺到那劃痕的走向
從外向內,斜著劃過弦眼的邊緣。
有人在這根弦上做了手腳,但不是直接銼弦,
而是讓弦在繃緊的過程中,被什麼東西割了一下。
那個東西,就在弦眼裡。
她用一根細針探進弦眼裡,挑出一小片東西。
是竹片。
很小,很薄,像是從竹子上削下來的。
卡在弦眼的邊緣,正好對著琴絃經過的位置。
她明白了。
兇手在琴眼裡塞了一小片竹片。
琴絃從弦眼裡穿過,壓在竹片上。
平時彈奏的時候,張力不夠,
竹片隻是輕輕接觸琴絃,不會造成損傷。
但當彈到某個特定的樂句,力度達到最大時,
琴絃綳到最緊,壓在竹片上,就會被劃出一道細痕。
一道痕不夠,再來一道。
等那道痕積累到一定程度,琴絃就會崩斷。
而且,因為竹片的位置特殊,琴絃崩斷的時候,
不是往回彈,而是往斜上方彈——正好對著演奏者的咽喉。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可兇手怎麼知道沈鶴年會在什麼時候用最大的力度?
沈昭讓沈清把《廣陵散》的曲譜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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