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夜色已深。
沈昭的鋪子裡還亮著燈。
今天周瑾沒來。
往常他每隔三五日就會來坐坐，有時候是請教問題，有時候就是喝杯茶，說說話。
沈昭知道他心裡想什麼
那點少年人的心思，藏不住。但她裝不知道。
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周瑾站在門口。
“沈娘子！”
沈昭站起來。
“大少爺？出什麼事了？”
周瑾走進來，孟淵從裡間出來，倒了碗熱茶遞過去。
周瑾接過茶，“沈娘子，我有個同窗……出事了。”
沈昭在他對麵坐下。
“慢慢說。”
周瑾深吸一口氣，開始講。
他的同窗叫張文遠，順天府保定人，二十一歲，是去年鄉試的舉人。
家裡貧寒，父母省吃儉用供他讀書，
就指望著他明年會試能中進士，光宗耀祖。
“文遠人老實，讀書用功，從不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周瑾的聲音很低，
“可半個月前，他忽然不來上課了。我去他住處找他，他躲著不見我。”
“後來……後來我才知道，他欠了賭債。”
沈昭的眉頭皺了皺。
“欠了多少？”
周瑾抬起頭，眼眶發紅。
“五十兩。”
沈昭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兩，對一個窮書生來說，是天大的數目。他家裡一年也攢不下十兩銀子。
“怎麼欠的？”
周瑾搖頭。
“我不知道。他什麼都不肯說。我去找他，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不見人。”
“昨天晚上，有人看見他在護城河邊轉悠，差點跳下去。幸好被人拉住了。”
沈昭沉默了一會兒。
“他現在在哪兒？”
周瑾說：“在他租的房子裡，城南柳樹衚衕。我讓人守著他，怕他再做傻事。”
沈昭站起來，“走，去看看他。”
張文遠的住處，是一條又窄又深的巷子。
兩邊是灰牆青瓦的老房子。夜風吹過，藤蔓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巷子裡很黑，隻有盡頭有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晃蕩。
周瑾帶著沈昭走到巷子深處，在一扇破舊的門前停下。
他敲了敲門。
裡麵沒有動靜。
他又敲了敲，低聲說：“文遠，是我，周瑾。你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
一張臉從門縫裡探出來。
沈昭借著微弱的燈光，看清了那張臉
二十齣頭的年輕人，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水分的枯木。
他的眼神空洞洞的，看見周瑾，又看見周瑾身後的沈昭。
周瑾推住門。
“文遠，別躲了。這位是沈娘子，她……她能幫你。”
張文遠愣住了。
他看著沈昭，目光裡帶著警惕、懷疑。
“沈娘子？那個……那個幫人辦事的沈娘子？”
沈昭點點頭。
“張公子，讓我進去，咱們聊聊。”
張文遠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讓開了門。
屋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凳子，牆角堆著幾摞書。
桌上擺著幾個冷饅頭，一碗鹹菜，都已經餿了，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張文遠坐在床邊，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膝蓋，指節都攥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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